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要嫁的是太子，未来母仪天下的国母。而我，一个庶女，被塞进了花轿，
嫁给传闻中暴戾乖张的瞎眼权臣，顾晏之。所有人都说，我活不过新婚夜。红烛高烧，
我坐在冰冷的床沿，等待着我的命运。他推门而入，没有喜娘搀扶，脚步声却异常平稳。
喜帕没有被掀开，我只感觉到他坐在了我对面，一片死寂。许久，一只微凉的手伸了过来，
没有碰我的脸，却极轻地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一寸寸地，
抚过我手腕上那道陈年旧疤。“绳勒的痕迹，至少十年了。”他声音很低，像古琴的余音。
我的身子猛地一颤。他的手又向上，隔着喜服，轻轻按在我的肩胛骨处。“这里……是鞭痕。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浸湿了身前的衣襟。我以为迎接我的是嫌恶，是暴怒，
是如传闻中那般被他折辱至死。可他只是收回手，隔着昏暗的烛光，安静地“看”着我，
轻轻叹了口气。“你受了很多苦。”1.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
拧开了我十八年来所有尘封的委屈和苦痛。我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在沈家，
哭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招来更恶毒的咒骂和更狠厉的鞭打。他似乎“听”到了我的压抑，
没有再说话，只是起身，亲自为我倒了一杯温茶，递到我面前。“润润嗓子。”我不敢接，
依旧僵直地坐着。他也不催促，就那么端着。良久，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将茶杯放在我手边的桌上。“我不碰你。”他淡淡道，“你不是沈家嫡女沈晚晴。你叫什么？
”心脏骤然缩紧，我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能分辨出来。在沈家，我只有一个下人叫的小名，
“阿念”。大名沈念，几乎无人提起。“……沈念。”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沈念。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在脑子里，“很好听。”那一夜，
我们就这样一坐一站，直到红烛燃尽。他没有再碰我一下，只是在我快要撑不住倒下时，
淡淡说了一句：“去睡吧，内侧的床给你。”我躺在绣着鸳鸯的锦被里，
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听着他睡在外侧平稳的呼吸声，一夜无眠。这是我第一次，
和男子同床共枕。可这个人，比我见过的所有看得见的人，都“看”得更清楚。
2.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桌上放着一套干净的素色衣裙，
不是我从沈家带来的那些破旧衣服。我局促不安地换上，刚推开门，
一个名唤“青黛”的侍女便恭敬地迎了上来。“夫人，相爷已上朝，吩咐奴婢伺候您用早膳。
”“相爷？”我愣住了。青黛笑着解释：“顾大人如今官拜丞相，只是他为人低调，
不喜张扬。”我心头一震。一个瞎子，竟能坐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难怪父亲要把嫡姐嫁过来，也难怪嫡姐宁死不从，选择了看似风光无限的太子。饭厅里，
长长的紫檀木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点。我站在桌边，手足无措。在沈家，我跟下人一起吃饭，
永远都是些残羹冷炙。“夫人，请坐。”青黛为我拉开主位旁的椅子。我战战兢兢地坐下，
只敢夹离自己最近的一碟咸菜。一连三日，皆是如此。我永远只吃面前的那一碟菜，
不敢越雷池一步。到了第四天，我再坐下时，发现桌上的布局变了。我最爱吃的桂花糕，
最鲜美的虾仁粥，最爽口的凉拌青笋，全都摆在了我的面前，仿佛是算好了一样。我抬起头，
正好对上从门外进来的顾晏之。他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袍，墨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明明看不见，
却准确无误地朝我走了过来，坐在了主位上。“吃吧。”他说，“府里不缺这点吃食。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原来我那些小动作，他全都知道。3.顾晏之的生活极为规律，
早出晚归，批阅公文至深夜。而我，就像这个府里一个多余的影子。下人们对我恭敬，
却也带着一丝疏离的同情。她们大概觉得，嫁给一个瞎子，还是个权臣，
我这个庶女算是攀了高枝，但守活寡的日子，也不好过。只有我知道，这样的日子，
对我而言已是天堂。没有打骂，没有饥饿，没有无休止的劳作。只是，顾晏之的沉默，
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他回到卧房，总会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摩挲着一枚玉佩，
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我知道他在“看”我。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随着我的动作而移动。
我为他铺床时，整理书案时，甚至连呼吸，都好像被他捕捉得一清二楚。
这种感觉让我毛骨悚然。有一次，我不小心被烛火烫到了手指，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立刻转过头，“怎么了？”“没、没事。”我慌忙把手藏到身后。他却站起身，
一步步朝我走来，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我受伤的那只手。“烫到了？”他的眉头紧锁。
我吓得不敢说话，在沈家，犯错的下场就是一顿毒打。他却拉着我坐到桌边，
从抽屉里取出一管碧色的药膏，用指尖沾了，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我通红的指尖上。
药膏清清凉凉，瞬间缓解了灼痛。他的动作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府里有专门的丫鬟伺候，这些粗活，以后别做了。”他沉声道。我的眼眶又热了。
“我……我只是想做点事。”我小声说。他涂药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
声音放缓了些：“那就做些你喜欢的。”我喜欢什么？我愣住了。活了十八年，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的生活里只有做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
和对下一顿饭的期盼。喜欢……是什么？4.见我久久不语，顾晏之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收起药膏，淡淡道：“府里后院有座小花园，荒废了许久，你若喜欢，
可以去种种花草。”第二天，我真的去了那座小花园。园子不大，但阳光很好。
我让青黛找来些花籽和工具，笨拙地开始翻土、播种。从那天起，我每天最开心的时候，
便是在花园里忙碌。泥土的芬芳，阳光的温度，和亲手种下的种子一点点发芽的喜悦，
让我第一次感觉自己是“活”着的。顾晏之虽然看不见，却好像能闻到我身上的泥土气息。
每晚他回来，都会问一句：“今日种了什么？”我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从一开始的“月季”，
到后来的“芍药、杜鹃，还有几株栀子花”。再后来，
我会主动跟他说：“栀子花的叶子被虫蛀了几个洞。”他便会告诉我，
用捣碎的蒜汁兑水喷洒，最为有效。我也会说：“今天翻土的时候，挖到一条好大的蚯蚓。
”他会笑，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虽然很浅，但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
他说：“那是好事，说明土质松软。”我们的交流，仅限于花园和花草。但这对我来说，
已经足够。我知道他每晚都会喝一碗安神汤，听府里的老人说，他早年受过重创，伤了眼睛，
也伤了根本，夜里时常头痛难眠。我偷偷向府医请教了药理，在安神汤里，
又加了几味温补的药材。我不敢让他知道，只是每天亲自熬好，让青黛端过去。
我以为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是我报答他收留我的唯一方式。我却不知道，
这碗我亲手熬制的药，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我们两个人的命运。5.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就被一封家书打破了。是我那高高在上的嫡母派人送来的，信上言辞恳切，说许久未见，
甚是想念，让我回家一趟，姐妹叙旧。我捏着信纸，手心冰凉。“想念”？她何曾想念过我。
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青黛看我脸色不对，担忧地问：“夫人，可是沈家出了什么事？
”我摇摇头，把信纸收好：“没事，母亲让我回去一趟。”我不想去，那个地方于我而言，
是比地狱还可怕的噩梦。可我是庶女，没有拒绝的权利。晚膳时，我心事重重，
连顾晏之把一块我最爱的糖醋小排夹到我碗里，都未曾发觉。“有心事？”他忽然开口。
我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有。”“你心跳得很快。”他放下筷子，
那双没有焦距的墨色眼瞳仿佛能洞穿一切，“从你拿到那封信开始。”我攥紧了衣角，
在他面前，我所有的伪装都无所遁形。“母亲……让我回家一趟。”我低声说。“不想去？
”我咬着唇，点了点头。“那就别去。”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是相府的夫人，不是沈家的丫鬟。想见你，就让他们自己过来。”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抬头看向他。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这是第一次，
有人把我放在“相府夫人”的位置上，给了我拒绝的底气。
“可……可那是我母亲……”“三日后，沈夫人会收到太子妃省亲的懿旨，
到时候阖府上下都要迎接，她没空再来烦你。”他打断我，语气肯定。我愣住了。
太子妃省亲是何等大事，他怎么会知道？仿佛看穿了我的疑惑，他嘴角微勾：“我虽眼盲，
耳朵还算好使。”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传闻中那个手腕通天，
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灰衣宰相”，或许并不只是传闻。我的丈夫，
这个被世人轻视的瞎子，他的能量，远超我的想象。6.果不其然，三日后，宫里传出消息，
太子妃沈晚晴身体抱恙，太子恩准其回府省亲。沈家上下忙得人仰马翻，
嫡母果然没工夫再来找我的麻烦。而我姐姐沈晚晴，这位新晋的太子妃，
却在我回绝省亲要求的第二天，亲自登了相府的门。她来的时候，
我正在花园里给新开的月季剪枝。“妹妹的日子，过得倒是清闲。
”一个娇媚中带着一丝尖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身体一僵，回头看去。
沈晚晴一身华贵的宫装，珠翠环绕，妆容精致，身后跟着一大群宫女太监，前呼后拥，
派头十足。她还是那么美，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而我，只是她脚边一株不起眼的杂草。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垂下头：“见过太子妃。”“一家人，何必这么客气。
”她款款走来，纤长的手指捻起一朵开得正艳的月季，却在下一秒，猛地将花瓣捏碎在掌心。
“听说，相爷对你很好？”她盯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我不敢说话。“呵，
”她冷笑一声，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沈念，
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当初若不是我不想嫁给一个瞎子，这天大的福气，哪轮得到你？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最好安分守己，”她直起身，
恢复了那副端庄的模样，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周围的下人听见，
“别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丢了我们沈家的脸。”这是一句警告，也是一句威胁。
我浑身冰冷，仿佛又回到了沈家那个阴暗的柴房。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太子妃好大的威风，是来本相的府里，教训本相的夫人吗？
”顾晏之不知何时站在了月亮门下，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家常的青色长袍，
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沈晚晴脸色一白，连忙堆起笑脸：“相爷误会了，
我只是关心妹妹……”“关心？”顾晏之缓缓走近，他虽然看不见，
脚步却精准地停在我身前，将我护在身后。“本相怎么听着，倒像是太子妃在嫉妒我夫人呢？
”7.沈晚晴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相爷说笑了，我已是太子妃，
有什么好嫉妒的。”她勉强维持着体面。“是吗？”顾晏之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那双空洞的眼睛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让沈晚晴如芒在背。“太子殿下近日沉迷斗蛐蛐，
为了一只‘常胜将军’，三日未上早朝，还与户部侍郎家的公子争风吃醋，当街斗殴。
太子妃在东宫的日子，想必也很多姿多彩吧？”他每说一句，沈晚晴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事都是东宫的秘闻，外人绝不可能知道。顾晏之一个瞎子，是如何了如指掌的？
沈晚晴惊恐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怪物。“你……”她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子妃若是无事，便请回吧。”顾晏之下了逐客令，“我夫人胆子小，受不得惊吓。
”沈晚晴咬着牙，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将我吞噬。
她最终还是不敢在顾晏之面前造次，带着她的人，狼狈地离开了。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
我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后背，已是一片冷汗。“别怕。”头顶传来顾晏之的声音，
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落在了我的发顶，安抚性地揉了揉。我僵住了。这是除了那晚涂药，
他第一次主动触碰我。他的手很暖，隔着发丝传来的温度，让我鼻尖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她……她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声音发颤。“我知道。”顾晏之收回手，语气平静，
“所以，你要变得更强。”我迷茫地看着他。他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从明天起，
跟我学认字吧。”8.我从未想过，我这样的人，还有机会读书认字。在沈家，
只有嫡子嫡女才有资格请先生。我能做的，只是在他们上课时，偷偷躲在窗外，听上几句。
顾晏之的书房很大，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书卷的陈旧气息。
他亲自教我。他的手，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在宣纸上写下我的名字。“沈念。
”他的指尖温热，从我的指缝间传来，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笨拙地学着，
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他却很有耐心，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纠正我的笔画。
“手腕要稳，用心去感受笔锋的力道。”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
让我无法集中精神。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你看不见，怎么知道我写得对不对？
”他笑了，低沉的笑声在胸腔里共振：“我能听到你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急促，
说明你心慌了。凝滞，说明你犹豫了。只有平稳流畅，才说明你掌握了。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个男人，究竟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除了教我认字，
他还让我读各种各样的书。从诗词歌赋，到史书策论。我不懂的地方，
他便会耐心地为我讲解。他知道天下事，懂百家言，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随着我认识的字越来越多，我开始帮他整理公文。他的公文都是由专人念给他听，
再由他口述，书记官记录。我发现，很多公文都与太子有关。太子挪用军饷，
他不动声色地让人做了假账补上窟窿，再将真正的证据呈给皇帝。太子结党营私，
他便扶持另一派官员，让他们相互制衡。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朝堂这盘大棋上，
闲庭信步，落子无声，却掌控着全局。而太子，不过是他手中一颗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
我越发心惊。原来，我姐姐放弃的，根本不是一个瞎子。她放弃的，是这天下真正的权柄。
9.日子在读书和熬药中一天天过去。我种在花园里的花，开了一季又一季。
顾晏之的头痛症，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他批阅公文累了，会在窗边小憩。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安静的睡颜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起来竟有些脆弱。我会忍不住放轻脚步，为他披上一件外衣。有一次，我正要转身离开，
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我吓了一跳，对上他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墨黑，
却似乎……有了一丝微光。“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