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腊月二十六那天早上把结婚证放进行李箱的。红彤彤两个小本,边角磨得起毛,
封面上烫金的字快掉光了。结婚三十年,我翻出来看过几次?三次,还是四次?
办准生证的时候翻出来一次,孩子上学办户口的时候一次,前年办房产证又一次。
平时压在柜子最底下,压在那些从来没人穿的旧衣服下面。没人想起来翻它。三十年,
就这三个本本,证明我跟赵大国有关系。赵大国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嘴张着,
一条口水顺着嘴角流到枕头上。他那件秋衣领子卷得皱巴巴的,还是我五年前在集上买的,
十五块钱两件那种。我说给他买件好的,他说穿给谁看,在家又不出去。他这辈子都是这样。
不出去,不看,不穿,不吃,不花。活着就行,别的什么都不重要。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
拎起来试了试,不重。三十年攒下的东西,能带走的就这么一小箱。几件换洗衣服,
一个用了二十年的搪瓷缸子,几张孩子小时候的照片,还有那个红本本。窗外的天还没亮透。
腊月的早晨黑得晚,亮得也晚,快六点了还灰蒙蒙的。厨房里灶台冰凉,我站了一会儿,
想往常这个时候该生火做饭了。三十年,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生火,烧水,熬粥,热馒头,
炒个菜。他六点半起来,洗脸,吃饭,换衣服,七点出门。我在后面收拾碗筷,刷锅,
擦灶台,收拾屋子,然后去地里干活。天天这样。月月这样。年年这样。从二十四岁,
到五十四岁。从一百零三斤,到九十八斤。从一根白头发没有,到满头灰白。我拎着箱子,
轻轻打开门。门槛很高,箱子得提起来才能过去。这门框我进出过多少次?数不清了。
早上出门下地,晚上收工回来,买菜,赶集,串门,走亲戚。每次都是匆匆忙忙,
从来没仔细看过。门口那棵槐树是我嫁过来那年种的。三十年了,长得比房顶还高,
树干粗得我一个人抱不过来。夏天在树下乘凉,秋天扫叶子烧火,春天捋槐花蒸着吃。
赵大国从来不管这树,都是我浇水,都是我修剪,都是我每年往根上埋鸡粪。树比人强。
人走了,树还在。我沿着门前的土路往村外走。天慢慢亮了,东边有了一点红。
路两边是麦地,麦苗还矮,盖不住地皮,霜打了,白茫茫一片。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没了。
村里静悄悄的,腊月二十六,打工的都回来了,这会儿正睡得香。走到村口,
迎面碰上张老五家的三轮车。他开着车往镇上去,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周姐,这么早去哪?
我说去城里。他说提着箱子,是去看闺女?我说是。他说那上车,捎你到镇上。我上了车,
坐在后面斗里。风很大,吹得脸疼,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三轮车突突突地开着,
路两边那些树往后退,那些电线杆往后退,那些盖了一半的新楼房往后退。
我在这个村子活了五十四年,从没离开过。最远去过县城,还是那年送孩子上学,
当天去当天回。现在我要走了。到镇上汽车站,天已经大亮。我给张老五道了谢,
买了一张去市里的票,七点二十发车。车站里人多,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
大包小包挤成一堆。我找了个角落蹲着,把箱子放在脚边。旁边有个年轻女的,抱着孩子,
也在等车。孩子哭,她哄,怎么哄都哄不好。她从包里掏出个奶瓶,塞孩子嘴里,
孩子不哭了,咕咚咕咚喝。我看着她,想起我闺女小时候,也是这么抱着,也是这么哄,
也是这么赶车。那时候回娘家。抱着孩子,背着包袱,走十几里路到镇上,再坐车。
赵大国从来不送,说地里忙。地里哪有那么忙,他就是不想去。他妈也不让,
说媳妇回娘家是常事,不用送。我那时候年轻,心里难受,脸上不显。后来习惯了,
不难受了。再后来,也不回娘家了。我爸我妈都没了,回去看谁呢。车来了。我上了车,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那个车站,那个镇子,
那些挤挤攘攘的人。都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三个小时后,
到了市里。我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闺女在市里工作,租的房子,
我来过两次,都是她接我。这次没跟她说,自己来的,找不到路。我站在那,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很久。后来找了个卖手机的店,让店员帮我打个电话。电话接通,
我说云云,妈在车站,不知道往哪走。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妈你咋来了?出啥事了?
我说没事,就是来看看你。她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
她下了出租车就跑过来,妈,你咋不早说,我去接你。我说不用接,就是来看看。
她看着我的箱子,说住几天?我说不知道。她愣了一下,说妈,你是不是跟我爸吵架了?
我说没有。她不信,说那咋突然来了?我说想你了。那天晚上,
我住在闺女租的那间小房子里。一室一厅,客厅摆张沙发床,拉开就是我睡。
闺女说要给我做顿好的,去超市买了排骨,炖了一锅。我帮她择菜,切肉,打下手。
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费劲,但热气腾腾的,比老家那间大厨房暖和。吃饭的时候,
闺女一直看我。我知道她想问,忍着没问。吃到一半,她突然说,妈,
你跟我爸是不是出事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来干嘛?我说我就想来看看你。她说妈,
你别瞒我。我把筷子放下,看着她。她二十七了,长得像我年轻时候,眉眼,鼻子,下巴,
都像我。但她比我命好,读了大学,有了工作,自己挣钱自己花,不用看谁脸色。我说云云,
妈想离婚。她愣住了。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声。妈你说啥?我说我想离婚。她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说,为啥?我说不为啥,就是不想过了。她说我爸打你了?我说没有。
他说我爸骂你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为啥?我说云云,你听妈说。我二十四岁那年嫁给你爸。
媒人介绍的,见了一面就定下来了。那时候你姥爷刚走,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你姥姥一个人拉扯我们仨,实在没办法。你爸家条件好,有房有地,还有辆拖拉机。
媒人说嫁过去享福。我嫁过去了。三十年,你妈享过一天福吗?刚进门那年,
你奶奶让我学做鞋。我说不会,她说不会就学,女人不会做鞋算什么女人。我学了一冬天,
手上扎了多少针眼,数不清。做好了一双,她看了一眼说不行,拆了重做。我拆了,又做,
又不行,又拆。做了五双才过关。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吃饭。你奶奶让我在厨房忙,
忙完了端菜上桌,他们吃,我在灶台边站着吃。你爸说坐下吃吧,你奶奶瞪他一眼,
说女人上什么桌。第二年我怀了你。怀你的时候想吃酸的,自己腌了坛子酸菜。
你奶奶说浪费盐,糟蹋东西。我偷偷吃,被她发现了,骂了一顿,说馋嘴婆娘,
怀个孩子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生你那天下大雪。你爸去镇上请接生婆,请了一天没请来,
都在别人家忙着。我一个人在家,疼得满地打滚。你奶奶在堂屋里坐着,
说生孩子哪有那么娇气,我生四个孩子都是自己生的。后来还是邻居张婶过来帮忙,
才把你接下来。你落地的时候,天都黑了。坐月子那一个月,你奶奶就给我吃小米粥煮鸡蛋。
别的什么都没有。我说想吃点肉,她说坐月子不能吃肉,对孩子不好。你爸听了,不说话,
该干嘛干嘛。你三岁那年,你爷爷病了。我伺候了一年,端屎端尿,擦身翻身,一天没闲着。
你爷爷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是个好的。就这一句,我哭了半天。你爷爷走后,
你奶奶更厉害了。说我伺候得不尽心,说我把她男人伺候死了。这话传出去,
我在村里抬不起头。你爸呢?你爸什么也不说。他这辈子,就是什么也不说。我跟他说话,
他嗯。我跟他商量事,他说你看着办。我受委屈了跟他哭,他皱着眉头说又咋了。
我问他爱不爱我,他说都多大岁数了还整这没用的。我不知道什么叫爱。我就知道,
这三十年,我没听过他一句暖心的话,没得过他一个拥抱,没跟他一起看过一次日出日落。
我们睡一张床,背对背,中间隔着两尺远。我们一张桌上吃饭,各吃各的,谁也不看谁。
我们活在一个屋檐下,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那年我得了胆结石,疼得直不起腰。
我自己骑车去镇医院,医生说要做手术。我回来跟他说,他说那就做呗。我说你陪我去?
他说地里活谁干?我自己去做的。自己签字,自己住院,自己挨那一刀。出院那天他来接了,
骑摩托车来的,说快上来,地里还有活。我坐上去,搂着他的腰。他的背还是那么宽,
那么热。搂了一路,他一句话没说。到家了,他下车,说你去躺着,我去地里了。
我躺在那间屋里,看着房顶,眼泪一直流,不知道流什么。闺女听着,一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