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了木牌，可我心里没底。
十七岁的年纪，在别的姑娘家，正是绣花、织布、说媒、待嫁的时候。我呢？我成天跟香烛、黄纸、死人八字打交道。街坊邻居见了我，远远地就绕道走，像是怕我身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不怪他们。我要是看见一个姑娘家，半夜提着灯笼往河边、坟地、断崖跑，我也怕。
奶奶不管这些。她只管教我。教我怎么分辨魂是吓丢的还是自己走的，教我怎么跟阴差打交道，教我怎么在七天之内把魂喊回来。
"最难喊的，是水鬼找的替身。"奶奶有一天突然说。那是个下雨天，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敲门。
"为什么？"我问。
"水鬼找替身，是替死鬼。它们自己上不了岸，就拉活人下去。被拉下去的，魂困在水里，成了新的水鬼。你要把魂从水鬼手里抢回来，水鬼能乐意？"奶奶的眼神变得幽深，"水鬼最凶。它们死了多少年，就怨了多少年。怨气重，煞气大，不好对付。"
我咽了口唾沫。我想起了七岁那年，在河面上看见的那个女人。湿漉漉的蓝布褂子，青紫的嘴唇，泡得发胀的手。
"那……怎么对付？"
"心要诚，意要真，胆子要大。"奶奶说，"最重要的是，你得让水鬼知道，这魂有人要。有人要的魂，水鬼不敢强留。它强留，就是跟阳间的人结仇，阴差会找它麻烦。"
"阴差会管？"
"会。"奶奶点头，"阴差虽然收好处，但规矩还是讲的。冤有头债有主，水鬼找替身是它的事，但你把魂喊回来了，阴差就得放行。水鬼要是拦着，阴差第一个不饶它。"
我似懂非懂。这些阴间的规矩，阳间的人哪里弄得清楚？我只能记住，记住奶奶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我独立喊魂的第二年，遇到了一个溺水的男孩。
那是夏天。湘西的夏天，热得像是要把人蒸熟。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大地冒烟，晒得河水发烫。镇上的孩子们都往河里跑，像是一群群下饺子，"扑通扑通"地往水里跳。
出事的是个八岁的男孩，叫周小满。名字是他奶奶起的，说这孩子生在满月那天，福气满，运气满，一辈子都满满当当的。
可他的运气，在八岁这年，突然空了。
那天下午，周小满跟着几个大孩子去河里游泳。河水看着平静，水面泛着粼粼的光，像是一大块碎了的镜子。可水底下，暗流涌动。周小满不会水，他只是在浅水区扑腾，抓着岸边的石头，不敢往深处去。
大孩子们笑他胆小，故意往他身上泼水，溅了他一脸。周小满抹了把脸，不服气，往前走了两步。就两步。水深从膝盖到了胸口。
然后他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不是人。周小满后来跟我说，是一只手，从水底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那只手冰凉，滑腻，像是一条蛇缠上了他的腿。他拼命挣扎，想喊，可一张嘴，水就灌了进来。
等他再醒来时，他躺在自家的床上，浑身发烫，说胡话，眼睛睁得大大的，却看不见人。他妈叫他，他不答应。他爸摇他，他没反应。身体软得像面条，呼吸微弱得像游丝。
"魂丢了。"镇上的老人说，"水鬼找替身，看上小满了。"
周小满的爸妈急疯了。卫生院去了，县城医院去了，医生查来查去，说身体没毛病，就是醒不过来。最后医生也摇头，说准备后事吧，熬不过七天。
周小满的妈，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抱着孩子跑到我家，跪在门槛上就哭。
"沈姑娘！求您救救小满！他……他才八岁啊……"
我正在院子里晒黄纸。夏天的太阳烈，黄纸晒干了，烧起来才旺。我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扶她起来。
"先别急。"我说，"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她抽抽搭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什么时候下的水，在哪里出的事，当时什么时辰。我一一记下。
"生辰八字？"
她报了一个八字。我掐指算了算，八字中等，不轻不重，按理说不会那么容易丢魂。但溺水这种事，有时候跟八字没关系，
十七岁的年纪，在别的姑娘家，正是绣花、织布、说媒、待嫁的时候。我呢？我成天跟香烛、黄纸、死人八字打交道。街坊邻居见了我，远远地就绕道走，像是怕我身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不怪他们。我要是看见一个姑娘家，半夜提着灯笼往河边、坟地、断崖跑，我也怕。
奶奶不管这些。她只管教我。教我怎么分辨魂是吓丢的还是自己走的，教我怎么跟阴差打交道，教我怎么在七天之内把魂喊回来。
"最难喊的，是水鬼找的替身。"奶奶有一天突然说。那是个下雨天，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敲门。
"为什么？"我问。
"水鬼找替身，是替死鬼。它们自己上不了岸，就拉活人下去。被拉下去的，魂困在水里，成了新的水鬼。你要把魂从水鬼手里抢回来，水鬼能乐意？"奶奶的眼神变得幽深，"水鬼最凶。它们死了多少年，就怨了多少年。怨气重，煞气大，不好对付。"
我咽了口唾沫。我想起了七岁那年，在河面上看见的那个女人。湿漉漉的蓝布褂子，青紫的嘴唇，泡得发胀的手。
"那……怎么对付？"
"心要诚，意要真，胆子要大。"奶奶说，"最重要的是，你得让水鬼知道，这魂有人要。有人要的魂，水鬼不敢强留。它强留，就是跟阳间的人结仇，阴差会找它麻烦。"
"阴差会管？"
"会。"奶奶点头，"阴差虽然收好处，但规矩还是讲的。冤有头债有主，水鬼找替身是它的事，但你把魂喊回来了，阴差就得放行。水鬼要是拦着，阴差第一个不饶它。"
我似懂非懂。这些阴间的规矩，阳间的人哪里弄得清楚？我只能记住，记住奶奶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我独立喊魂的第二年，遇到了一个溺水的男孩。
那是夏天。湘西的夏天，热得像是要把人蒸熟。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大地冒烟，晒得河水发烫。镇上的孩子们都往河里跑，像是一群群下饺子，"扑通扑通"地往水里跳。
出事的是个八岁的男孩，叫周小满。名字是他奶奶起的，说这孩子生在满月那天，福气满，运气满，一辈子都满满当当的。
可他的运气，在八岁这年，突然空了。
那天下午，周小满跟着几个大孩子去河里游泳。河水看着平静，水面泛着粼粼的光，像是一大块碎了的镜子。可水底下，暗流涌动。周小满不会水，他只是在浅水区扑腾，抓着岸边的石头，不敢往深处去。
大孩子们笑他胆小，故意往他身上泼水，溅了他一脸。周小满抹了把脸，不服气，往前走了两步。就两步。水深从膝盖到了胸口。
然后他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不是人。周小满后来跟我说，是一只手，从水底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那只手冰凉，滑腻，像是一条蛇缠上了他的腿。他拼命挣扎，想喊，可一张嘴，水就灌了进来。
等他再醒来时，他躺在自家的床上，浑身发烫，说胡话，眼睛睁得大大的，却看不见人。他妈叫他，他不答应。他爸摇他，他没反应。身体软得像面条，呼吸微弱得像游丝。
"魂丢了。"镇上的老人说，"水鬼找替身，看上小满了。"
周小满的爸妈急疯了。卫生院去了，县城医院去了，医生查来查去，说身体没毛病，就是醒不过来。最后医生也摇头，说准备后事吧，熬不过七天。
周小满的妈，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抱着孩子跑到我家，跪在门槛上就哭。
"沈姑娘！求您救救小满！他……他才八岁啊……"
我正在院子里晒黄纸。夏天的太阳烈，黄纸晒干了，烧起来才旺。我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扶她起来。
"先别急。"我说，"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她抽抽搭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什么时候下的水，在哪里出的事，当时什么时辰。我一一记下。
"生辰八字？"
她报了一个八字。我掐指算了算，八字中等，不轻不重，按理说不会那么容易丢魂。但溺水这种事，有时候跟八字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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