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叫安逸。长安城东市卖豆腐的老王头叫我安二狗,巷口剃头的瘸子李叫我安小哥,
对街茶馆的老板娘叫我安公子——她儿子考了三年没中秀才,见着读书人就尊称一声公子,
哪怕我只不过偶尔去茶馆蹭壶热水。其实我什么都不是。就是这长安城里一个吃闲饭的。
我爹是镇国侯安国,手里攥着三十万兵马。我娘死得早,他没续弦,就我一个儿子。
按理说我该在侯府里当我的小侯爷,可他妈的我觉得烦。烦那些见了我点头哈腰的,
烦那些变着法儿往我身边塞女人的,烦那些一口一个“世子爷”叫得跟叫爹似的。
我爹气得骂我没出息,我就搬出来了。在这东市边上赁了间小院,种点花草,养只懒猫,
闲了去茶馆听书,饿了去巷口买豆腐。挺自在的。天宝七年二月十九,我记得清楚。
那天我去东市买盐,回来的时候走岔了道,钻进一条窄巷子。然后我看见了她。
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蜷在垃圾堆边上。二我蹲下来,凑近了看。十四五岁的样子,
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穿的衣裳料子倒是好,杏黄色的绫罗,绣着暗纹,
只是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裙摆撕了好几道口子,沾着烂菜叶和泥点子。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呢。我蹲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早上买的糕饼,
递过去。“喂。”她不动。“喂,叫你呢。”她还是不动。我伸手戳了戳她肩膀。
她猛地抬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但这脸,脏归脏,可真他妈的好看。眉眼弯弯的,
鼻梁挺秀,嘴唇抿成一条线。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跟两颗星星似的,
只是里头蓄满了泪,将落未落。她瞪着我,凶巴巴的:“大胆!”我愣了一下。大胆?
这词儿新鲜。我在市井混了这许久,被人骂过“狗日的”“王八蛋”“挨千刀的”,
还是头一回被人骂“大胆”。“我大胆?”我指指自己鼻子,“我好心问你话,你骂我?
”她嘴唇抖了抖,又把脸埋下去了。我看着她,觉得有意思。这小姑娘,衣裳是好料子,
手上没茧子,指甲修剪得齐整,
说话那架势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倒像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小姐。可高门大户的小姐,
怎么会蹲在垃圾堆边上哭?我又把糕饼往前递了递:“饿不饿?”她抬起头,
看了一眼那糕饼,又看了一眼我。那眼神,怎么说呢——有警惕,有嫌弃,有几分动摇,
还有一点,像是施舍给我面子才肯吃的倨傲。“本……本姑娘不吃嗟来之食。
”我差点笑出声。“行行行,不是嗟来之食。”我把糕饼往她手里一塞,
“就当是我求你吃的,行不行?”她捏着那糕饼,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
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斯文,一口一口抿着,嚼得细,咽得慢。
一看就是打小被教过规矩的。只是那眼神,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像只警惕的猫。
我索性在旁边坐下,等她吃完。三她吃完,把包糕饼的油纸仔细叠好,递还给我。“没了。
”我说,“扔了就行。”她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自己扔过东西。犹豫片刻,
把那油纸攥在手里,没扔。我又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拿着,买碗面吃。
”她低头看着我掌心里的铜钱,眉头慢慢皱起来。“你……”她抬起眼看我,
声音清清脆脆的,却端着一副老成的架势,“你把本……把我当成什么了?”“乞丐啊。
”我说。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朵尖,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那双眼睛瞪得溜圆,里头像是要喷出火来。“你、你竟敢……”“我竟敢什么?
”“你竟敢把本姑娘当成乞丐?!”她把那几枚铜钱劈手夺过去,狠狠往地上一摔。
铜钱骨碌碌滚进泥水里,溅起几点泥星子。我低头看看泥里的钱,又抬头看看她。
她胸膛起伏着,气得直喘,眼眶却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本姑娘……”她咬着嘴唇,声音发抖,“本姑娘就算饿死,也不会要你的臭钱!”说完,
她一甩袖子——那袖子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甩起来也没什么气势——转身就要走。
可她刚迈出一步,身子就晃了晃,软软地往下栽。我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入手轻飘飘的,
像捞住一只瘦脱了形的小猫。她在我怀里挣了挣,没挣动,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啪嗒啪嗒砸在我手背上。“放开……”“你多少天没吃饭了?”我问。她不答话,只是哭。
我叹了口气。“行了,跟我走吧。”四我把她带回了我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
树下有口井,井边种着两垄葱,墙角搭着葡萄架。我养的那只懒猫正趴在葡萄架下晒太阳,
见了我带个人回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她站在院门口,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进来啊。
”我说。她迈过门槛,走进来,四处张望。那眼神,像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地方。
“你家……就住这儿?”“嗯。”“就你一个人?”“嗯。”她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你是做什么的?”我想了想:“吃闲饭的。”她眉头又皱起来了。我没理她,
进屋打了盆水,端出来放在院子里。“洗洗吧,脏得跟泥猴似的。”她瞪我一眼,
但还是走到盆边,弯下腰,捧起水洗了把脸。等她直起身来,我看清了她的脸。
——我他妈愣住了。脏兮兮的泥点子洗掉之后,露出一张雪白粉嫩的脸。
皮肤细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眼之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贵气。
好看。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这市井里能养出来的人。她见我盯着她看,脸又红了,
凶巴巴地瞪我:“看什么看!”我收回目光,干咳一声。“你叫什么?”她抿了抿嘴,
没答话。“家在哪儿?”她还是不答话。“怎么跑出来的?”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点猜测。这丫头,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官家小姐吧?
五她在我这儿住下了。我没问出来她叫什么,就自己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小泥鳅。
她听了这名字,气得跳脚:“什么小泥鳅!本姑娘……本姑娘才不叫这个!
”“那你说你叫什么?”她又不说话了。我摊摊手:“那就小泥鳅。”她气得眼睛都红了,
但最后还是没辙。小泥鳅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毛病。让她帮忙烧火,她把灶台点着了。
让她去井里打水,她把桶掉井里了。让她扫扫地,她把院子里那两垄葱全给铲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我看着她手里那把无辜的葱。她梗着脖子:“我、我从来没做过这些!
”“那你以前做什么?”她又闭嘴了。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以前过的日子,
十指不沾阳春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偏生又倔得很,明明什么都不会,偏偏不肯服软。
让她学着做饭,她烧糊了三回锅,第四回端出一碗半生不熟的粥,硬着头皮说“能吃”。
让她学着洗衣裳,她把我的袍子搓出两个洞,还说是本来就有。我有时候气得想骂她,
她就梗着脖子瞪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一副“你敢骂我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可有时候她又挺招人疼。我夜里看书看得晚了,
她会悄悄在门口放一盏灯。我咳嗽两声,她会端一碗热水来,板着脸说“喝”。
我那懒猫生病不吃东西,她急得跟什么似的,抱着猫守了一夜。
我看着她抱着猫打瞌睡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软。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路?六有一天,
我终于没忍住,问了她。“你是从哪儿跑出来的?”她愣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宫里?
”我问。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里头满是惊恐。我笑了笑,摆摆手:“行了,
不说就不说。”她抿着嘴,看了我半天,忽然小声说:“你……你不问了?”“你不愿意说,
我问什么。”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又咽了回去。我等着她。她深吸一口气,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叫……谢彩。”谢彩。我愣了一下。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七日子就这么过着。她慢慢学会了烧火、打水、扫地。
虽然还是笨手笨脚的,但至少不会再点着灶台了。我教她认字,她学得飞快。我教她下棋,
她第三盘就赢了我。我给她讲市井里的趣事,她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笑出声来。
那笑声,脆脆的,像泉水叮咚。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听她笑了。有一天,瘸子李来串门,
看见她,问我:“安小哥,这是你妹子?”我还没答话,她抢着说:“不是!
”瘸子李又问:“那是你媳妇?”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也、也不是!
”瘸子李乐了:“那是什么?”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是他……他……”“他什么?
”她一跺脚,跑了。瘸子李看着她的背影,冲我挤挤眼:“这小媳妇,有意思。”我没理他,
心里却在想——她刚才想说什么?八又过了些日子,我发现一件事。她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
有一天夜里,我起来上茅房,路过她屋门口,听见里头叽叽咕咕的。我凑近了听,
就听见她迷迷糊糊地说:“朕……朕不吃这个……撤下去……”朕?我愣了一下,
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第二天夜里,又听见了。
这回说得更清楚:“朕说了……不去上朝……滚……”朕。她自称朕。我站在她门口,
愣了很久。谢彩。谢彩。这名字,我终于想起来了。当朝天子,姓谢,名彩。十六岁登基,
登基三年,朝政把持在宰相手里,是个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三个月前,宫中传出消息,
说陛下病重,不见外臣。原来不是病重。是跑了。我站在她门口,月光照在我脸上,凉凉的。
这丫头,是女帝。九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早饭。她揉着眼睛出来,
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了?”“没什么。”我给她盛了碗粥,“吃饭。”她接过碗,
低头喝粥。我看着她,忽然说:“陛下。”她的手一抖,碗差点掉地上。她猛地抬头,
脸色煞白,眼睛里满是惊恐。“你……你说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字地说:“陛下,当朝天子,姓谢名彩,登基三年,年号天宝。”她的嘴唇哆嗦着,
说不出话来。我叹了口气,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她不动。“吃了饭再说。
”她还是不动,只是直直地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你……你要把我送回去吗?
”我愣了一下。“送回去?”“送回去……送回去给那些人……”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有点疼。这丫头,在宫里过的什么日子?“不送。”我说。她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