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那年夏天我站在那儿,手在抖。七年了。我终于找到了她,但再也找不回她了。
那年夏天,我复读,她应届。我们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时间晚自习,
同一家小卖部买过东西。我借过她一把伞,她接过,说了声谢谢,然后消失在雨里。
我以为还会有下次。后来我找到她家,门锁着,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我去看海了。
”从那以后,我每年夏天都去海边。七年。终于找到了。她叫林昭。那年我们十八岁。
那年夏天热得邪门,蝉叫得声嘶力竭,好像知道以后再也没机会了似的。她们班五十三个人,
五十二个人后来去了不同的城市,过着不同的人生,有着不同的夏天。只有一个人,
永远留在那个夏天里。不是她想留。是她把夏天留下了,然后自己走了。
第一部分:各自孤独的夏天一、软糖陈阿姨的小卖部在校门口东侧,一棵老槐树底下,
开了二十年。二十年里,她见过无数学生。调皮的、老实的、成绩好的、整天混的。
有些人毕业了还会回来看她,喊一声“陈阿姨”,买一瓶水,站着聊几句。
大多数人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她不怪他们,年轻人嘛,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儿子也是年轻人,也有自己的路要走。那条路在两千公里外的广州,一年回不来一次。
老伴走了以后,她就一个人守着这个小店,从早到晚,从春到冬。每天晚自习结束,
是店里最忙的时候。学生们涌出来,买水、买辣条、买雪糕,叽叽喳喳的,
把店里吵得像个菜市场。等他们都走了,陈阿姨就开始收拾、算账、准备关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特别好。林昭是去年秋天开始出现在她店里的。
第一次来,她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最后拿起一袋软糖。那是很普通的那种,水果形状的,
五毛钱一袋,小孩子才爱吃。陈阿姨多看了她一眼,这女生瘦瘦的,穿着校服,
看起来很安静,不像会吃这种糖的年纪。第二次来,还是那种软糖。第三次,第四次,
第五次。后来就成了习惯。每天晚自习结束,她准时出现在店里,拿起两袋那种软糖,付钱,
走人。有时候陈阿姨忙,她就自己把钱放在柜台上,轻声说一句“阿姨我放这儿了”,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陈阿姨开始注意她。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每次都买一样的。
年轻人不是都喜欢换花样吗?今天辣条明天薯片后天冰淇淋。她不,她就买那种软糖,
固定的牌子,固定的数量,固定的时间。有一次陈阿姨没忍住,
问了一句:“这么喜欢吃这个?”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不是给我吃的。
”陈阿姨没再问。但她记住了这个女生。后来她知道她叫林昭,高三,成绩中等偏上,
好像还有个弟弟。具体怎么回事她不清楚,只知道这女生每天来买糖,每天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这三个字陈阿姨很熟悉。她自己也是一个人。六月初的一天,林昭照常来了。
但这次她拿了四袋。陈阿姨看了一眼:“今天买这么多?”林昭点点头,把糖装进书包里。
装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阿姨,说:“多买点,怕以后没时间了。
”陈阿姨当时正在给另一个学生找钱,没太在意。她随口说:“快高考了吧?
考完就有时间了,到时候想吃多少买多少。”林昭没接话。她把书包拉好,站了一会儿,
好像在想要不要说什么。最后她只是笑了笑,说:“阿姨再见。”那天的月亮很亮,
陈阿姨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瘦瘦的,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走得很慢。
后来她无数次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句“怕以后没时间”。她当时以为说的是高考。高考嘛,
谁不是忙得脚打后脑勺,没时间很正常。她不知道那句话是别的意思。高考结束后,
林昭再也没来过。二、伞顾声是复读生。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应届生,也坐在高考考场上。
考到一半,班主任进来,把他叫了出去。走廊里,班主任的表情很复杂,说了很多话,
他只记住了一句:“你爸出事了。”他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车祸,对方全责,
但这些都没意义了。他爸是送他来学校回去的路上出的事。那天早上他起晚了,怕迟到,
他爸骑着电动车一路紧赶。回去时在一个路口,一辆闯红灯的货车……后来他常常想,
如果那天他早起十分钟,如果他不让他爸送,如果他跑快一点、慢一点,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但没有什么如果。他复读了。不是说他想复读,是他妈让他复读的。
他妈说,你爸就盼着你考上大学,你得考上。他没说话,点了点头。复读班在一中,
和应届生不在一个楼,但晚自习时间一样。每天九点半放学,他走出校门,往东走两百米,
路过一个小卖部,买一瓶水,然后继续走,回家。那个小卖部就是陈阿姨的店。
他注意到林昭,是因为她和他一样,总是一个人。每天晚自习结束,她准时出现在店里,
拿起两袋软糖,付钱,走人。她从来不东张西望,不和人聊天,买完就走。但她的动作很轻,
放钱的时候会把硬币一个一个摆好,不让它们叮叮当当地响。他不知道她叫什么,
不知道她是哪个班的,不知道她为什么每天来买软糖。他只知道,每次看见她,
他会多看一眼。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你和我一样”的感觉。六月六号晚上,
高考前夜,下大雨。顾声没有早点回家。他在教室里坐了很久,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等他走出校门,雨已经很大了。他没带伞,他从来不习惯带伞,以前都是他爸提醒他。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想着要不要等一会儿再走。然后他看见她了。她从楼梯上下来,
走到门口,也停住了。她也没带伞。她站在门廊的另一边,和他隔着几米的距离,
看着外面的雨,表情很平静。顾声犹豫了一下。他没带伞,但他书包里有一把伞,
是他爸去年送他来学校时落下的。他一直带着,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他把伞拿出来,
走过去,递给她。她愣了一下,看着他。“给你。”他说。“那你呢?”她接过伞,
想说谢谢,但他已经转身冲进雨里了。雨很大,打在身上有点疼。他跑了十几米,
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抱着那把伞,看着他的方向。第二天高考,
他在考场里没看见她。第三天才知道,她的考场在另一个楼。高考结束后,
他发现自己总想起那个晚上。想起她抱着伞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她愣住的那一下,
想起自己回头时看见的那个模糊的身影。他决定去找她。他只知道她每天去小卖部,
不知道她叫什么、住哪儿。他去问陈阿姨,陈阿姨说她叫林昭,好像住城边那片平房,
具体哪一间不清楚。他找到那片平房的时候,是六月二十号左右。天气已经很热了,
蝉叫得震天响。他挨家挨户地问,问到第四家,有人指了指巷子尽头:“那家,但好像没人。
”那是最后一间,门锁着。门口有几级台阶,台阶上放着一盆快干死的绿萝。他站在门口,
不知道该不该敲门。然后他看见了门缝里塞着的一张纸条。他抽出来。纸条被雨淋湿过,
边角有点卷,但字还能看清:“我去看海了。小辰一直想看海。”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她。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蝉在叫,太阳很烈,门锁着,她走了。
三、天台周晓晓和林昭同班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不是她们关系不好,
是没什么机会说。林昭坐靠窗那列第四排,周晓晓坐靠墙这列第六排,
中间隔着三排人、两条过道,远得像两个世界。三年里,她们唯一的交集是每周一升旗仪式,
全班下楼的时候,林昭从她身边经过,校服袖子偶尔擦过她的手臂。就这么多。
但周晓晓一直在偷偷观察林昭。这没什么奇怪的。班里总有一两个人,你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会多看几眼。也许是因为林昭总是看向窗外。也许是因为她从来不和任何人一起吃午饭。
也许是因为她走路很轻,像怕踩到什么似的。也许只是因为,周晓晓觉得,林昭和她一样。
周晓晓知道什么是“一样”。她爸妈离婚那年她八岁。她记得那天她妈收拾行李,
她站在门口问“妈妈你去哪儿”,她妈没回头,说“妈妈出去一下”。后来她才知道,
这个“一下”是十四年,到现在还没回来。她爸第二年再婚,继母带来一个弟弟。第三年,
他们又生了一个弟弟。第四年,她爸说“晓晓啊,奶奶一个人住,你去陪陪奶奶吧”。
她就去了。奶奶今年七十三,腿不好,靠退休金活着。祖孙俩挤在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
日子紧紧巴巴,但能过。奶奶对她好,她也对奶奶好。只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
她会想:这个世上,有没有一个地方,是专门留给我的?没有。她是多余的。
她觉得林昭也是。林昭从来不提家里的事。班会课让大家介绍家庭成员,她说“我和弟弟”,
就完了。老师问“父母呢”,她沉默了几秒,说“不在”。老师就没再问。
有时候周晓晓看见林昭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软糖,买完装进书包里,
然后一个人往城边的方向走。那边是平房区,住的都是老户和租客。
她从来没见有人来接林昭。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和她一样。高考前一周,周晓晓心情不好。
也不是什么具体的事。就是那种“说不出来但压得慌”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快考试了,
可能是因为奶奶这两天腿疼得厉害,可能是因为她算了算分数,够呛能考上大学,
考不上就不知道去哪儿。晚自习她实在坐不住。卷子上的字一个个跳来跳去,
一个都进不去脑子。她看了看讲台上的班主任,正低头批作业。她悄悄站起来,
从后门溜了出去。走廊里没人,灯亮着,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往楼上走。
天台的门平时是锁着的,但她知道那个锁是坏的,她两个月前发现的。那天她也是心情不好,
随便推了推,门就开了。从那以后,天台成了她一个人的秘密基地。她推开门。然后愣住了。
已经有人在了。林昭坐在靠栏杆的地上,膝盖曲着,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听见门响,
她转过头,看了周晓晓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似的。周晓晓站在门口,
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林昭没说话,把目光转了回去,继续看着远处。不知道为什么,
周晓晓走了过去。她在林昭旁边坐下。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刚好够两个陌生人坐在一起。远处是县城的轮廓。几栋楼房,几根烟囱,再远就是山。
夕阳正在往下落,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那颜色很暖和,但风吹过来是凉的。
周晓晓不知道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下来。林昭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周晓晓的头发往脸上糊。她也不拨,就那么坐着。
旁边的林昭一直看着远处,表情很安静,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坐了多久?不知道。
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周晓晓没看表。她只是坐在那儿,旁边有个人,也坐在那儿,
不说话,但就是让人觉得,不那么孤单了。后来她想起那个傍晚,想起的总是那种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快乐,是一种很轻的、很满的、不知道叫什么的感觉。像一杯水,刚好倒满,
不多不少。下课铃响了。是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林昭动了动,站起来。
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然后低头看周晓晓。“要下去了。”她说。
周晓晓抬头看她。夕阳的最后一缕光刚好照在林昭脸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
周晓晓说:“好。”林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周晓晓一眼。
“下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她说,“可以来这里。”然后她推开门,下楼了。
周晓晓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在弹簧的作用下慢慢关回来,砰的一声,又安静了。
她坐了很久。直到风吹得她有点冷,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下楼。那是她们第一次说话。
也是最后一次。高考结束那天,周晓晓走出考场,站在太阳底下,想找一个人。
她也不知道想找谁。她只是站在那儿,看人群涌出来,
涌向父母、涌向朋友、涌向等在外面的各种人。她没有看见林昭。
第二部分:一个人的风暴四、签字5月29日 ,晴,有风。林昭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手里捏着一张纸。走廊很长,很白,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从各个方向飘过来,
钻进鼻子里,怎么躲都躲不开。她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吊着点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对面是一对夫妻,女的在哭,男的搂着她,不说话。林昭没看他们。她看着手里的纸。
是一张挂号单。她早上六点出门,坐了一个小时公交,排了四十分钟队,挂上了血液科的号。
三号。刚才护士喊一号进去,又喊二号进去,现在二号还在里面。她等着。
弟弟小辰早上被她送到隔壁李婶家。李婶说,放心吧,我看着,你去忙你的。她点点头,
没说什么“忙什么”。李婶不知道她来医院,她只说“有点事”。她没什么人可以告诉。
今天是来拿补检结果的。两周前学校统一体检,她没去。那天小辰发烧,她请了假。
班主任说那你后面自己补一下,医院会安排。她就来了。走廊尽头的门开了,二号出来,
是个中年男人,手里也捏着一张纸,脸色灰的,低着头走了过去。护士探出头:“三号,
林昭。”她站起来,走进去。诊室里坐着一个中年医生,戴着眼镜,低头在看什么。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挂号单放在桌上。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一份报告。她的。医生看了很久。林昭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窗外有风,
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医生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她,表情很复杂,像在想怎么开口。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嗯。”“家长呢?”林昭沉默了一秒。她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
都要沉默一秒。“没有家长。”她说。医生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意外,
有同情,有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低下头,又看了看报告,然后把报告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你的血常规指标很不正常,”他说,“白细胞、血小板、血红蛋白,
全部严重偏离正常范围。我们初步判断,高度疑似……”他顿了一下。
“高度疑似急性白血病。”林昭低头看着那张报告。那些数字她看不太懂,
但那一行字她看懂了。高度疑似急性白血病。她没说话。医生等了几秒,
又说:“这只是初步判断,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诊。你现在需要马上去大医院做骨髓穿刺,
越快越好。我们建议你立刻通知家长,今天就去办转诊手续。”林昭抬起头。“做那个检查,
要多久?”她问。医生愣了一下:“穿刺本身很快,但预约、等结果,前后可能要一周。
”“一周后呢?”“确诊了就要马上开始治疗。”医生看着她,语气放缓了,“孩子,
这个病不能拖。你明白吗?”林昭点点头。她明白。她低头看着报告,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我这个情况,能参加高考吗?”医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她,十八岁的女孩,瘦,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很定。
他想了想,说:“理论上可以。但你不应该去。你需要马上治疗。”林昭没接话。
她把报告折起来,折得很整齐,然后放进口袋里。“我这个结果,”她说,“会通知学校吗?
”医生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理解不了的人。“按规定要通知,”他说,
“但你现在还没确诊,只是高度疑似。如果你现在就去做穿刺,
确诊了医院会通知疾控和学校。如果……”他没说完,但林昭懂了。“如果我不做呢?
”她问。医生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孩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昭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没有再看她,而是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最后他转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你需要签字,”他说,
“是你自己放弃立即复查的。两周后你必须来,明白吗?”林昭接过那张纸,
看了看上面的字。她没怎么看懂,但她知道签了就代表什么。她拿起笔,签了。林昭。
两个字,写得很端正。医生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看着她。“孩子,”他说,
“我不知道你家里是什么情况。但你得知道,命是你自己的。”林昭站起来。她看着医生,
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我知道。”她说。她走出诊室,
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过那个还在吊点滴的老太太,走过那对还在哭的夫妻,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烈,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她把那张报告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还在那儿,没有消失。
高度疑似急性白血病。她把它折好,放回口袋,站起来,继续走。回到家的时候,
小辰正坐在门口等。他看见她,站起来,走过来,拉住她的衣角。他不会说话,
但他会这样拉着她。林昭低下头,看着他的手。十一岁了,还是很小,指甲缝里有点脏,
昨天忘了给他剪。她蹲下来,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饿了吗?”她问。小辰看着她,
不说话。“姐姐做饭去。”她说。她站起来,牵着他走进屋里。屋里很暗,很安静,
只有老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她开始淘米、洗菜、切肉。手很稳,和每天一样。
小辰坐在小凳子上,看着她的背影。米下锅了,菜切好了,肉腌上了。她打开冰箱,
看见里面还有几袋软糖,是前两天买的。她拿出来一袋,递给小辰。他接过去,
开始一颗一颗地吃。林昭靠在灶台边,看着他。窗外有人在说话,有自行车骑过去,
有蝉开始叫。夏天到了。她就那么看着,很久没动。后来她走进自己房间,
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报告,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本旧书下面。
抽屉里有别的东西:小辰的出生证明,一张她和弟弟的合影,妈妈走之前留下的那张字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照顾好他”。她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看着窗外。还有八天高考。
五、王老师王校医在学校二十三年了。二十三年,她见过太多孩子。调皮的,老实的,
成绩好的,惹事的。有些孩子毕业了还会回来看她,喊一声“王老师”,她点点头,
问一句“现在在哪儿呢”。大多数孩子走了就再也没见过,她也不惦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但有些孩子,她忘不掉。林昭是其中一个。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女生,
是因为她总来开证明。“老师,我弟弟要复查,请半天假。”“老师,我弟弟复诊,
请一天假。”“老师,我弟弟……”王校医一开始没多想。开证明这种事,每天都有。
但这个女生每次来,都是一个人,说话很轻,站得很直,等她开完证明,双手接过去,
说一声“谢谢老师”,然后转身走。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弟弟怎么了?
”女生顿了一下,说:“自闭症。”王校医愣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女生已经走了。
后来她慢慢知道了更多。不是听说的,是拼凑出来的。
从女生偶尔填的表、偶尔签的字、偶尔落在桌上的学生信息登记表上瞄到的一眼。
父亲那一栏是空的。母亲那一栏也是空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无”。无。
王校医在这个学校二十三年,见过单亲的,见过跟爷爷奶奶的,见过被亲戚寄养的。
但“紧急联系人填无”的,她是第一次见。这孩子,万一出点什么事,谁能来?她没问。
有些事,问了也没用。5月30日那天,王校医在办公室整理体检报告。高考前的统一体检,
报告陆续送过来了。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归档。看到一半,她发现少了点什么。
林昭。那个经常来开证明的女生,她的报告不在里面。她翻了翻记录,看到备注:补检。对,
那天统一体检她请假了。后面要自己补。王校医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想着回头问一下。
但她手头事多,一忙就忘了。两天后,她突然想起来了。她拿起电话,打给医院体检科。
“喂,我是一中的校医。有个学生叫林昭,前两天来补检,报告出来了吗?”那边查了一下,
说:“出来了。”“能传真过来吗?”那边沉默了两秒。
“这个报告……您最好让他们本人来拿。”王校医心里咯噔一下。她在这一行二十三年,
听得懂这种语气。“有什么问题吗?”她问。那边又沉默了一下,
说:“这个……我们不方便说。您让学生本人来一趟吧。”王校医挂了电话,
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当天下午,她在校门口等到了林昭。晚自习还没开始,
林昭背着书包往学校走。王校医叫住她。“林昭。”林昭停下来,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王老师好。”王校医看着她。瘦,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定。“你跟我来一下。”她说。
她们去了校医室。门关上,王校医让她坐下。“你体检报告拿到了吗?”她问。林昭看着她,
沉默了一秒。“拿到了。”她说。“给我看看。”林昭没动。王校医看着她,
心里的那个咯噔变成了实打实的预感。“孩子,”她放轻了声音,“医院给我打电话了。
他们说报告有问题。”林昭垂下眼睛。过了几秒,她把手伸进书包,
从最里层的夹层里拿出那张纸,递过去。王校医接过来,低头看。她看了很久。
那些数字她看得懂。白细胞,血小板,血红蛋白。每一项都严重偏离正常范围。
最后一行诊断写着:高度疑似急性白血病。她抬起头,看着林昭。林昭也看着她。
表情很平静,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结果。王校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在这个学校二十三年,见过发烧的、摔伤的、胃疼的、中暑的。她没见过这个。
“你……”她喉咙发紧,“你什么时候拿到的?”“前天。”林昭说。
“那你……”“还没去复查。”“为什么不去?”王校医的声音有点急,
“你知道这是什么病吗?你知道不能拖吗?”林昭低下头,又抬起来。“老师,”她说,
“还有一周就高考了。”王校医愣住了。“高考完我就去。”林昭说。王校医想说什么,
但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她想说高考算什么,想说你得马上治,想说你这个年纪怎么能这样。
但她看着林昭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定,定得不像十八岁。她突然想起那张表。
紧急联系人:无。这孩子,没有家长。没有能替她拿主意的人。
没有人能替她说“你必须马上去医院”。只有她自己。王校医的眼眶红了。“孩子,
”她声音发颤,“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林昭点点头。“我知道。”王校医看着她,
很久没说话。窗外的蝉在叫,叫得很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昭的侧脸上,
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细细的金边。这孩子真瘦。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但她坐得那么直。
王校医深吸一口气。“这件事,”她说,“还有谁知道?”“没有人。”“班主任呢?
”“我没说。”“医院那边……”“我签字了。放弃立即复查。他们说高考完再去就行。
”王校医闭了闭眼睛。签字。这孩子自己签了字。自己决定了自己的事。她才十八岁。
王校医睁开眼,看着林昭。“孩子,”她说,“我是校医,按规定我得上报。你明白吗?
”林昭看着她,点了点头。“我明白。”那一眼,王校医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一眼里没有哀求,没有害怕,没有“老师求您别说”。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像在说:我知道您是按规定办事。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什么。您做您该做的吧。
王校医在那个瞬间做了一个决定。“你的报告,”她说,“我当没看见过。”林昭愣了一下。
王校医把那张纸折好,递还给她。“但是你要答应我两件事。”林昭接过报告,看着她。
“第一,高考一结束,立刻去医院。不许拖。”林昭点头。“第二,
”王校医的声音哽了一下,“不管结果怎么样,要活着。你弟弟需要你。明白吗?
”林昭低下头。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谢谢王老师。”她说。
她站起来,给王校医鞠了一躬。然后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王校医一个人坐在校医室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窗外蝉还在叫。阳光还在照。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但不一样了。她在这个学校二十三年,从没像今天这样,
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知道对不对的事。那天晚上,她在校医室坐了很久,很久。
后来有人问她:你为什么要替她瞒着?她沉默了很久,说:“你知道她家什么情况吗?
爸爸在监狱,妈妈走了,弟弟自闭症。她这辈子,有谁替她做过主?她想自己做一回主,
我怎么拦她?”问的人没再说话。她又说:“我不是帮她。我是……我没法不帮她。
”高考那两天,王校医一直站在校门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只是想看着那个孩子走进考场,再看着那个孩子走出来。第一天,林昭走出来的时候,
脸色有点白,但脚步很稳。第二天,最后一场考完,林昭走出来,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
王校医远远地看着她,没有走过去。后来林昭走了。往公交站的方向走,瘦瘦的背影,
背着那个很大的书包。王校医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流里。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林昭。
第三部分:两天六、最后一场6月7日。晴天。三十一度。林昭早上五点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疼醒的。骨头里面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下,一下,不重,
但持续不断。她侧躺着,蜷起身体,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等那一阵疼过去。这是第几天了?
她记不清了。从医院回来后,这种疼就开始出现。有时候在腿上,有时候在背上,
有时候全身都是。不剧烈,但绵长,像潮水,一阵一阵地涌。她没告诉任何人。疼了五分钟,
也许十分钟,终于慢慢退下去。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头有点晕,她扶着床边等了几秒,
然后站起来。小辰还在睡。他睡觉喜欢蜷着,和姐姐一样。林昭走过去,
把他踢开的被子掖好。他动了动,没醒。她轻手轻脚地出去,洗漱,做饭。早饭是粥和煎蛋。
她做了两份,一份给小辰,一份给自己。自己的那份她没吃几口,咽不下去,
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她喝了几口粥,把蛋用筷子戳碎,然后倒进垃圾桶里。不能让他看见。
他会学的。七点,她把小辰叫醒,帮他穿衣服,洗脸,喂早饭。李婶八点会来,这两天高考,
她答应帮忙照看。小辰吃完早饭,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姐姐收拾东西。她的书包,
她的准考证,她的笔袋。一样一样检查,一样一样放好。他不懂什么是高考。
但他知道姐姐今天要出门,要很晚才回来。林昭收拾完,蹲在他面前。“姐姐今天考试,
”她说,“考两天。明天也考。考完了就回来,知道吗?”小辰看着她,不说话。
“李婶会来陪你。你乖一点,听李婶的话,好不好?”他还是不说话。但他伸出手,
拉住她的衣角。林昭看着那只手,愣了一秒。她轻轻把手覆上去,握了一下。
“姐姐会回来的。”她说。八点,李婶来了。林昭把小辰交给她,背上书包,出门。
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小辰站在门口,李婶拉着他的手,他正看着她的方向。
她挥了挥手。他没挥回来,但一直看着。她转身,往公交站走。考场在一中。她的学校,
她待了三年的地方。但今天校门口全是人,家长、老师、警察、志愿者。她穿过人群,
找到自己的考场,在教学楼三楼。进考场前,她看见了王校医。王校医站在校门口,
没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林昭顿了顿,朝她点了点头。王校医也点了点头。
然后林昭转身上楼。考场里很安静。三十张桌子,三十把椅子,三十个人。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坐下后,她把笔袋拿出来,准考证放在右上角,
然后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几棵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天很蓝,
蓝得不像真的。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她低下头,开始写。第一场语文。她写得慢,但稳。
作文题目是“以‘路’为题,写一篇文章”。她想了想,写了八百字,
写一条她走过很多次的路。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小卖部,从小卖部到家。
每天都是一样的路,但每天都不一样。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
还有十五分钟。她没有检查。就那么看着窗外。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杨树上,
照在远处的教学楼上。她想起高二那年,有一次晚自习停电,全班点着蜡烛,有人在传纸条,
有人唱歌,有人聊天。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觉得很安静。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铃响,交卷。她站起来,走出考场。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楼,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她眯了眯眼睛,
站了几秒。然后她往公交站走。回家,做饭,陪小辰,复习明天的科目。和每一天一样。
第二天考数学和英语。数学有点难。她有几道题没做完,但她没有慌,把会做的都做了,
不会的就空着。监考老师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正好在草稿纸上演算,手很稳。
中午她没有回家。考点有休息室,她找了个角落坐下,吃了两块饼干,喝了几口水。
饼干是昨天买的,软的那种,她平时不吃,但今天需要一点力气。下午最后一场,英语。
她写得很快。阅读理解,完形填空,作文。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蚕吃桑叶。
写到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分钟。她没有检查。她看着窗外。
窗外还是那个操场,还是那些杨树,还是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坐在这个考场里,最后一次看着这片天。她想起小辰。
想起他早上拉着她衣角的样子。想起他说不出话,但眼睛会一直跟着她。想起她答应他,
考完就回来。她会的。铃响了。“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她把笔放下,
看着监考老师收走她的卷子。然后她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出考场。阳光很烈。
她站在校门口,很久没动。人群从她身边涌过,有人笑,有人喊,有人抱着家长哭。
她没有家长来接,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走过去。然后她看见了他。那个复读生。
借给她伞的那个。他站在人群里,也正看着她。她愣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她说,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做某件事,你会怎么做?”他看着前方,沉默了一会儿。“我去年想过。
”他说。她转头看他。他笑了笑,很淡的笑。“后来发现,其实没什么不一样。该做的事,
还是要做完。”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说:“谢谢你的伞。”他说:“嗯。”她转身,
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到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方向。
她没有挥手。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回到家,小辰坐在门口等她。看见她,他站起来,
走过来,拉住她的衣角。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考完了。”她说。他不说话,
只是拉着她。她蹲下来,把他轻轻抱住。“姐姐回来了。”她说。那天晚上,她做了饭,
陪小辰吃了,帮他洗了澡,哄他睡觉。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抽屉,拿出那张报告。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出另一张纸,是高考前发的那张志愿表。她还没有填。她拿着笔,
坐了很久,最后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她写的是:不用填了。她把那张纸折好,
和报告放在一起。窗外有蝉在叫。叫得很响,很密,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穿。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明天,她要去医院。后天,她要做另一件事。但今晚,
她只想站在这儿,听蝉叫,吹晚风,看着黑漆漆的远处。小辰在隔壁房间睡着了。
李婶说明天还能帮忙。王校医说高考完一定要去。那个借伞的男生,不知道叫什么,
但站在她旁边说了那句话。“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完。”她想,她做完了。接下来,
该做下一件了。第四部分:消失的夏天七、门缝顾声找到那片平房的时候,是六月二十号。
高考结束十二天了。这十二天里,他干了很多事。对答案,估分,填志愿。
他妈让他估得保守点,说能走就走,别复读了。他点头,说好。但他心里知道,
他其实不太在乎能走不能走。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借伞的女生。高考那天,
他在校门口看见她了。她站在人群里,瘦瘦的,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看着某个方向发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就走过去了。他们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
他说了什么他后来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她问了一句话:“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做某件事,你会怎么做?”他回答了。他说他去年想过,
后来发现没什么不一样,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完。她听完,说“谢谢你的伞”,然后就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以为开学后还会再见到。复读班和应届班虽然不在一个楼,
但食堂是一样的,小卖部是一样的,总有机会。但高考结束后,她就消失了。
一开始他没在意。考完试嘛,谁不是回家睡觉、出去玩、放松一下。但一天,两天,一周,
两周,他再也没在学校附近见过她。小卖部没有。校门口没有。那条她每天走的路也没有。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六月十八号,他去问陈阿姨。“阿姨,
您知道那个每天来买软糖的女生住哪儿吗?”陈阿姨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你找她干嘛?”“我……”他顿了顿,“我借过她一把伞,想拿回来。
”陈阿姨沉默了一下,说:“城边那片平房,最里面那排。具体哪一间我不清楚,
你去问问吧。”他道了谢,第二天就去了。城边的平房区离学校不远,走路二十多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