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北京城郊的风裹着杨絮撞在纱窗上,簌簌地落,像谁把云揉碎了撒下来。
陈默扒完最后一口凉盒饭,塑料盒底的油星子粘在指尖,腻得发慌,
指尖蹭过牛仔裤都擦不干净。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考研预报名的通知跳出来,黑字白底,
像枚烧红的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胸腔。那股情绪翻涌上来——不甘混着胆怯,渴望缠着懊悔,
在他心里揣了整整七年,像颗发了芽的石头,硌得人呼吸都发紧。七年前,
他还是南方某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应届生。宿舍四张床,三张床的床帘上都贴着手写的倒计时,
红笔圈住的日期像一个个扎眼的惊叹号。只有他的床帘干干净净,
桌角堆着几十份打印好的简历,页眉印着“陈默 求职意向:教育相关”,
字里行间都透着勉强的笃定。父母的电话隔三差五来,
语气裹着化不开的担忧:“先就业再择业,稳当。”他嗯啊应着,
把那本写满批注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史》塞进行李箱最底层,像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送室友进考场那天,南方的雪落得又细又密,沾在羽绒服上,一捏就化,
凉丝丝的水汽渗进布料里。他站在考点门口的香樟树下,
看着三个室友裹着厚外套的背影融进人群,口袋里的培训机构宣传单被指尖攥得发皱,
边缘都磨毛了。走在最后的室友回头喊他:“陈默,你其实也想考吧?” 他咧开嘴笑,
声音裹着雪沫子,发飘:“挣钱要紧。” 转身往公交站走,雪片钻进衣领,凉得人一哆嗦,
像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冻成了冰碴子,眼泪砸在雪地上,没等落地就化了,
连点痕迹都没留下。那时候他以为,等攒够了钱,就能把塞在箱底的书本重新翻出来。
可现实是,培训机构的工作像张密网,把他的时间缠得死死的。早上七点出门,
晚上十点才能回到老小区六楼的出租屋,爬楼梯时腿像灌了铅,
每一步都能听见膝盖发出的闷响,喘得胸口发闷。周末好不容易抽出点时间,
刚把《文学史》摊开,指尖碰到泛黄的书页,同事的微信就跳进来:“默哥,聚餐去不去?
” 或是母亲的电话打来:“你表哥结婚,记得回来帮忙。” 书本上的字迹渐渐模糊,
考研的念头沉在心底,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磨成了一层薄灰,连自己都快忘了。2016年,
他28岁。同学聚会时,包厢里闹哄哄的,有人举着名校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炫耀,
有人拍着桌子说升职加薪的喜事,只有他缩在角落,手里的啤酒杯凉得刺骨,
冰碴子贴在掌心,冻得发麻。那天晚上他没回家,在网吧待了一整夜,电脑屏幕亮了一宿,
搜索框里反复输入“考研年龄限制”,又反复删掉。天亮时,窗外的天光刺破黑暗,
他辞了职,回了老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备考。
县图书馆的靠窗位置成了他的专属地盘,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数学课本上,
那些公式却像歪歪扭扭的天书,怎么看都看不懂。他跟着网课老师的节奏,
把笔记写了满满两本,字迹工整得像在跟谁较劲,可合上书做题时,还是会盯着题目发愣,
脑子一片空白。概率论的大题刚有思路,窗外的广场舞音乐就飘了进来,
咚咚的鼓点敲得人心烦意乱,思绪一下被扯得老远,再拉不回来。考场上,
他看着试卷上的数学题,手指在草稿纸上迟迟落不下去,脑子里像蒙了一层浓雾,
连最基础的解题步骤都想不起来。成绩出来那天,他盯着屏幕上38分的数学成绩,没哭,
只是面无表情地把那两本笔记塞进了垃圾桶。不是心疼努力白费,
是怕了那种拼尽全力却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无力感——就像小时候在河里抓鱼,
明明攥住了滑溜溜的鱼尾,指尖都感受到了鱼鳞的触感,最后还是从指缝里滑走,
只留下满手的湿冷和空落落的心慌。2017年,他重新回到北京,找了份行政专员的工作。
朝九晚五,不用加班,工资不算高但稳定,日子过得像杯温吞的白开水,没滋没味。
可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同事们每天重复着整理报表、复印文件的工作,脸上带着麻木的平静,
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有天晚上加班整理档案,
无意间看到自己的入职登记表,“教育经历”那一栏,“师范大学中文系”几个字格外刺眼,
像在嘲笑他的半途而废。那天深夜,他从床底翻出了那本没被扔掉的《文学史》,
书页已经泛黄,当年的批注还清晰可见,字迹里藏着年少时的热血和憧憬。
2018年4月公司组织春游,站在郊外的山顶上,风把头发吹得乱飞,迷了眼睛。
远处的城市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模糊的剪影。陈默突然想起七年前考点门口的雪,
想起图书馆里的阳光,想起那38分的数学成绩,想起这些年心里挥之不去的遗憾。
他掏出手机,把考研预报名的通知截图保存,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又顿了顿,
终于下定了决心——再考一次。这次不为父母的期待,不为别人的眼光,
只为自己心里那点没熄灭的火苗,只为不让老了的自己,再后悔一次。距离考试还有八个月,
他的备考之路从一开始就裹着狼狈。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书桌靠着窗户,
窗外邻居家的阳台上,五颜六色的衣服随风晃悠,偶尔会有水滴落在窗台上,
嗒嗒的声响格外清晰,像在敲打着紧绷的神经。他把台灯调到最亮,
灯光在书本上投下一圈光晕,勉强能遮住那些扰人的景象。
台灯的光晕里飘着细小的杨絮碎屑,晃得人眼睛发涩。隔壁住着两个工地工人,
每天回来得很晚,呼噜声像打雷似的,震得墙壁都发颤。他试过戴耳塞,
可那声音还是能钻进来,嗡嗡地响在耳边。他只能把书本翻得更响,
用知识点把那些杂音盖过去。数学依旧是拦路虎,比上次更难啃。
他把初中数学课本都找了出来,从最基础的函数开始重新学,像个小学生一样,
逐字逐句地琢磨。“函数的单调性”“导数的应用”,这些曾经烂熟于心的概念,
现在要一点点重新啃,每一个知识点都要花上成倍的力气。视频课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遇到听不懂的地方,就暂停下来,在草稿纸上画无数个图形辅助理解,画得纸都快破了。
有次对着一道高数题琢磨了两个小时,草稿纸写了满满三页,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
最后还是没头绪。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鱼肚白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隔壁的工人已经起床洗漱,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咳嗽声、收拾工具的叮当声混在一起,
织成一张让人烦躁的网,把他裹得喘不过气。他把笔扔在桌上,笔杆滚到地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草稿纸上,
把写满公式的字迹晕开一片,像化不开的委屈。他趴在书桌上,肩膀微微颤抖,
心里全是放弃的念头:“算了吧,你根本不是学数学的料”“都**十岁了,折腾什么,
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不如回到之前的行政岗,至少能准时下班,
周末晒在楼下的暖阳里喝杯热茶——就像上周看见的大爷那样,不用在这里熬到天亮,
不用对着一堆公式掉眼泪”。可哭了没一会儿,他就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掉眼泪,
把地上的笔捡起来。桌角放着一张照片,是七年前和室友们的合影,
照片里的他笑得一脸青涩,背后是学校的图书馆,阳光正好,少年意气风发。为了节省时间,
他在网上买了一大盒笔芯,放在书桌抽屉里,用完一根就换一根,不用再特意跑文具店。
笔芯的塑料外壳堆在抽屉角落,越堆越高,像他一点点积累的决心。手机被他调成静音,
放在书桌最角落,像个被打入冷宫的物件,只有吃饭时才会拿起来看一眼。
每天晚上学到凌晨一两点,困得不行了,就趴在书桌上眯十分钟,胳膊压得发麻,
醒来后用冷水洗把脸,凉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凉得打个寒颤,反而清醒了几分,
接着继续学习。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起,刺耳的铃声划破寂静,他匆匆洗漱完,
咬着面包往公交站跑,地铁上的二十分钟,也成了他背单词的时间,手里攥着单词本,
眼神死死盯着上面的字迹,生怕错过一秒。数学渐渐有了起色,基础题能熟练解出来的时候,
他忍不住偷偷笑了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小块。可英语又成了新的难题,
像一座新的大山挡在面前。他的英语基础本就不好,工作几年几乎没接触过,单词记了又忘,
忘了又记,一本单词书被他翻得卷了边,页角都磨破了。做阅读理解时,
通篇都是不认识的单词,像密密麻麻的小疙瘩,看得人头疼,他只能拿着词典一个个查,
一篇文章要花半个小时才能勉强看懂,还记不住重点。有次听英语听力,
听了三遍还是没听懂,那些标准的发音在他耳朵里像天书,他把耳机摔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