搬回老宅的第三周，我终于确定，地下室里有东西。
每晚凌晨两点，妹妹都会准时下楼。起初是轻微的“吱呀”开门声，接着是拖沓的脚步，最后消失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拐角。父母对此讳莫如深，只说妹妹需要静养。
直到我在她枕头下，摸出了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上面的女孩穿着我六岁时的生日裙，在游乐园笑靥如花。可我从未有过那条裙子，也从未去过那个游乐园。
照片背面，是妈妈的字迹：“琳琳六岁生日，摄于欢乐谷。”
可我，才是琳琳。
1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老宅门槛时，发出一声滞涩的闷响，像某种不情愿的吞咽。玄关的空气里有灰尘、陈旧木料，还有一种陌生的甜腻花香，混在惯常的樟脑丸气味里，格格不入。
妈妈接过我的行李，手指冰凉，攥得我手腕有些发疼。“琳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重复着，眼角堆叠的笑意没有渗进瞳孔。爸爸站在她身后半步，手搭在她肩上，指节泛白。他们的身体构成一道微妙的屏障，挡住了望向客厅深处的视线。
然后，那个女孩就出现了。
她悄无声息地站在客厅与走廊交界的阴影里，像一幅褪色的画被突然挂上了墙。身上穿着明显过大的棉布睡裙，空荡荡地罩着细瘦的骨架。头发很长，黑而直，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脚，赤着，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脚趾微微向内蜷着。
“这是你妹妹，林薇。”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背诵一篇不熟的稿子，“小时候……发生了一些事，走散了，最近才找回来。受了点刺激，不太爱说话，你多担待。”
走散？刺激？我脑子里嗡地一声。二十五年的独生女生涯，像一面镜子被这句话砸出了蛛网状的裂痕。我张了张嘴，喉头发紧，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林薇就在这时，缓缓抬起了头。
阴影从她脸上褪去，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五官……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我自己的旧照片。但最让我胃里骤然一缩的，是她的眼睛。那不是空洞，恰恰相反，那里面有一种过分的专注，像两枚冰冷的透镜，牢牢锁在我脸上，从我凌乱的头发丝，看到嘴角因长途飞行而干裂的纹路，再到握着背包带、指节发白的手。她不看别处，只看我。嘴角似乎想弯起一个弧度，但肌肉僵硬，只拉扯出一个怪异的表情。
爸爸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薇薇，这是姐姐，林琳。叫姐姐。”
林薇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那凝视的目光，更深，更沉，像要把我的轮廓拓印下来。几秒钟后，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脖颈转动的角度，带着一种刻意模仿般的生硬。
晚餐时，那种甜腻的花香更浓了，来自林薇身上。她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白米饭，菜几乎不碰。妈妈不停地给她夹菜，语气是我不曾听过的、近乎讨好的轻柔：“薇薇，吃鱼，特意给你蒸的，没刺。”爸爸则不停地跟我说话，问学业，问国外见闻，问未来打算，话语密集得没有缝隙。
我试图回应，眼角余光却瞥见，林薇的筷子停了。她又那样看着我，眼神穿过餐桌中央热气腾腾的汤，笔直地，钉在我开合的嘴唇上。她似乎在捕捉我说话的节奏，吞咽的间隙，甚至我无意识舔舐干燥嘴角的小动作。
饭后，我主动收拾碗筷，想从这令人窒息的和睦中喘口气。妈妈立刻按住我的手，“不用你，快去休息，倒时差呢。”她的手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我手背皮肤里。我抬头，撞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近乎恐慌的急切。
“地下室……”我顺口问，“还是堆着旧东西吗？我想找几本小时候的书。”
妈妈和爸爸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别去！”爸爸的声音有点突兀地拔高，随即又压下来，带上安抚的调子，“下面……潮湿，电路也老了，不安全。你妹妹晚上有时候会下去……拿点东西，你别去打扰她。”
禁止我深夜下楼。不是建议，是禁令。用“潮湿电路”做借口，拙劣得像一层一捅就破的
每晚凌晨两点，妹妹都会准时下楼。起初是轻微的“吱呀”开门声，接着是拖沓的脚步，最后消失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拐角。父母对此讳莫如深，只说妹妹需要静养。
直到我在她枕头下，摸出了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上面的女孩穿着我六岁时的生日裙，在游乐园笑靥如花。可我从未有过那条裙子，也从未去过那个游乐园。
照片背面，是妈妈的字迹：“琳琳六岁生日，摄于欢乐谷。”
可我，才是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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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老宅门槛时，发出一声滞涩的闷响，像某种不情愿的吞咽。玄关的空气里有灰尘、陈旧木料，还有一种陌生的甜腻花香，混在惯常的樟脑丸气味里，格格不入。
妈妈接过我的行李，手指冰凉，攥得我手腕有些发疼。“琳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重复着，眼角堆叠的笑意没有渗进瞳孔。爸爸站在她身后半步，手搭在她肩上，指节泛白。他们的身体构成一道微妙的屏障，挡住了望向客厅深处的视线。
然后，那个女孩就出现了。
她悄无声息地站在客厅与走廊交界的阴影里，像一幅褪色的画被突然挂上了墙。身上穿着明显过大的棉布睡裙，空荡荡地罩着细瘦的骨架。头发很长，黑而直，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脚，赤着，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脚趾微微向内蜷着。
“这是你妹妹，林薇。”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背诵一篇不熟的稿子，“小时候……发生了一些事，走散了，最近才找回来。受了点刺激，不太爱说话，你多担待。”
走散？刺激？我脑子里嗡地一声。二十五年的独生女生涯，像一面镜子被这句话砸出了蛛网状的裂痕。我张了张嘴，喉头发紧，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林薇就在这时，缓缓抬起了头。
阴影从她脸上褪去，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五官……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我自己的旧照片。但最让我胃里骤然一缩的，是她的眼睛。那不是空洞，恰恰相反，那里面有一种过分的专注，像两枚冰冷的透镜，牢牢锁在我脸上，从我凌乱的头发丝，看到嘴角因长途飞行而干裂的纹路，再到握着背包带、指节发白的手。她不看别处，只看我。嘴角似乎想弯起一个弧度，但肌肉僵硬，只拉扯出一个怪异的表情。
爸爸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薇薇，这是姐姐，林琳。叫姐姐。”
林薇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那凝视的目光，更深，更沉，像要把我的轮廓拓印下来。几秒钟后，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脖颈转动的角度，带着一种刻意模仿般的生硬。
晚餐时，那种甜腻的花香更浓了，来自林薇身上。她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白米饭，菜几乎不碰。妈妈不停地给她夹菜，语气是我不曾听过的、近乎讨好的轻柔：“薇薇，吃鱼，特意给你蒸的，没刺。”爸爸则不停地跟我说话，问学业，问国外见闻，问未来打算，话语密集得没有缝隙。
我试图回应，眼角余光却瞥见，林薇的筷子停了。她又那样看着我，眼神穿过餐桌中央热气腾腾的汤，笔直地，钉在我开合的嘴唇上。她似乎在捕捉我说话的节奏，吞咽的间隙，甚至我无意识舔舐干燥嘴角的小动作。
饭后，我主动收拾碗筷，想从这令人窒息的和睦中喘口气。妈妈立刻按住我的手，“不用你，快去休息，倒时差呢。”她的手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我手背皮肤里。我抬头，撞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近乎恐慌的急切。
“地下室……”我顺口问，“还是堆着旧东西吗？我想找几本小时候的书。”
妈妈和爸爸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别去！”爸爸的声音有点突兀地拔高，随即又压下来，带上安抚的调子，“下面……潮湿，电路也老了，不安全。你妹妹晚上有时候会下去……拿点东西，你别去打扰她。”
禁止我深夜下楼。不是建议，是禁令。用“潮湿电路”做借口，拙劣得像一层一捅就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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