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墙

第一章：洪水之后

1998年，夏末。

长江发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把长江边上的青溪镇淹了个七七八八。洪水退去后的第三天，镇上到处是淤泥、断木和人们来不及搬走的家当。太阳毒辣辣地晒着，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鱼腥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青溪镇的老街是受灾最重的地方。这条街沿河而建，有三百多年的历史，青石板路面被洪水掀得七零八落，两旁的木结构老房子倒了一排又一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歪七扭八地躺在泥浆里。

整条老街只剩下一个建筑还站着。

阿茶的茶馆。

那间茶馆是一栋两层的老木楼，一楼是茶堂，二楼是阿茶住的地方。茶馆的墙是老青砖砌的，地基打得深，洪峰过境时水淹到了二楼窗户，墙却没倒，楼也没塌。只是外墙被洪水冲出了一道长长的裂缝，像一道伤疤，从墙角一直爬到二楼的窗台。

阿茶站在茶馆门前，手里拿着一把铁锹，脚边是一堆被洪水泡烂的桌椅碎片。她今年三十五岁，皮肤被江风吹得黝黑，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又亮又沉，像江底的石子。

她在这个镇上活了三十五年，在这间茶馆里待了十七年。从十八岁嫁过来那天起，她就在这间茶馆里擦桌子、烧水、倒茶、招呼客人。后来丈夫跑了，婆婆死了，茶馆就剩她一个人撑着。她把茶馆当成了自己的命，洪水来了，命差点没了，但茶馆还在。

“阿茶姐，你这茶馆怕是保不住了。”隔壁杂货铺的老周头踩着泥浆走过来，嘴里叼着半截烟，眯着眼睛看那道裂缝，“墙都裂成这样了，不拆的话，下一场雨就塌。”

阿茶没说话，拿铁锹铲了一锹泥，甩到路边。

“拆是要拆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但不是全拆。我要把它重新修起来。”

“你哪来的钱？”老周头吐了口烟，“洪水把家底都冲光了，镇上的救济款还没下来，你拿什么修？”

阿茶回头看了一眼茶馆，没有说话。

她知道老周头说得对。她没有钱。洪水冲走了她所有的积蓄，就连茶馆里的茶叶、茶具、桌椅，全都泡了汤。她现在浑身上下只剩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