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雪临安雨(赵匡胤韩通)免费阅读完整版小说_最新小说全文阅读汴河雪临安雨赵匡胤韩通

汴京雪------------------------------------------ 黄袍加身·五代终结，汴京落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直至天明未歇。开封府尹的差役们天不亮就上街洒扫，却扫不尽皇城内外三街六坊的银白。大相国寺的钟声穿透雪幕，惊起一群寒鸦，在灰蒙蒙的天际盘旋不去。，望着那雪。，指节粗大，是三十年弓马生涯留下的印记。三十四岁的殿前都点检，执掌禁军，位极人臣——可此刻他望向皇城方向的目光，却不像一个得意之人。“点检。”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最信任的掌书记赵普，裹着一身寒气进来，“镇州和定州的边报到了，说契丹入寇，北汉兵出井陉，请朝廷速发兵抵御。”：“朝中如何？”，低声道：“范质已经拟旨，命点检率宿卫诸军北上御敌。明日一早，大军出发。明日一早。”赵匡胤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正月初二，点兵出征。这样的年节，也就范丞相过得了。”。驿馆庭院里的老梅被雪压折了枝，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点检。”赵普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昨夜有人在朝中散布流言，说……说什么？说出军之日，当立点检为天子。”，窗棂发出一声闷响。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如刀：“谁传的？”
赵普不答，只是垂着眼帘。他跟随赵匡胤七年，深知这位主君的脾性——越是大事当前，越是不动声色。可此刻那双眼里的光，让他想起三年前高平之战，赵匡胤匹马冲阵、箭雨之中纵马杀敌时的样子。
“点检。”赵普又道，“军士们都在传。”
赵匡胤沉默良久，忽然推开了窗。
寒风裹着雪粒扑进来，扑了他满身。他站在风雪里，一动不动。
“赵普。”
“在。”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从军吗？”
赵普一怔，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赵匡胤望着漫天大雪，声音低沉：“二十一岁，我离家出走，想去投奔父亲的老上司。走到襄阳，住在一座寺庙里。庙里有个老和尚，会看相。他看了我半天，说：‘小子，我给你点盘缠，往北走。乱世出英雄，别在这儿耽误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问那老和尚，什么是英雄？他说：‘能救天下人的，就是英雄。’”
赵普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如山。
“我从军十四年，跟着世宗皇帝南征北战，打了不少仗，杀了不少人。”赵匡胤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可天下还是这个天下，乱还是乱，人还是人吃人。我不知道我算不算英雄，我只知道——”
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
“世宗皇帝临终托孤，把幼主交给我。我若真听了那些流言，与那郭威旧事何异？”
郭威。后周太祖。十年前也是在军中，被军士黄袍加身，拥立为帝。
赵普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点检，郭公当年是被迫的。”
赵匡胤盯着他。
“十万禁军，”赵普一字一字道，“只听点检的。”
屋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光照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赵匡胤缓缓走到火盆边，伸手烤着火。他的手很稳。
“大军明日出发。”他道，“今夜你留在城里，替我看着。”
“是。”
“若有变故，立刻报我。”
“是。”
赵匡胤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赵普，你说这场雪，什么时候停？”
赵普望向窗外。雪还在下，铺天盖地，仿佛要把整个汴京都埋起来。
“总要停的。”他轻声道。
赵匡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初二日凌晨，天还未亮。
汴梁城外，陈桥驿。
大军从昨夜便开始集结，此时驿门内外，密密麻麻尽是火把。火光映着雪，把夜空烧成暗红色。战马喷着白气，铁甲上结着薄冰，士兵们的呼吸凝成白雾，在人群中飘散。
赵匡胤骑在马上，缓缓穿过军阵。
他走过一队，又一队。火把的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铁甲上的雪。将士们看着他走过，没有人说话，只有甲胄碰撞的声音，和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走到阵中时，忽然有一人从队列中走出，单膝跪下。
“点检！”
赵匡胤勒住马。火光里，他认出那是殿前司的一名指挥使，姓高，跟了他五年。
“何事？”
高指挥使抬起头，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双眼里有一种赵匡胤从未见过的光。
“点检，”他高声道，“我等愿随点检北上御敌，死而后已！”
赵匡胤点了点头：“好。”
“可是——”高指挥使的声音忽然拔高，“我等听闻，朝中有奸臣，要害点检！”
军阵中忽然骚动起来。
赵匡胤眼神一厉：“胡说！”
“不是胡说！”又一人站出来，是个年轻校尉，声音发抖，却不肯退，“朝里都在传，说出军之日，要拿点检问罪！我等跟随点检出生入死，岂能眼睁睁看着——”
“住口！”
赵匡胤一声断喝，那校尉一哆嗦，跪倒在地。
四野寂静。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赵匡胤的目光扫过人群。火光照着一张张脸，那些脸上有疲惫，有畏惧，有狂热，有期待。他忽然想起赵普的话：十万禁军，只听点检的。
“都起来。”他沉声道，“本帅率尔等北上，是为国御敌，不是听信流言的。再有妄言者——”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一匹快马从汴京方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滚鞍落马，踉跄着跑到赵匡胤面前。
那是赵普。
他的衣袍上满是泥雪，脸色发白，嘴唇冻得发紫。他抬起头，望着赵匡胤，声音发颤：
“点检，朝中出事了。”
赵匡胤瞳孔微缩。
“韩通……”赵普压低声音，只说了两个字。
韩通。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忠于后周皇室，手握京城部分兵权。
赵匡胤的手猛然握紧了缰绳。
“他调兵了？”
“昨夜调了。”赵普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说是要守皇城，但看方向，是冲城外来的。”
赵匡胤沉默了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短，一闪而逝。等赵普再看时，他脸上已经只剩下平静。
“我知道了。”他道，声音平稳，“你先歇着。”
他拨转马头，缓缓走向军阵中央。
火把的光芒里，将士们都在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期待，有不安，有亢奋，有恐惧。十年乱世，五朝八姓，十三位皇帝——士兵们见过太多拥立之事，也见过太多被拥立者的下场。
赵匡胤在阵中站定。
四周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将士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中传得很远，“你们怕吗？”
没有人回答。
“我赵匡胤从军十四年，从普通一兵，做到殿前都点检。我打的仗，比你们大多数人活过的年头都多。我杀过的人，比这座驿站的雪还多。”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可我没有一次，是杀自己人。”
人群中有人在吞口水。
“朝中有人要害我，”他忽然拔高了声音，“这话我听见了。你们怕我被害，我也知道。可是——”
他一字一字道：
“害我的，是韩通，是那几个奸臣，不是朝廷，不是皇上！我等世受国恩，岂能因几个奸臣，就背负不忠不义之名！”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
“点检！你若被害，我等也无活路！”
“对！”
“朝中那些文官，何曾把我们当人看！”
“世宗皇帝一去，谁还记得我们这些打仗的！”
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火光中，一张张脸变得狂热。
赵匡胤抬起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他望着那些人，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翻身下马，走到那最先跪下喊话的高指挥使面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回点检，末将高怀德！”
“高怀德。”赵匡胤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我五年了吧？”
“是！”
“五年来，你跟着我打了多少仗？”
“回点检，十七仗！”
赵匡胤又点了点头，忽然转向人群：“你们呢？有多少人跟我打过仗？”
人群中，一只只手举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火把的光被密密麻麻的手臂遮住。
赵匡胤望着那些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回马前，一翻身，重新上马。
“将士们！”他的声音如同雷霆，炸响在雪夜中，“既然你们信我赵匡胤，那我问你们——”
他猛然抽出佩剑，剑光如雪，照亮了他的脸：
“你们可愿，跟我打一条活路！”
“愿！”
“你们可愿，跟我拼一个前程！”
“愿！”
“你们可愿——”他忽然顿住，目光如电，“跟我，救这天下！”
寂静。
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愿！愿！愿！”
火光冲天而起。不知是谁先喊的，忽然间，所有人都在喊：
“拥点检为天子！”
“拥点检为天子！”
那喊声震动天地，震得驿站的瓦片簌簌作响，震得战马嘶鸣不止。
赵匡胤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里却有泪光一闪。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分开。几个军士抬着一件东西走上前来。
那是一面黄旗。不知是谁连夜缝制的，针脚粗糙，却醒目无比。
军士们将那黄旗展开，披在赵匡胤肩上。
火光里，那黄色刺得人睁不开眼。
赵匡胤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黄旗，又抬起头，望向汴京的方向。
那里有他效忠了十四年的朝廷。那里有他受托孤之责的幼主。那里还有范质、王溥、魏仁浦——那些他并肩作战的文臣，此刻怕是正惶恐不安。
可他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雪还在下。
落在他的铁甲上，落在那面粗糙的黄旗上，落在千万将士的头顶上。
赵匡胤忽然勒马转身，面朝大军。
“将士们！”
人群肃静。
“既然你们拥我为帝，那我赵匡胤在此立誓——”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尖指向天空：
“入京之后，不得惊犯宫阙，不得侵凌朝贵，不得掳掠府库！”
他的声音如雷：
“违令者，斩！”
“从命者，共享富贵！”
千万将士齐齐跪下，声震四野：
“遵旨！”
正月初三，黄昏。
汴梁城头，守军远远望见北边漫山遍野的火把。
那火把如一条火龙，从陈桥驿蜿蜒而来，照亮了灰暗的天际。
守将陈光睿手按城墙，脸色发白。他身旁的副将颤声道：“将军，怎么办？”
陈光睿没有回答。
因为他看见，那条火龙忽然分出一支，绕向城南。又分出一支，绕向城东。
三面包围，只留西门。
那是留给皇室出逃的路。
“将军！”副将又喊了一声。
陈光睿缓缓闭上眼睛。
他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郭威从邺城率军回京。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小小校尉，站在城头，看着那支军队，心里想的是：又要换皇帝了。
十年过去，他已是守将。
可一切，和十年前有什么区别？
他睁开眼睛，声音沙哑：
“开城门。”
“将军？！”
“我说，开城门。”
副将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低头传令去了。
城门缓缓打开。
赵匡胤骑着马，从城外走进来。
他的身后，是数万大军。他的肩上，还披着那面粗糙的黄旗。
他走过城门洞，走过御街，走过那些曾经熟悉的坊市。沿街的店铺都关了门，窗户紧闭，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偷看，又迅速缩回头去。
走到宫城前时，他勒住了马。
宫门紧闭。
城墙上，站着一排守军，刀枪出鞘，弓箭上弦。为首一人，身披铁甲，手持长剑，正是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
两人隔着宫门相望。
火光把他们的脸都映得通红。
“韩通。”赵匡胤开口，声音平静，“开门。”
韩通握紧了剑柄：“赵匡胤，世宗皇帝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
“幼主待你如何？”
“以国士待我。”
“那你今日所为，是何道理！”
赵匡胤沉默了一息。
“韩通，”他轻声道，“天下苍生，又待我如何？”
韩通愣住了。
赵匡胤缓缓策马向前一步：“五代十国，五十三年。八姓十三帝，哪一个是寿终正寝？每一次皇位更迭，死的是谁？是百姓，是军士，是那些无辜的人。我赵匡胤今日进京，不是为夺位，是为——”
他顿住，声音低沉：
“为这天下，换个活法。”
韩通盯着他，嘴唇颤抖。
忽然，他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几个亲兵跑上城墙，脸色发白：“将军，城外商户传言，赵点检大军秋毫无犯，一草一木未取……”
韩通的身体晃了晃。
他想起城中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想起那些紧闭的店铺，想起那些躲在家中等死的妇孺。又想起城外那条火龙——数万大军，若是攻进城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慢慢松开剑柄。
“开门。”他哑声道。
身边的副将一惊：“将军？！”
“我说，开门！”
宫门缓缓打开。
赵匡胤翻身下马，独自一人，步行入宫。
他的身后，大军止步。
他的肩上，那面黄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正月初四，崇元殿。
文武百官齐聚，等候禅位大典。
七岁的小皇帝柴宗训坐在龙椅上，茫然地望着殿下那些神情各异的面孔。他的母亲符太后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殿外传来鼓乐声。
赵匡胤身穿黄袍，在百官簇拥下走进殿来。
那已经不是那面粗糙的黄旗。是真正的黄袍，绣着龙纹，针脚细密，金线闪闪。
他在殿中央站定，抬起头，望着那个七岁的孩子。
小皇帝也在望着他。
四目相对，赵匡胤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他随世宗皇帝征淮南，路过一处村庄。村里遭了兵祸，满目疮痍，只有一个老妇人抱着个婴孩，坐在废墟里哭。他下马问她为何不逃，老妇人说：“逃到哪里去？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杀人。我这孙儿，生下来就没见过太平日子。我怕他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他那时无言以对，只把自己的干粮留了一半给她。
七年过去，那婴孩应该八岁了，和小皇帝差不多大。
他望着眼前的幼主，忽然深深拜了下去。
百官惊愕。
按礼制，他是即将登基的新君，不该向旧主行此大礼。
可赵匡胤就这么拜了下去，一拜，再拜，三拜。
三拜之后，他站起身，走向龙椅。
小皇帝被太后牵着，走下御阶，站在一旁。
赵匡胤在龙椅上坐下。
殿中寂静了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范质第一个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如梦初醒，纷纷跪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山呼海啸般的呼声，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望着殿中那些跪伏的身影，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的目光穿过殿门，望向外面。
雪已经停了。久违的太阳从云层中露出脸来，照在崇元殿的金瓦上，照在宫城的红墙上，照在汴京的千家万户上。
那雪，终于停了。
他沉默良久，忽然开口：
“大宋。”
群臣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
赵匡胤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殿外那片朗朗晴空上。
“国号，就叫大宋。”他一字一字道，“从今往后，这天下——换个活法。”
殿外，阳光洒满雪地，亮得刺眼。
有寒鸦从宫墙上飞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那远方，是汴河的方向。是江南的方向。是这个刚刚诞生的王朝，将要走过的三百年岁月的方向。
而赵匡胤坐在龙椅上，望着那片天空，不知道自己的这句话，将会被历史记住多久。
他只知道——
雪停了。
天晴了。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