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养的那只肥橘猫,是我姑母的心头肉,名叫橘儿。它通体胖得像个球,
偏爱在御书房的窗台上晒太阳。姑母为防心高气傲的少年天子怠慢了它,
特意嘱我每日去给橘儿送小鱼干。今日,我刚走到御书房外,
便见那身着玄色龙袍的帝王恰好从里面出来。他步履沉稳,面容冷峻,瞧见我,
只是淡漠地颔首。我规矩地行礼,垂下眼帘。就在他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
一句清晰无比的心声钻进我的脑海:今日这身鹅黄衫子,
衬得她脖颈愈发白皙……朕想了一整天了。我猛地一僵,以为自己思虑过重,出现了幻听。
可那声音分明带着少年天子独有的清冷质感,只是语气里,
是我从未听过的、几乎算得上是灼热的念想。我惊愕地抬头,只看到他阔步离去的背影,
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帝王仪态。窗台上,橘儿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舔了舔爪子。啧,
终于走了。每次他盯着人看,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要烧起来。还好本猫毛厚,不怕。我,
好像突然能听见猫说话了。不,准确地说,我好像能听见这只猫,在转述皇帝的心声。
1.这个发现让我整个人都吓傻了。我抱着怀里的小鱼干盒子,呆立在原地,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窗台上的橘儿不耐烦地叫了一声:喵呜?紧接着,
另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还不进来?朕……的小鱼干要凉了!我一个激灵,
手忙脚乱地推开御书房虚掩的殿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和窗台上那只睥睨众生的肥猫。我试探着走过去,将一碟香喷喷的小鱼干放在它面前。
橘儿立刻埋头苦吃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好吃,这御厨的手艺又有长进。
不像那个狗皇帝,天天就让朕看他对着阿蘅的画像发呆,连小鱼干都忘了赏。
阿蘅……那不是我的名字吗?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上次在御花园,她对我笑了。
朕是不是该赏她点什么?赏个玉如意?不行,太刻意了,姑母会起疑。赏一盒东海珍珠?
也不行,太俗气。到底赏什么才能让她高兴,又不显得朕别有用心?真是烦恼。
我捧着空碟子,手指都在发颤。皇帝……他有我的画像?还天天对着发呆?
那个在朝堂上说一不二,让三朝元老都噤若寒蝉的少年天子,私底下……是这个样子的?
我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足以让我被杀人灭口的秘密。我不敢再待下去,
慌忙对着橘儿行了个礼,转身就想跑。等等。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不知何时,萧烬言已经回来了,他就站在门口,
目光沉沉地看着我。陛、陛下。我赶紧屈膝行礼,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托盘拿反了。他淡淡地提醒。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慌乱之下,
竟然把托盘的底面朝上了。我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红了。
像枝头熟透的蜜桃。想捏。那要命的心声又来了!我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把托盘翻过来,谢陛下提醒,臣女告退。嗯。他应了一声,
侧身让我过去。我低着头,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直到走出御书房很远,我才敢大口喘气。太可怕了。这个新获得的能力,简直是个烫手山芋!
2.回到慈安宫,姑母正拿着几幅卷轴细细端详。见我回来,她立刻朝我招手,阿蘅快来,
帮姑母瞧瞧,这几位公子,你更中意哪一个?姑母是先帝的皇后,与当今陛下并无血缘。
新帝登基,尊她为母后皇太后,但两宫关系算不上亲近。姑母膝下无子,只我一个外甥女,
自小便疼爱得紧。这次接我入宫小住,名为陪伴,实则是想在京城的勋贵子弟里,
为我挑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婿。我凑过去一看,卷轴上画的都是些年轻的世家公子,
个个眉清目秀,气度不凡。姑母,阿蘅还想多陪您两年呢。我小声撒娇。胡说,
姑母嗔了我一眼,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早日觅得良人,姑母才能真正安心。
她指着其中一幅画,你看这位安乐侯,年少袭爵,性情潇洒,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他家世简单,你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不必受气。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画上的男子的确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这正是我理想的夫婿人选——家世清贵,
性情闲散,以后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自在又安逸。但凭姑母做主。
我羞涩地低下头。姑母见我没有异议,满意地点了点头,好,
那姑母明日便安排你们在御花园见上一面。我心里揣着事,一整晚都没睡好。第二天一早,
我心不在焉地跟着姑母去了御花园。安乐侯果然已经等在那里,比画上更显风流倜傥。
我们隔着一段距离,由姑母在中间说着话。我正低头假装害羞,
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橘儿。它正迈着优雅的猫步,从假山后面溜达过来,
钻进了旁边的花丛里。紧接着,萧烬言的心声就飘了过来。安乐侯?
就他那副流连花丛的德性,也配得上我的阿蘅?朕查过了,
他昨晚还在平康坊最大的赌坊里输了三千两。这种烂人,姑母是怎么看上的?李德全,
去,把安乐侯嗜赌成性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都察院的张御史。朕要他明日早朝,
就身败名裂。我:……我手里的帕子差点被我拧烂。原来如此。
我说前几次姑母看好的几个人选,怎么总在节骨眼上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不是被外放,
就是被查出贪污,原来都是这位皇帝陛下在背后搞的鬼!他面上装得对自己漠不关心,
背地里却把我的桃花一朵一朵掐得干干净净!一股莫名的火气从心底升起。他凭什么?
安乐侯似乎察觉到我的走神,关切地问:江姑娘可是身体不适?没、没有。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江姑娘的笑容,真像春日里最娇嫩的花。他由衷地赞叹。笑?
她也对别人笑?她明明只对我笑过一次!那笑容是朕的!他怎么敢觊觎!
皇帝的内心简直是狂风骤雨,充满了幼稚又霸道的占有欲。
我被他这理直气壮的醋意给气笑了。我什么时候只对他笑过了?那天在御书房明明是吓的!
这场相看,在我完全无法集中的思绪中潦草结束。回到慈安宫,
我破天荒地主动提出:姑母,我想去看看橘儿。姑母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应允了。
我提着一小篮子晒好的鱼干,直奔御书房。这一次,我不再害怕,
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我想听听,这位皇帝陛下,
到底还能在心里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3.我到的时候,萧烬言正在和几位大臣议事。
我不敢打扰,便在殿外候着,只让小太监把橘儿抱了出来。橘儿见到我,熟练地跳进我怀里,
脑袋在我胸口蹭来蹭去。舒服。还是阿蘅身上香香软软的。不像狗皇帝,
身上一股子龙涎香,呛死猫了。我一边给它顺毛,一边支起耳朵,听着殿内的动静,
也听着它转播的皇帝心声。兵部尚书正在汇报西北战事:……粮草尚缺三成,
若十日内无法补齐,恐生兵变。萧烬言的声音沉稳冷静:户部拨不出银子,
就从朕的私库里出。三日之内,朕要看到粮草启程。打仗打仗,天天就知道打仗。
西北的风沙那么大,会把阿蘅的皮肤吹坏的。不行,以后绝不能让她去那种地方。
还是江南好,山清水秀,等天下太平了,朕就带她去游湖。住在湖心的小筑里,
每日看她弹琴画画,给朕……生几个孩子。我手一抖,差点把橘儿扔出去。生、生孩子?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我的脸烫得厉害,感觉怀里的猫都变成了一个烙铁。殿内,
议事还在继续。礼部尚书躬身道:陛下,下月初一是太庙祭祖大典,按祖制,
需有后宫嫔妃陪同。如今后宫空悬,臣恳请陛下早日选秀,充盈后宫,绵延子嗣。
朝臣们立刻跪下一片,齐声附和:请陛下选秀!我屏住了呼吸。是啊,他已年满十九,
登基快一年了,后宫却连一个妃嫔都没有。满朝文武,连同我的姑母,都为此事忧心忡忡。
萧烬言沉默了许久。我听见橘儿的心声里,满是不耐烦。选什么秀?朕的后宫,除了皇后,
不会有第二个女人。而朕的皇后,只能是她。这些老顽固,天天催催催,烦死了。
等朕把阿蘅娶进宫,看他们还敢不敢多说一句废话。我的心,
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酸的,麻麻的,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那个高高在上,冷漠威严的帝王,心里竟然藏着这样执拗的深情。而这份深情,是给我的。
我抱着橘儿,第一次没有感到惊吓,反而有些慌乱无措。我该怎么办?一直以来,
我只想嫁一个闲散侯爷,过与世无争的日子。帝王之爱,太过沉重,也太过危险,
我从未奢望过。可是现在,这份爱就这么猝不及不及地摊开在我面前,由不得我拒绝。
议事结束,大臣们陆续退下。我抱着橘儿,正准备悄悄溜走,却被叫住了。江姑娘。
我转过身,对上萧烬言深邃的眼眸。他一步步朝我走来,停在我面前。橘儿今日,
可还听话?他开口问道,目光却没看猫,而是落在我脸上。很……很乖。
我紧张地回答。今日的发髻换了样式,插了一支流苏簪子,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很好看。离得这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想抱。
我被他直白的心声烫得后退了一步。他眉头微蹙,怎么了?没、没事,陛下,
我慌忙摇头,时辰不早了,臣女该回慈安宫了。说完,我逃也似的转身就跑。身后,
传来橘儿幸灾乐祸的心声。瞧瞧,又把人吓跑了吧。活该。谁让你长了张嘴却不会说话的。
4.果不其然,第二天早朝,都察院的张御史就上奏,弹劾安乐侯聚众堵伯,行为不检。
龙椅上的萧烬言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剥夺安乐侯的爵位,贬为庶人,逐出京城。
消息传到慈安宫,姑母气得摔了一个茶杯。荒唐!真是荒唐!她抚着胸口,脸色铁青,
哀家看好的人,怎么一个个都出了事!这背后,定是有人在捣鬼!我垂着头,不敢说话。
姑母口中的鬼,此刻正以皇帝的身份,心安理得地坐在御书房里,批阅着奏折。
姑母怀疑地看着我:阿蘅,你跟姑母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见过陛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是……送橘儿的时候,偶尔会遇见。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姑母的眼神锐利如刀。没有,陛下对臣女……很守礼。我小声回答。守礼?
我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想捏、想抱的心声,脸颊又开始发烫。
姑母盯着我看了半晌,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罢了,哀家就不该让你掺和进来。
这宫里人心叵测,你一个单纯的小姑娘,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她顿了顿,
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不行,不能再拖下去了。哀家已经给你物色了一个绝佳的人选,这次,
谁也别想再破坏!我心里咯噔一下。姑母这次找的,是翰林院大学士家的二公子,温润玉。
这位温公子我早有耳闻,才华横溢,品性高洁,是京中无数名门闺秀的梦中情人。
最重要的是,他家风清正,父亲是帝师,连皇帝都要敬三分,想来萧烬言也不敢轻易动他。
姑母雷厉风行,很快就定下了赏花宴的日子,就在三日后,地点设在了慈安宫的后花园。
她摆明了车马,就是要给所有人都看清楚——这是她这个太后为外甥女定下的亲事。
消息传出,整个后宫都震动了。我也因此,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这两天,
我去御书房送小鱼干,萧烬言看我的眼神,都像是淬了冰。虽然他一句话都没说,
但我怀里的橘儿,已经快要把他的内心咆哮转播得震耳欲聋了。温润玉?
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阿蘅怎么会喜欢这种人?姑母真是老糊涂了!
朕才是最适合她的人!朕能给她全天下最好的东西,能护她一生周全!那个温润玉能给什么?
几首酸诗吗?朕是天子!朕是天子!为什么连自己想娶的女人,都要被姑母抢走?!
不行,朕不能坐以待毙。听到这里,我的心猛地一紧。他想做什么?赏花宴前一天,
我抱着橘儿在御花园里散步,心里七上八下。萧烬言又在不远处偶遇了我。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清隽的少年气。
他走到我面前,沉默地站着,一双黑眸紧紧地锁住我。气氛压抑得让我快要喘不过气。
橘儿的心声适时响起。快说啊!你倒是说啊!告诉她你不准她嫁给别人!问她,
喜不喜欢那个温润玉!再不说,人就要被抢走了!你这个笨蛋皇帝!
我看着他紧抿的薄唇,和那双写满挣扎与不甘的眼睛,忽然有些心软。
或许……我该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我深吸一口气,
鼓起我有生以来最大的勇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陛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您……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5.我话音刚落,
萧烬言的脸色就骤然变了。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被一种近乎惊骇的神情取代。他的目光,像是两把锋利的剑,从我的脸上,
缓缓移到我怀里那只正悠闲舔爪子的肥猫身上。她知道了?她怎么会知道?
难道是这只猫……它会说话?!我看到他眼底风暴汇聚,一股骇人的杀气瞬间迸发,
直直地射向橘儿。橘儿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喵!地一声从我怀里挣脱,
闪电般地窜到了假山后面,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完了,
他怀疑橘儿了!他不会真的以为橘儿是只妖怪,要把它给咔嚓了吧?不行,
橘儿是姑母的命根子,绝不能有事!我急中生智,立刻露出一副茫然又委屈的表情,陛下?
您怎么了?是臣女说错什么话了吗?我眨了眨眼睛,逼出几分水光,
臣女只是……只是觉得,陛下最近总看着臣女,像是……像是有什么烦心事。
如果臣女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惹陛下不快了,还请陛下明示。我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合情合理。一个心思敏感的小姑娘,察觉到皇帝异样的目光,心生忐忑,再正常不过了。
萧烬言眼中的杀气果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审视和怀疑。他盯着我,
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她说谎了。她的心跳得很快,眼神也在闪躲。
但她为什么要说谎?为了保护这只猫?还是说……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朕太多心了?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能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与他对视。良久,
他终于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你没有说错话,是朕失态了。他顿了顿,
又补充道:明日的赏花宴,朕也会去。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