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甘蔗抽节时我妈说,我爹走的那天,地里的甘蔗刚抽节。那是1994年的春天,
我十岁。那天放学回来,远远就看见我家门口围了一堆人。四婶站在巷口,看见我就跑过来,
拉着我的手往里走,一句话没说。堂屋门板上躺着个人,脸上盖着块白布。布是新的,
边角还带着折痕,是我妈陪嫁的那条被面。我妈坐在门槛上,一声不吭地择着菜,
手指头被寒水冻得通红。“妈。”她没应我。刀在她手里,一下一下,
把空心菜切成寸长的段,切口齐整,像平时一样。旁边有人小声说话,说矿上出事了,
说石头砸下来,说人抬出来的时候就不行了。我听不太懂,只是站在门槛边,看着那块白布。
布下面有个人,那个人昨天早上还给我扎过辫子,还跟我说放学早点回来,今天赶圩,
给我带糖。我站了很久,后来四婶把我拉走了。在她家吃了晚饭,红薯稀饭,配咸菜。
我吃不下,四婶说,不吃不行,你妈就剩你了。后来我才知道,我爹在矿上被石头砸了脑袋。
矿上的人送来三百块钱和一个布包袱,里头是他换下来的衣服。我妈把那三百块钱数了三遍,
压在米缸底下,然后照常喂猪、煮饭、给我扎辫子。扎辫子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但她还是扎得紧紧的,揪得我头皮疼。夜里我听见她哭。蒙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像远处的闷雷。我想爬起来去看看她,但没敢动。就那么躺着,听着,一直到雷声停了,
天快亮了。第二年春天,我家的三亩甘蔗砍下来。我妈一个人在地里忙了三天,砍、削、捆,
手指头被甘蔗叶子划得全是口子。我放学回来帮她扛,一根甘蔗压在我肩上,
我歪歪扭扭地走,她在前头扛着三四根,走得稳稳的。后来要装车,我妈一个人扛到路边。
我帮她推,车轱辘陷在泥里,我们娘俩使尽浑身力气也推不动。我急得快哭了,我妈说,
别哭,哭没用。后来是过路的四叔帮了一把。他骑着摩托车经过,停下来,帮着推上去。
我妈站在路边,看着远去的卡车,拿袖子擦了一把脸,说是汗。其实那天不热。是三月,
风还凉。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说,四叔这个人,心好。我没接话。但我知道,从那天起,
我妈看四叔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四婶死得早,四叔一个人过。后来村里有人嚼舌根,
说看见我妈夜里从四叔家出来。我不信,但有一次我放学早了,
确实看见四叔在我家堂屋坐着,我妈在灶台边做饭。她看见我,说,四叔来帮修门。
我看看门,门好好的。那天晚上,我妈跟我说,有些话,别人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嗯。
她又说,妈这辈子,就指着你出息了。我没出息。这是后话。二 里路尽头初中在镇上,
住校,一周回家一次。每个周五下午,我走八里路回去,周日晚上再走回来。
路上经过甘蔗地,有时候看见我妈在地里忙,我就站在路边喊一声,她抬起头,冲我挥挥手。
初三那年,我妈跟我说,要不别念了。那时候她身体不好,腰疼,干不了重活。
家里的地包给别人种,一年收几百斤谷子,够吃,但没钱。我每个月的伙食费,三十块,
有时候都拿不出来。我没说话。第二天继续去上学。中考成绩出来那天,
我自己去镇上看的榜。考上县一中了,分数线刚过。旁边的人恭喜我,我笑笑,转身往回走。
八里路,我走了很久。走到一半,在路边坐了坐。太阳晒着,甘蔗叶子哗哗响。我想起我爹,
他活着的时候说,好好念书,将来考上大学,出去当干部。我考上了县一中,但我知道,
我去不了。回到家,我妈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灶膛里的柴噼啪响,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妈,我考上了。”她没说话,往灶里添了根柴。“我不念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我想去广东。”我说。她把一根柴折成两截,投进灶里。
“你表姐在厂里,说一个月能拿八百。”她站起来,掀开锅盖,搅了搅粥。白汽扑了她一脸。
“去吧。”就这两个字。走的那天她送我到镇上。班车来了,我爬上车的当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车站的屋檐底下,太阳晒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阴影里。她没挥手,就那么站着,
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车开了,我从后窗看出去,她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巷子。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一走,就是十几年。再回来的时候,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三 流水线上的星厂在东莞,长安镇,做电子元件。厂名叫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门口有两棵大榕树,树底下常年蹲着一排招工的中介,见人就问:进厂不?包吃住。
我是跟着表姐进去的。她比我早来三年,在流水线上当拉长。她带我去人事部填表,领工服,
分宿舍。一路上她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东张西望。东莞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想象中的大城市,应该是高楼大厦,灯火通明。但长安镇到处都是厂房,灰扑扑的路,
到处是电动车和拉货的大卡车。宿舍八个人,上下铺,铁架子床,翻身的时候吱呀响。
厕所永远有一股尿骚味,洗澡要排队,热水只够洗前五个人。我的床在上铺,挨着窗户,
窗户外面是一堵墙,墙上长着青苔。第一个晚上我没睡着。不是认床,是外头太吵。
机器的声音,卡车的声音,还有隔壁宿舍放音乐的声音,一直闹到后半夜。
流水线十二个小时,两班倒,站着。干的活是把小小的电子元件插到电路板上,插一万个,
手就木了,不知道疼。旁边的人说话,我听着,偶尔插一句。她们说的都是家乡话,
湖南的、四川的、江西的,我听不太懂,但能猜。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八百三十二块。
我留了五十块,剩下的全寄回去。去邮局的路上经过一个电话亭,我站着看了半天,
没舍得打。回宿舍的路上,我买了一根冰棍,五毛钱。坐在路边吃完,天很热,冰棍化得快,
流了我一手。我用舌头舔干净,心想,这就是打工的日子了。那年冬天,
宿舍里有人开始上网吧。阿芳,睡我下铺的,湖南人,十八岁,来了一年多。
她说网吧可好玩了,能聊天,能看电影,一块钱一个小时。“你去不去?”她问我。
我说不去。“去吧,我请你。”那天晚上,我跟她去了。网吧在一家超市二楼,走进去,
全是烟味和泡面味。几十台电脑前头坐满了人,大多跟我们一样,穿着厂服,脸上带着疲惫。
阿芳给我开了台机子,教我注册QQ号。她说这个是网上的名字,你得起个好听的。
我想了半天,说叫“星星雨”吧。她笑了,说还挺好听。QQ号五块钱一个,阿芳帮我付了。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小企鹅的图标,不知道干什么。阿芳说,你点这里,可以加人聊天。
我加的第一个人,是个男的,头像是个风景。他问我叫什么,我说星星雨。他说好听,
我叫阿峰,福建的。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跟陌生人说话,在电脑上,隔着几百公里。
四 两个橙子的暖阿峰比我大一岁,在福建晋江一家鞋厂打工。我们聊了一个多月,
每天晚上下夜班,我就跟阿芳去网吧,聊一个小时,再回去睡觉。我跟他说流水线上的活累,
说宿舍的蚊子多,说我妈一个人在家。他跟说他在鞋厂,说他那边靠海,说想来看我。
有一回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他在海边的,穿一件白衬衫,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好看。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存了下来。二〇〇〇年春天,他真的来了。那天我下夜班,走出厂门,
看见对面站着个瘦瘦的男孩,穿一件白衬衫,手里捏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橙子。
他看见我,脸红了。“你是星星雨?”我点头。他把橙子递过来,说:“路上买的,挺甜。
”我不知道说什么,接过橙子,拿在手里。橙子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温的。
我们沿着厂门口的马路走,走了一站又一站。他说他坐了一夜的火车,硬座,腿都坐麻了。
我说你怎么不找个旅馆住下。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后来我们在路边找了个大排档,
他要了两份炒米粉。我吃着吃着,发现他在看我。“看什么?”“看你吃。”他说,
“你吃东西的样子,跟网上不一样。”我不知道网上我是什么样子。但那天晚上,
他把炒米粉里唯一一个鸡蛋夹到我碗里。他在东莞待了三天。白天我在上班,他就在外面转,
晚上在我厂门口等。第三天晚上,他说要回去了。我说哦。站在厂门口,他突然拉住我的手。
“我想……”我没让他说完。我把手抽出来,说:“你回去吧。”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过头,站在路灯底下,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着我。我没动。
后来他走了。那之后我们在网上还聊过几次。他说他回到福建了,说厂里还是那样,
说想再来找我。我没回。再后来,他的头像就再也没亮过。阿芳问我,你怎么不跟他好了?
我说不知道。她说他挺好的,专门跑来看你。我说我知道。我没告诉她,
那天晚上他拉我手的时候,我忽然害怕了。害怕什么,我也不知道。
也许是怕他看见了真实的我,就不喜欢了。也许是怕我喜欢上他,然后他走了,
我一个人难受。后来那两张橙子我放了好久,一直没舍得吃。放烂了,扔了。
五 电话亭的沉默二十岁那年,我换了个厂,去了深圳。流水线还是流水线,
只是宿舍从八人间变成了六人间。我开始学会打扮自己,买廉价的化妆品,把头发染成黄色。
周末去逛东门,买二十块钱一条的裙子,三十块钱一双的高跟鞋。厂里有个男孩追我,
湖南的,做质检。他请我看电影,给我买奶茶,送我回宿舍的时候想拉我的手。我让他拉了。
后来他想干别的,我没让。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后来他就不找我了。
再后来又有别人。有广西的老乡,有四川的,有江西的。有的时间长一点,有的时间短一点。
他们都说喜欢我,有的说要娶我,有的说我是他见过最好的女孩。我知道他们的话不能全信,
但有时候听着听着,就信了。有一次我跟一个男的出去,他租了间房。完事之后他睡着了,
我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看着窗户外头灰蒙蒙的天,忽然很想我妈。我爬起来,穿上衣服,
下楼找了个电话亭。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妈。”“这么晚打电话,出啥事了?”“没事,
就是想你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在外头好好的,别乱跑。”“嗯。”“钱够花不?
”“够。”“够就行。”她说,“没啥事我挂了,电话费贵。”“妈。”“嗯?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口。“没事。你睡吧。”挂了电话,
我在电话亭站了很久。三月的深圳已经很暖和了,风吹过来,却觉得冷。
那天晚上我走回宿舍,路上经过一家烧烤摊,要了两串羊肉串,站在路边吃完。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一边烤一边哼着歌。我看着他,忽然想,他也有家吧,有老婆孩子,
收摊了回去,有人等着。我没有。六 归途与病榻二十二岁那年,我回去过一趟。我妈病了,
腰疼得下不了床。我请了假,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又转汽车,回到镇上。
从镇上到村里,八里路,我走回去。一路上什么都没变。甘蔗地还是甘蔗地,稻子还是稻子。
走到一半,我停下来,看着那些甘蔗,忽然想起我爹。他死了十二年了。回到家,
我妈躺在床上,人瘦了一圈。看见我,她想坐起来,没坐动。我过去扶她,
她的胳膊细得像柴火棍。“瘦了。”她说。“你也是。”她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我在家待了十天。每天给她做饭、熬药、洗衣服。她精神好的时候,就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跟她说话,说厂里的事,说深圳的事。她听着,时不时问一句。有一回她问我:“有人没?
”我知道她问什么。我说:“没。”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走的那天,她送我到门口。
我说你别送了,回去躺着。她说没事,站一会儿。我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
一只手扶着门框,冲我摆了摆手。我转过身,往前走。走了很远,再回头,她还站在那儿。
七 耳光与呼噜声二十六岁那年,我结婚了。我妈打电话来,说村里跟我一样大的,
孩子都上学了。说谁谁谁又问她,你闺女啥时候回来。说我爹走得早,她就盼着看我成家。
那年春节回家,媒人带了个男的来。他叫阿贵,隔壁镇的,在广东开货车,比我大五岁,
有房子,有车。他坐在我家堂屋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我妈问他话,
他一五一十答了。问完了,我妈把我拉到厨房,说:“看着老实,行不?”我说行。
正月十六办的酒席。我穿着租来的婚纱,跟他在祠堂里拜了天地。我妈坐在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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