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在烧邵庸项群完结热门小说_完整版小说全文免费阅读铁在烧邵庸项群

哨子与机器------------------------------------------，雪已经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回头看了一眼——四层的小楼，灰扑扑的，楼顶上竖着一根旗杆，旗子被雪打湿了，垂着不动。三年前他就是从这楼里出发的，背着个绿色的大行李袋，挤在五十多个新兵中间，听韩部长在台阶上讲话。讲什么他早忘了，只记得那天也冷，冷得他直跺脚，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瞪他一眼，说：“跺什么跺，站好了。”，一个班，上下铺。。。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膀上、头发上，化成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没戴帽子，羽绒服的领子竖起来，还是挡不住那股凉意。，他停下来，掏钱买了一个。捧着烫手的红薯，他想起李爱军说过的一句话——“冷的时候，手上有点热乎气儿，心里就不慌了。”，老家在定西，那儿比老虎沟还穷。他当兵前没见过红薯，第一次在食堂吃的时候，问班长这是啥，班长说是地瓜。他说地瓜咋是红的？班长说你就是个地瓜，红不拉几的，土里土气的。全班都笑了，他也跟着笑，露出一口白牙。，李爱军那天没笑，他是咬着牙咧的嘴。，他把红薯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就这么一路换到汽车站。站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中巴车，玻璃上贴着“安广—临河”的纸条，红油漆写的，已经褪成粉色了。，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上没几个人，都缩在座位上打盹。售票员是个胖女人，裹着军大衣，看了他一眼，没吭声。。窗外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少，最后全是庄稼地了。地里光秃秃的，盖着一层白。偶尔有几棵树从车窗边掠过去，树枝子黑乎乎的，像人的手指头，指着天。，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甜香。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是他妈。“到哪儿了？”
“刚出城。”
“吃饭了没？”
“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妈说：“你爸……今天精神挺好，早上还喝了一碗粥。”
邵庸没说话。他听见电话里有别的声音——滴滴的，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妈，那是啥声？”
“没啥。”他妈的声音有点慌，“电视呢。”
“你骗我。”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那滴滴的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
“妈，我快到了。”邵庸说，“你让我爸等着我。”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红薯凉了，他没再吃，就那么拿着，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庄稼地，偶尔有一两间土坯房，冒着炊烟。炊烟是直的，被雪压着，升不高就往旁边散了。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临河镇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邵庸下了车，站在路边，四处看了看。镇子还是那个镇子，一条街走到头，两边是供销社、信用社、邮局、卫生所。他家的房子在街东头，是个二层小楼，一楼开着小卖部，二楼住人。
他往街东头走。
走到小卖部门口，他站住了。门关着，玻璃窗里黑漆漆的，没开灯。门上贴着一张纸，红纸黑字，写的是“店面转让”。
邵庸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没开灯，光线很暗，他站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过来。货架空了大半，地上堆着几个纸箱子。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佝偻着背，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是他妈。
她老了。这是邵庸看见他妈的第一反应——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红红的，肿着。
“妈。”
他妈站起来，走过来，走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
邵庸想说啥，喉咙里堵着，说不出来。
他妈收回手，抹了一下眼睛：“走吧，去医院。”
临河镇卫生所是个两层的灰砖楼，在镇子最西头，挨着粮站。楼前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半车大白菜，冻得硬邦邦的。
邵庸跟着他妈上了二楼，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都是门，门上挂着白漆刷的号码。走到尽头，他妈停在一扇门前，回过头看他。
“进去吧。”
邵庸推开门。
屋里很静。一张病床靠着墙，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被子。床边立着个铁架子，上头挂着输液瓶，透明的管子弯弯曲曲，一直通到那个人手腕上。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台机器，绿色的屏幕上跳着几条线，那滴滴的声音，就是从这儿发出来的。
他走过去，走到床边，低下头。
那是他爸。
他爸瘦得他快认不出来了。脸是灰黄色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着，起了白皮。被子底下的身子瘪瘪的，像一床被子底下什么都没盖。
邵庸站在那里，看着他爸，一动不动。
他爸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一下，一下。
邵庸想起他爸送他当兵那天。
也是冬天，也冷。他爸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光光的。他把行李袋扛在肩上，走到门口，回过头。他爸说，去吧，好好干。他说，嗯。他爸又说，别想家。他说，嗯。他爸还想说啥，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只是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他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他回过头，看见他爸还站在院子里，手还举着，没放下来。
后来他在老虎沟，有时候想家，就想起那个画面。想起他爸站在雪地里，穿着那件中山装，手举着，朝他挥。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他爸站着。
“爸。”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他爸没动。
“爸，我回来了。”
他爸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雾。那层雾慢慢地散了，眼珠子转了一下，落在他脸上。
他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爸的嘴角动了动，往上翘了翘。
笑了。
邵庸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蹲下来，把头埋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他爸的手动了动，慢慢地抬起来，抬得很慢，很吃力，像抬着很重的东西。那只手落到他头上，停了停，然后往下滑，滑到他脸上，抹了一把。
那只手是干的，粗糙的，烫的。
“别哭。”他爸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当兵的人，不兴哭。”
邵庸抬起头，看着他爸。
他爸的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火柴划着了，又灭了。
“老虎沟……冷不冷？”
“冷。”
“比咱这儿冷？”
“冷多了。”
他爸又笑了。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嘴角翘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很深。
“那你就多穿点。”
“嗯。”
“听班长的话。”
“嗯。”
“别跟人打架。”
“嗯。”
他爸不说了。眼睛慢慢地闭上，又睁开，又闭上。呼吸还是轻轻的，一下，一下。
邵庸站起来，给他爸掖了掖被子。被子是白的，医院的被子，洗得发硬，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站在床边，看着他爸。
窗外的雪还在下。天已经黑了，黑得很沉，什么也看不见。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那种想放轻又放不轻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条缝，他妈探进头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上的他爸，把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
邵庸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当兵走的那天，他爸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光光的。他后来一直想，他爸那天穿的，是不是他的退伍证上那张照片的衣服。
那张照片他见过，黑白的，压在柜子的玻璃板底下。他爸穿着军装，戴着军帽，帽徽是红的，领章是红的，脸上没笑，眼睛看着远处，很亮。
那是他爸当兵时候照的。一九七六年的兵，在新疆，当了五年，修路，打山洞，复员回来，娶了他妈，有了他，开了小卖部，过了二十年。
他从来没听他爸说过当兵的事。一次都没有。
有一回他问他爸，新疆啥样？他爸说，远。他问，有多远？他爸说，坐火车，三天三夜。他问，那边有啥？他爸想了想，说，有山，有戈壁，有雪。他问，你想那儿不？他爸没说话，站起来，出去了。
他后来再没问过。
现在他站在他爸床前，看着他爸睡着的样子，忽然很想问问他——爸，新疆的雪，跟咱这儿的雪，一样不？
他没问。
他爸睡着了。
睡得很沉，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
窗外的雪还在下。下得很大，一片一片，扑在玻璃上，化了，又扑上来。
邵庸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
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