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亲------------------------------------------，苏清寒正在给白菜浇水。，一声接一声，急得很。她抬起头，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浇水。，肯定是外面来的。外面来的事，和她没关系。，张婶又跑来了，跑得比上次还急，脸上的肉一颠一颠的。“阿清！阿清！”张婶弯着腰喘气，“村口……村口来了好多人！开小轿车来的！三辆！说是找你的！”苏清寒放下水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什么样的人？一对夫妻，看着可气派了！还有个年轻小伙子，长得可俊了！还、还有几个穿黑衣服的，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的，吓死人！”。“我去看看。”，停着三辆黑色轿车。，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旁边围了一大圈村民，大人小孩都有，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她看见那三个人。，西装革履，背着手，眉头紧锁。他长得很有气势，一看就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人。但此刻，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极力压制的急切。，穿着淡紫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紧紧攥着一块手帕，眼眶红红的，一看见苏清寒，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年轻男人站在稍后的位置，白衬衫黑裤子，长得确实很俊。但他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周围还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戴着墨镜，一动不动，确实挺吓人。
苏清寒在他们面前站定。
她穿着粗布衣裳，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头发随便用木簪绾着。手里还提着那把浇水的瓢。
“你就是苏清寒？”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
她点点头。
“我是苏建豪。”他说，顿了顿，又指了指身旁的女人，“这是内人温琴。这是犬子苏逸轩。”
苏清寒没吭声。
温琴忍不住了，上前两步，想要拉她的手，又有点不敢：“姑娘，你……你右肩后面，是不是有一块胎记？淡褐色的，像片小树叶？”
苏清寒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那块胎记，她自己看不见，是教医术的师父告诉她的。
“你们怎么知道？”
温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回头看了丈夫一眼。苏建豪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苏清寒。
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苏清寒接过来，从头看到尾。上面写着，她的DNA样本，和苏建豪、温琴的DNA样本，匹配度99.99%。
她抬起头，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是什么意思？”
苏逸轩上前一步，声音有点哑：“意思是，你是我妹妹。十九年前被人抱走，我们找了你十九年。”
人群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阿清是城里人？”
“苏家？听着就是大户人家！”
“那几个人一看就有钱，阿清这下可发达了！”
苏清寒没理会那些声音，只是低着头，又看了一遍那份报告。
十七年。
她在青山村活了十九年，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是五个师父从山里捡回来的。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她有父母，有哥哥，有家。
“姑娘，”温琴终于握住了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让妈妈……好好看看你……”
她的手很软，很暖。
苏清寒抬起头，看着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有人寄了这份报告给我们。”苏建豪叹了口气，“还附了你的地址。寄件人是匿名的。”
苏清寒沉默了一会儿。
“阿清，”苏亦轩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跟我们回家吧。”
苏清寒抬头看着他，又看看旁边的温琴和苏建豪。
“这里就是我的家。”她说。
三个人都愣住了。
苏清寒转身，指着不远处那座土墙青瓦的小院：“我从小在那里长大，有五个师父，有菜地，有鸡，有灶房。那就是我的家。”
“可是……”温琴急了，“可是我们才是你的亲生父母啊！你吃了这么多苦，我们要补偿你！”
苏清寒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没吃苦。”
空气安静了几秒。
村民们面面相觑。苏建豪和温琴也愣住了。
苏逸轩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被苏建豪抬手制止了。
“姑娘，”苏建豪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但是……你就不想知道，当年是谁把你抱走的？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们找了十七年都没找到你，现在却突然有了消息？”
苏清寒的目光动了动。
苏清寒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苏清寒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苏建豪深深地看着她：“我想说，十七年前的事，不是简单的‘被人抱走’那么简单。”
傍晚的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苏清寒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温琴想上前，被苏逸轩拉住了。
“妈，让她静一静。”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炊烟从村庄里袅袅升起。
终于，苏清寒抬起头。
她看向苏建豪，目光依旧平静，但眼底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会跟你们回去。”她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苏逸轩问。
“我要先问问我师父。”
她顿了顿，又说：“你们可以等，也可以先回去。三天后，我会给你们答复。”
苏建豪和温琴对视一眼。
十七年都等了，不在乎再等三天。
“好。”苏建豪点头，“我们等你。”
苏清寒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虚掩着，灶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她推门进去，看到师父正坐在灶台前烧火，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
师父姓林，村里人都叫他林老伯。但苏清寒从小叫他师父。
师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嗯。”
“锅里煮了面，自己盛。”
苏清寒没动，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
师父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黝黑、粗糙，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在村里住了二十年，从来不提过去的事，也从来没人问过。
“师父，”苏清寒开口，“你知道村口来的人是谁吗？”
师父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烧火。
“知道。”
苏清寒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知道多久了？”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走到她面前。
“从把你抱回来的那天起。”
苏清寒愣住了。
师父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村口那口老井。
“丫头，过来坐。”
两人在灶房的小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两碗面，热气腾腾的。
师父把筷子递给她。
“先吃，吃完再说。”
苏清寒接过筷子，低头吃面。
面是手擀的，劲道，汤是骨头汤，鲜。她吃了十九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今天这碗面，她吃得格外慢。
师父也吃，吃得不紧不慢。
吃完，师父放下碗，擦了擦嘴。
“那家人，”他开口，“是京市苏家的。你爸叫苏建豪，你妈叫温琴。十九年前，你刚出生没几天，就被人偷走了。”
苏清寒的筷子停在碗里。
“我找了他们一年。”师父继续说，“想把你送回去。但没找到。”
他顿了顿。
“后来时间长了，就不想找了。”
苏清寒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师父沉默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
“因为，”师父终于开口，“我怕他们对你不好。”
他看着苏清寒，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丫头，你在村里长大，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粗布衣裳。但你没饿着，没冻着，没让人欺负过。我把你养大，不是为了把你交给别人。”
苏清寒的眼眶有点酸。
“那现在呢？”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你大了。”他说，“该你自己选了。”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把碗洗了。
苏清寒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师父不高，背还有点驼，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裳。就是这个老头，把她从襁褓里养到现在。
“师父，”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我该回去吗？”
师父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丫头，这不是该不该的事。”他说，“是你想不想的事。”
苏清寒低下头，不说话。
师父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那家人找了你十九年。”他说，“你妈刚才哭成那样，我看在眼里。他们是真心想找你回去。”
苏清寒抬起头。
“你看见了？”
师父点点头。
“我在村口那棵榆树后面。”他说，“从头看到尾。”
苏清寒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师父也笑了。
“行了，”他站起身，“天不早了，睡吧。明天再说。”
苏清寒点点头，起身往自己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师父。”
“嗯？”
“要是我回去了，你怎么办？”
师父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就在这儿。”他说，“你想回来，随时回来。”
苏清寒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发高烧，他背着她走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看病。想起她第一次学做饭，把灶台烧了，他没骂她，只是笑着收拾。想起她问过很多次“我爸妈在哪儿”，他每次都沉默。
“师父，”她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师父笑了笑，挥挥手。
“睡吧。”
--------------------
第二天一早，苏清寒醒来的时候，师父已经出门了。
灶房里有温着的粥和咸菜。她吃完，把碗洗了，然后坐在院子里发呆。
院墙是土坯垒的，上面爬满了丝瓜藤。墙角有一棵枣树，是她小时候种的，现在比她还高。鸡在院子里刨食，咕咕地叫。
这里是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
每一寸土，每一块石头，她都熟悉。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逸轩站在院门口，白衬衫黑裤子，和这土墙青瓦的小院格格不入。
“我能进来吗？”
苏清寒点点头。
他走进来，在院子里站定，打量着四周。
“你在这儿长大的？”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她。
“昨天的事，我想再跟你说一遍。”
苏清寒没吭声。
“你被偷走的时候，我刚满五岁。”苏逸轩说，“我记得那天，我妈抱着你，你一直在哭。后来我去睡觉，醒来你就不见了。”
他顿了顿。
“我妈哭了整整一年。后来不哭了，但每到你生日那天，她就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苏清寒看着他。
苏逸轩也在看她，目光平静，但眼底有很深的东西。
“我爸没哭过。但他那几年拼了命地做生意，把苏氏从一个小公司做到现在这么大。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想用钱把你找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地。
“我有时候会想，你要是没被偷走，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跟在我后面叫哥哥，会不会抢我东西吃，会不会……”
他没说完。
苏清寒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找了我十九年？”
“十九年。”苏逸轩抬起头，“从一开始的登报寻人，到后来请私家侦探，再后来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我们没停过。”
他看着她的眼睛。
“直到上个月，有人寄来那份鉴定报告。”
苏清寒的心动了动。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苏逸轩摇头，“寄件人是匿名的，查不到。”
苏清寒沉默。
阳光照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一片。
“清寒，”苏逸轩开口，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跟我回去吧。哪怕只是回去看看。”
苏清寒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很诚恳。
她忽然想起师父昨晚说的话——“该你自己选了。”
“我想想。”她说。
苏逸轩点点头。
“好。”他说，“我等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他回过头，“我妈昨晚一宿没睡，一直哭。我爸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他顿了顿。
“我们等了十九年，不差这几天。但你……早点决定。”
他走了。
苏清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
下午，苏清寒去菜地浇水。
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她提着水桶，一瓢一瓢地浇，浇得很慢。
张婶又跑来了。
“阿清！阿清！”
苏清寒抬起头。
张婶跑过来，喘着气说：“那个……那个俊小伙，在村口站着呢！站了一上午了！这么大太阳，也不怕中暑！”
苏清寒愣了一下。
“谁？”
“就那个，你哥！”张婶说，“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呢，一动不动，晒得满头汗。我让他进来坐，他不肯，说就在那儿等。”
苏清寒放下水瓢，往村口走去。
老槐树下，苏逸轩笔直地站着，白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他的脸晒得发红，但站姿还是笔挺的，像一棵树。
苏清寒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站这儿干嘛？”
苏逸轩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
“等你。”
“我不会跑的。”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苏清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进来吧。”她转身往回走，“喝口水。”
苏逸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上去。
--------------------
傍晚，师父回来了。
他挑着两捆柴，从山路上走下来。看到院子里坐着苏逸轩，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逸轩站起来。
“林伯。”
师父点点头，把柴放下，在井边打水洗脸。
苏清寒走过去，帮他把柴搬进柴房。
师父洗完脸，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苏逸轩。
“你是苏家老大？”
“是。”苏逸轩点头，“我叫苏逸轩。”
师父看了他一会儿。
“你站了一下午？”
苏逸轩愣了一下。
师父指了指村口的方向：“有人跟我说了。”
苏逸轩点点头。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还行。”他说，“比你爸会来事。”
苏逸轩愣住了。
苏清寒也愣住了。
“师父，你认识我爸？”
师父没回答，只是转身往灶房走。
“今晚在这儿吃。”他说，“尝尝我做的饭。”
苏逸轩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苏清寒。
苏清寒也在看师父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师父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
晚上，三个人围着小桌吃饭。
师父做了四个菜，一条鱼，一盘腊肉，两个素菜。苏逸轩吃得很香，一碗饭很快就见底了。
“好吃。”他说，“比我妈做的好吃。”
师父看了他一眼。
“你妈不会做饭？”
苏逸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会。但没这个好吃。”
师父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苏逸轩抢着洗碗。师父也没拦，就坐在院子里抽旱烟。
苏清寒坐在他旁边。
“师父，”她小声问，“你是不是认识他们家的人？”
师父抽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不认识。”他说，“但听说过。”
“听说过什么？”
师父看了她一眼。
“丫头，有些事，你现在不用知道太多。”他说，“等你想好了，我再告诉你。”
苏清寒看着他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暮色里看不清楚。
她忽然觉得，师父好像也有很多秘密。
--------------------
第二天，苏清寒又去菜地。
苏逸轩又来了。
这回他没站在村口，而是直接到菜地来找她。
“我来帮忙。”
苏清寒看着他一身名牌衣服，皱起眉。
“你会？”
“不会。”他老实回答，“但可以学。”
苏清寒把水瓢递给他。
他接过来，笨手笨脚地开始浇水。没一会儿，裤腿就湿了，鞋上沾满了泥。
但他没停。
苏清寒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扬起一点。
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
晚上，苏清寒回到院子。
师父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在编竹筐。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
“嗯？”
“我想好了。”
师父的手顿了顿。
“我去看看。”她说，“跟他们回去看看。”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编筐。
“行。”他说。
苏清寒看着他。
“你……不拦我？”
师父抬起头，看着她。
“丫头，我把你养大，不是为了把你拴在身边。”他说，“是想让你有本事自己走。”
苏清寒的眼眶有点酸。
“那我走了，你怎么办？”
师父笑了笑。
“我还能活几十年呢。”他说，“你走了，我清静。”
苏清寒没说话。
师父放下竹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去吧。”他说，“去看看那个世界。要是不好，再回来。”
苏清寒点点头。
月光落下来，照在师徒俩身上。
远处，虫鸣声声。
--------------------
第三天一早，苏清寒收拾好了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还有师父给的一包干粮。
她背着包袱，站在院门口。
师父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师父……”
“行了。”师父打断她，“别磨叽。要走就走。”
苏清寒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师父走过来，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
“在外面要小心。”他说，“别让人欺负了。”
苏清寒点点头。
“有事就回来。”他说，“师父在。”
苏清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扑进师父怀里，抱了他一下。
师父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去吧。”
苏清寒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
师父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打补丁的旧衣裳，背微微驼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每次出门，师父都是这样站着看她。
“师父，”她喊了一声，“我会回来的。”
师父笑了笑，挥挥手。
她转身，大步往前走。
村口，三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
苏建豪、温琴、苏逸轩站在车边，看到她过来，脸上都露出笑容。
温琴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孩子……我的孩子……”
苏清寒没有动，让她抱着。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拍了拍温琴的背。
“走吧。”她说。
车门打开，她坐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村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远远地，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师父。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车子越开越快，青溪村越来越远。
新的路，在脚下延伸。
年轻男人站在稍后的位置，白衬衫黑裤子，长得确实很俊。但他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周围还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戴着墨镜，一动不动，确实挺吓人。
苏清寒在他们面前站定。
她穿着粗布衣裳，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头发随便用木簪绾着。手里还提着那把浇水的瓢。
“你就是苏清寒？”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
她点点头。
“我是苏建豪。”他说，顿了顿，又指了指身旁的女人，“这是内人温琴。这是犬子苏逸轩。”
苏清寒没吭声。
温琴忍不住了，上前两步，想要拉她的手，又有点不敢：“姑娘，你……你右肩后面，是不是有一块胎记？淡褐色的，像片小树叶？”
苏清寒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那块胎记，她自己看不见，是教医术的师父告诉她的。
“你们怎么知道？”
温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回头看了丈夫一眼。苏建豪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苏清寒。
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苏清寒接过来，从头看到尾。上面写着，她的DNA样本，和苏建豪、温琴的DNA样本，匹配度99.99%。
她抬起头，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是什么意思？”
苏逸轩上前一步，声音有点哑：“意思是，你是我妹妹。十九年前被人抱走，我们找了你十九年。”
人群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阿清是城里人？”
“苏家？听着就是大户人家！”
“那几个人一看就有钱，阿清这下可发达了！”
苏清寒没理会那些声音，只是低着头，又看了一遍那份报告。
十七年。
她在青山村活了十九年，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是五个师父从山里捡回来的。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她有父母，有哥哥，有家。
“姑娘，”温琴终于握住了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让妈妈……好好看看你……”
她的手很软，很暖。
苏清寒抬起头，看着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有人寄了这份报告给我们。”苏建豪叹了口气，“还附了你的地址。寄件人是匿名的。”
苏清寒沉默了一会儿。
“阿清，”苏亦轩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跟我们回家吧。”
苏清寒抬头看着他，又看看旁边的温琴和苏建豪。
“这里就是我的家。”她说。
三个人都愣住了。
苏清寒转身，指着不远处那座土墙青瓦的小院：“我从小在那里长大，有五个师父，有菜地，有鸡，有灶房。那就是我的家。”
“可是……”温琴急了，“可是我们才是你的亲生父母啊！你吃了这么多苦，我们要补偿你！”
苏清寒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没吃苦。”
空气安静了几秒。
村民们面面相觑。苏建豪和温琴也愣住了。
苏逸轩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被苏建豪抬手制止了。
“姑娘，”苏建豪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但是……你就不想知道，当年是谁把你抱走的？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们找了十七年都没找到你，现在却突然有了消息？”
苏清寒的目光动了动。
苏清寒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苏清寒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苏建豪深深地看着她：“我想说，十七年前的事，不是简单的‘被人抱走’那么简单。”
傍晚的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苏清寒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温琴想上前，被苏逸轩拉住了。
“妈，让她静一静。”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炊烟从村庄里袅袅升起。
终于，苏清寒抬起头。
她看向苏建豪，目光依旧平静，但眼底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会跟你们回去。”她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苏逸轩问。
“我要先问问我师父。”
她顿了顿，又说：“你们可以等，也可以先回去。三天后，我会给你们答复。”
苏建豪和温琴对视一眼。
十七年都等了，不在乎再等三天。
“好。”苏建豪点头，“我们等你。”
苏清寒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虚掩着，灶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她推门进去，看到师父正坐在灶台前烧火，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
师父姓林，村里人都叫他林老伯。但苏清寒从小叫他师父。
师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嗯。”
“锅里煮了面，自己盛。”
苏清寒没动，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
师父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黝黑、粗糙，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在村里住了二十年，从来不提过去的事，也从来没人问过。
“师父，”苏清寒开口，“你知道村口来的人是谁吗？”
师父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烧火。
“知道。”
苏清寒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知道多久了？”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走到她面前。
“从把你抱回来的那天起。”
苏清寒愣住了。
师父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村口那口老井。
“丫头，过来坐。”
两人在灶房的小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两碗面，热气腾腾的。
师父把筷子递给她。
“先吃，吃完再说。”
苏清寒接过筷子，低头吃面。
面是手擀的，劲道，汤是骨头汤，鲜。她吃了十九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今天这碗面，她吃得格外慢。
师父也吃，吃得不紧不慢。
吃完，师父放下碗，擦了擦嘴。
“那家人，”他开口，“是京市苏家的。你爸叫苏建豪，你妈叫温琴。十九年前，你刚出生没几天，就被人偷走了。”
苏清寒的筷子停在碗里。
“我找了他们一年。”师父继续说，“想把你送回去。但没找到。”
他顿了顿。
“后来时间长了，就不想找了。”
苏清寒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师父沉默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
“因为，”师父终于开口，“我怕他们对你不好。”
他看着苏清寒，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丫头，你在村里长大，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粗布衣裳。但你没饿着，没冻着，没让人欺负过。我把你养大，不是为了把你交给别人。”
苏清寒的眼眶有点酸。
“那现在呢？”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你大了。”他说，“该你自己选了。”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把碗洗了。
苏清寒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师父不高，背还有点驼，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裳。就是这个老头，把她从襁褓里养到现在。
“师父，”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我该回去吗？”
师父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丫头，这不是该不该的事。”他说，“是你想不想的事。”
苏清寒低下头，不说话。
师父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那家人找了你十九年。”他说，“你妈刚才哭成那样，我看在眼里。他们是真心想找你回去。”
苏清寒抬起头。
“你看见了？”
师父点点头。
“我在村口那棵榆树后面。”他说，“从头看到尾。”
苏清寒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师父也笑了。
“行了，”他站起身，“天不早了，睡吧。明天再说。”
苏清寒点点头，起身往自己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师父。”
“嗯？”
“要是我回去了，你怎么办？”
师父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就在这儿。”他说，“你想回来，随时回来。”
苏清寒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发高烧，他背着她走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看病。想起她第一次学做饭，把灶台烧了，他没骂她，只是笑着收拾。想起她问过很多次“我爸妈在哪儿”，他每次都沉默。
“师父，”她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师父笑了笑，挥挥手。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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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清寒醒来的时候，师父已经出门了。
灶房里有温着的粥和咸菜。她吃完，把碗洗了，然后坐在院子里发呆。
院墙是土坯垒的，上面爬满了丝瓜藤。墙角有一棵枣树，是她小时候种的，现在比她还高。鸡在院子里刨食，咕咕地叫。
这里是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
每一寸土，每一块石头，她都熟悉。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逸轩站在院门口，白衬衫黑裤子，和这土墙青瓦的小院格格不入。
“我能进来吗？”
苏清寒点点头。
他走进来，在院子里站定，打量着四周。
“你在这儿长大的？”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她。
“昨天的事，我想再跟你说一遍。”
苏清寒没吭声。
“你被偷走的时候，我刚满五岁。”苏逸轩说，“我记得那天，我妈抱着你，你一直在哭。后来我去睡觉，醒来你就不见了。”
他顿了顿。
“我妈哭了整整一年。后来不哭了，但每到你生日那天，她就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苏清寒看着他。
苏逸轩也在看她，目光平静，但眼底有很深的东西。
“我爸没哭过。但他那几年拼了命地做生意，把苏氏从一个小公司做到现在这么大。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想用钱把你找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地。
“我有时候会想，你要是没被偷走，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跟在我后面叫哥哥，会不会抢我东西吃，会不会……”
他没说完。
苏清寒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找了我十九年？”
“十九年。”苏逸轩抬起头，“从一开始的登报寻人，到后来请私家侦探，再后来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我们没停过。”
他看着她的眼睛。
“直到上个月，有人寄来那份鉴定报告。”
苏清寒的心动了动。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苏逸轩摇头，“寄件人是匿名的，查不到。”
苏清寒沉默。
阳光照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一片。
“清寒，”苏逸轩开口，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跟我回去吧。哪怕只是回去看看。”
苏清寒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很诚恳。
她忽然想起师父昨晚说的话——“该你自己选了。”
“我想想。”她说。
苏逸轩点点头。
“好。”他说，“我等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他回过头，“我妈昨晚一宿没睡，一直哭。我爸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他顿了顿。
“我们等了十九年，不差这几天。但你……早点决定。”
他走了。
苏清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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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苏清寒去菜地浇水。
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她提着水桶，一瓢一瓢地浇，浇得很慢。
张婶又跑来了。
“阿清！阿清！”
苏清寒抬起头。
张婶跑过来，喘着气说：“那个……那个俊小伙，在村口站着呢！站了一上午了！这么大太阳，也不怕中暑！”
苏清寒愣了一下。
“谁？”
“就那个，你哥！”张婶说，“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呢，一动不动，晒得满头汗。我让他进来坐，他不肯，说就在那儿等。”
苏清寒放下水瓢，往村口走去。
老槐树下，苏逸轩笔直地站着，白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他的脸晒得发红，但站姿还是笔挺的，像一棵树。
苏清寒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站这儿干嘛？”
苏逸轩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
“等你。”
“我不会跑的。”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苏清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进来吧。”她转身往回走，“喝口水。”
苏逸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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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师父回来了。
他挑着两捆柴，从山路上走下来。看到院子里坐着苏逸轩，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逸轩站起来。
“林伯。”
师父点点头，把柴放下，在井边打水洗脸。
苏清寒走过去，帮他把柴搬进柴房。
师父洗完脸，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苏逸轩。
“你是苏家老大？”
“是。”苏逸轩点头，“我叫苏逸轩。”
师父看了他一会儿。
“你站了一下午？”
苏逸轩愣了一下。
师父指了指村口的方向：“有人跟我说了。”
苏逸轩点点头。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还行。”他说，“比你爸会来事。”
苏逸轩愣住了。
苏清寒也愣住了。
“师父，你认识我爸？”
师父没回答，只是转身往灶房走。
“今晚在这儿吃。”他说，“尝尝我做的饭。”
苏逸轩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苏清寒。
苏清寒也在看师父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师父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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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三个人围着小桌吃饭。
师父做了四个菜，一条鱼，一盘腊肉，两个素菜。苏逸轩吃得很香，一碗饭很快就见底了。
“好吃。”他说，“比我妈做的好吃。”
师父看了他一眼。
“你妈不会做饭？”
苏逸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会。但没这个好吃。”
师父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苏逸轩抢着洗碗。师父也没拦，就坐在院子里抽旱烟。
苏清寒坐在他旁边。
“师父，”她小声问，“你是不是认识他们家的人？”
师父抽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不认识。”他说，“但听说过。”
“听说过什么？”
师父看了她一眼。
“丫头，有些事，你现在不用知道太多。”他说，“等你想好了，我再告诉你。”
苏清寒看着他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暮色里看不清楚。
她忽然觉得，师父好像也有很多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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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清寒又去菜地。
苏逸轩又来了。
这回他没站在村口，而是直接到菜地来找她。
“我来帮忙。”
苏清寒看着他一身名牌衣服，皱起眉。
“你会？”
“不会。”他老实回答，“但可以学。”
苏清寒把水瓢递给他。
他接过来，笨手笨脚地开始浇水。没一会儿，裤腿就湿了，鞋上沾满了泥。
但他没停。
苏清寒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扬起一点。
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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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清寒回到院子。
师父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在编竹筐。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
“嗯？”
“我想好了。”
师父的手顿了顿。
“我去看看。”她说，“跟他们回去看看。”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编筐。
“行。”他说。
苏清寒看着他。
“你……不拦我？”
师父抬起头，看着她。
“丫头，我把你养大，不是为了把你拴在身边。”他说，“是想让你有本事自己走。”
苏清寒的眼眶有点酸。
“那我走了，你怎么办？”
师父笑了笑。
“我还能活几十年呢。”他说，“你走了，我清静。”
苏清寒没说话。
师父放下竹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去吧。”他说，“去看看那个世界。要是不好，再回来。”
苏清寒点点头。
月光落下来，照在师徒俩身上。
远处，虫鸣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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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一早，苏清寒收拾好了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还有师父给的一包干粮。
她背着包袱，站在院门口。
师父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师父……”
“行了。”师父打断她，“别磨叽。要走就走。”
苏清寒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师父走过来，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
“在外面要小心。”他说，“别让人欺负了。”
苏清寒点点头。
“有事就回来。”他说，“师父在。”
苏清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扑进师父怀里，抱了他一下。
师父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去吧。”
苏清寒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
师父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打补丁的旧衣裳，背微微驼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每次出门，师父都是这样站着看她。
“师父，”她喊了一声，“我会回来的。”
师父笑了笑，挥挥手。
她转身，大步往前走。
村口，三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
苏建豪、温琴、苏逸轩站在车边，看到她过来，脸上都露出笑容。
温琴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孩子……我的孩子……”
苏清寒没有动，让她抱着。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拍了拍温琴的背。
“走吧。”她说。
车门打开，她坐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村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远远地，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师父。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车子越开越快，青溪村越来越远。
新的路，在脚下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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