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虽然那个味道已经淡到只有他自己觉得还在。
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店，晚上十一点之后才能走，中间休息两个小时，在后厨的纸板上躺一会儿。他的工作内容只有两个字：洗碗。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洗碗。
蜀味轩的翻台率能做到3.5，一晚上坐三轮客人，每一轮留下的是成山的锅碗瓢盆。火锅和炒菜不一样，火锅不需要盘子，但需要盆——装毛肚的盆、装鸭肠的盆、装黄喉的盆，每一个盆都糊着一层厚厚的红油。红油在冷水里洗不掉，必须用热水加碱，碱水烧手，戴手套又洗不干净，所以绝大多数洗碗工选择不戴手套。林深的选择也一样。
一个月后，他的手烂了。
不是形容词，是动词。指缝间开始长湿疹，又痒又疼，挠破之后流水，水干了结痂，痂掉了再长。王姐给了他一副胶皮手套，说“戴上吧”，林深说“戴上洗不干净”，王姐就没再说什么。
两个月后，他瘦了十五斤。
不是因为吃得不好——店里管饭，虽然都是边角料，但能吃饱。他是累的。长期睡眠不足，长期泡碱水，长期弯腰，长期站着，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有时候洗到晚上十点多，他会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必须扶着水池站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店里的其他员工对他态度很微妙。没人欺负他，也没人关心他。他就是后厨的一件设备，一个会呼吸的洗碗机。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这个世界上洗碗机很多，洗碗工更多。
唯一跟他说话超过十句的，是个叫老周的人。
老周五十多岁，是店里的水电工，每周来一次，检查冰箱、冷柜、洗碗机。林深来蜀味轩的第二个月，洗碗机坏了，老周来修，林深在旁边递工具，一递一接，就这么认识了。
老周修东西的时候爱聊天：“以前干啥的？”
“装修。”
“怎么不干了？”
“赔了。”
“欠多少？”
林深没回答。
老周也没追问，拧上一个螺丝：“我三十五岁那年，厂子倒闭，欠了十二万。比我强。”
林深看了老周一眼。老周蹲在地上，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油泥。他说的“比我强”是什么意思？是说林深欠的钱比他多，还是说林深比他年轻？
林深没问。但他记住了老周说这话时的语气——不是安慰，不是同情，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的平淡。
那种平淡，比任何安慰都让人受不了。
3，转折
2019年7月，蜀味轩来了一位新店长。
店长姓赵，叫赵一鸣，三十二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不像做餐饮的，倒像个坐办公室的白领。事实上他以前确实是白领——听说是从深圳回来的，在一家什么公司做过高管，后来因为家里出事回来了，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托关系来了蜀味轩当店长，月薪六千。
一个前高管，月薪六千，来管一帮厨子和服务员——林深觉得这个人身上有故事，跟他自己一样，只是还没翻到那一页。
赵一鸣上任的第一周，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到后厨转了一圈，认认真真看每一个人干活。
他看厨师切菜，看配菜员配菜，看打荷的摆盘，最后站在水池边，看林深洗碗。
林深被他看得不自在：“赵店长？”
赵一鸣没说话，盯着他的手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说了第一句话：“你以前是做精细工作的？”
林深愣了一下：“算是吧。”
“装修？”
“对。”
赵一鸣点了点头，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站在水池边看。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来看几分钟。后厨的人开始议论：赵店长是不是对那个洗碗的有意思？林深也觉得奇怪，但他没问。
第六天，赵一鸣终于说出了原因。
“你洗碗的方式，跟我见过的所有洗碗工都不一样。”他指了指水池里的碗，“别人洗碗是按顺序摞，你是按大小、形状、材质分类。别人洗一个碗是一个动作，你洗一个碗是四个动作——看、听、摸、洗。你看什么？看碗沿有没有缺口。听什么？听声音判断有没有暗裂。摸什么？摸釉面看有没有磨损。这些事情你在两秒钟
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店，晚上十一点之后才能走，中间休息两个小时，在后厨的纸板上躺一会儿。他的工作内容只有两个字：洗碗。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洗碗。
蜀味轩的翻台率能做到3.5，一晚上坐三轮客人，每一轮留下的是成山的锅碗瓢盆。火锅和炒菜不一样，火锅不需要盘子，但需要盆——装毛肚的盆、装鸭肠的盆、装黄喉的盆，每一个盆都糊着一层厚厚的红油。红油在冷水里洗不掉，必须用热水加碱，碱水烧手，戴手套又洗不干净，所以绝大多数洗碗工选择不戴手套。林深的选择也一样。
一个月后，他的手烂了。
不是形容词，是动词。指缝间开始长湿疹，又痒又疼，挠破之后流水，水干了结痂，痂掉了再长。王姐给了他一副胶皮手套，说“戴上吧”，林深说“戴上洗不干净”，王姐就没再说什么。
两个月后，他瘦了十五斤。
不是因为吃得不好——店里管饭，虽然都是边角料，但能吃饱。他是累的。长期睡眠不足，长期泡碱水，长期弯腰，长期站着，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有时候洗到晚上十点多，他会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必须扶着水池站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店里的其他员工对他态度很微妙。没人欺负他，也没人关心他。他就是后厨的一件设备，一个会呼吸的洗碗机。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这个世界上洗碗机很多，洗碗工更多。
唯一跟他说话超过十句的，是个叫老周的人。
老周五十多岁，是店里的水电工，每周来一次，检查冰箱、冷柜、洗碗机。林深来蜀味轩的第二个月，洗碗机坏了，老周来修，林深在旁边递工具，一递一接，就这么认识了。
老周修东西的时候爱聊天：“以前干啥的？”
“装修。”
“怎么不干了？”
“赔了。”
“欠多少？”
林深没回答。
老周也没追问，拧上一个螺丝：“我三十五岁那年，厂子倒闭，欠了十二万。比我强。”
林深看了老周一眼。老周蹲在地上，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油泥。他说的“比我强”是什么意思？是说林深欠的钱比他多，还是说林深比他年轻？
林深没问。但他记住了老周说这话时的语气——不是安慰，不是同情，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的平淡。
那种平淡，比任何安慰都让人受不了。
3，转折
2019年7月，蜀味轩来了一位新店长。
店长姓赵，叫赵一鸣，三十二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不像做餐饮的，倒像个坐办公室的白领。事实上他以前确实是白领——听说是从深圳回来的，在一家什么公司做过高管，后来因为家里出事回来了，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托关系来了蜀味轩当店长，月薪六千。
一个前高管，月薪六千，来管一帮厨子和服务员——林深觉得这个人身上有故事，跟他自己一样，只是还没翻到那一页。
赵一鸣上任的第一周，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到后厨转了一圈，认认真真看每一个人干活。
他看厨师切菜，看配菜员配菜，看打荷的摆盘，最后站在水池边，看林深洗碗。
林深被他看得不自在：“赵店长？”
赵一鸣没说话，盯着他的手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说了第一句话：“你以前是做精细工作的？”
林深愣了一下：“算是吧。”
“装修？”
“对。”
赵一鸣点了点头，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站在水池边看。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来看几分钟。后厨的人开始议论：赵店长是不是对那个洗碗的有意思？林深也觉得奇怪，但他没问。
第六天，赵一鸣终于说出了原因。
“你洗碗的方式，跟我见过的所有洗碗工都不一样。”他指了指水池里的碗，“别人洗碗是按顺序摞，你是按大小、形状、材质分类。别人洗一个碗是一个动作，你洗一个碗是四个动作——看、听、摸、洗。你看什么？看碗沿有没有缺口。听什么？听声音判断有没有暗裂。摸什么？摸釉面看有没有磨损。这些事情你在两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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