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上，诛仙台边寒风猎猎。云昭被天将押着跪在冰冷玉砖上时，终于看清了那道身影。
玄衣墨发，眉目如画。三界唯一的上神，她的夫君——临渊。他身侧依偎着个白衣女子，
与她有七分相似的眉眼，却比她更柔，更弱，像枝头将坠未坠的梨花。那是月璃，
临渊找了三百年的白月光。而她，是这三百年里，暂居其位的替身。“云昭，你可知罪？
”临渊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云昭想笑，唇角却扯不动。罪？她有什么罪？
罪在三百年前月璃堕入轮回时，她恰巧路过，被他错认？罪在这三百年痴心付出，
却始终捂不热一块石头？罪在月璃归来那日，她还在为他绣那件总也绣不完的婚服？
“妾身不知。”她昂起头，脖颈线条倔强。月璃怯怯拉了拉临渊的衣袖：“阿渊，
算了吧……姐姐也许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临渊抬手，一面水镜浮现。
镜中映出三日前的瑶池宴——月璃跌落池中，而她站在岸边，袖手旁观。
“若非本君恰好赶到，璃儿便要殒命于此。”临渊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散了，“云昭，
你太让本君失望。”云昭看着水镜，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临渊，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为何不看看完整的画面？”那日分明是月璃自己跳下去，
转身时却对她露出个挑衅的笑。可她没来得及说。临渊袖袍一挥，诛仙台下罡风呼啸。
“废去修为，打入轮回。”他声音无波无澜，“永世不得再入仙门。”天将上前，
一掌击向她丹田。剧痛炸开的瞬间，云昭死死盯着临渊。他正小心翼翼为月璃拢好披风，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是她求了三百年，也未曾得到过的眼神。也好。云昭闭上眼，
任由身体坠落。罡风如刀，寸寸凌迟。修为溃散，仙骨尽碎。失去意识前，
她听见自己心里最后的声音——“临渊，若有来世，愿你永失所爱，长夜独行。
”______再次睁眼，是在凡间。破庙漏雨，寒风刺骨。云昭躺在干草堆上，
浑身无一处不痛。丹田空空如也，灵脉寸寸断裂。现在的她，比凡人还不如。
庙外传来脚步声。几个乞丐模样的男人探头进来，眼睛一亮。“哟，这儿还有个小娘子！
”“长得真水灵……”污黑的手伸过来。云昭想躲，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那只手要碰到她衣襟时，一道剑气破空而来。几个乞丐惨叫着倒飞出去。庙门口，
白衣少年执剑而立。月色洒在他肩上，清冷如谪仙。“姑娘可还好？”他快步走来，
却在看清她面容时，猛地顿住。四目相对。云昭看见少年瞳孔骤缩，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璃……璃儿？”她闭上眼。原来，还是这张脸。______少年名唤白瑾，
是青云剑派的首席弟子。他将云昭带回门派，安置在后山小院。“姑娘先在此处养伤。
”白瑾眼神躲闪，“若有需要，随时唤我。”“为什么救我？”云昭问。白瑾沉默良久。
“你……很像一个人。”他声音很轻，“一个我找了很久的人。”“月璃？
”白瑾猛地抬头：“你认识她？”云昭笑了，笑得咳出血来。“何止认识。
”她抹去嘴角血迹，“这张脸，不就是拜她所赐？”白瑾脸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三日前，临渊上神昭告三界，与月璃仙子缔结良缘，不日大婚。”云昭指尖一颤。原来，
她被打下诛仙台那日，他便迫不及待要娶新人了。也好。断得干干净净。“姑娘好生休息。
”白瑾起身欲走，又回头，“还未请教姑娘芳名？”“云昭。”“云昭……”白瑾喃喃重复，
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太快，抓不住。他走后，云昭强撑起身，开始打坐。丹田虽毁，
灵脉虽断，但神魂未灭。她是天生仙骨，哪怕重头再来，也未必没有希望。
只是这具身体太弱，才运转一个周天，便吐出口血来。门外传来动静。白瑾去而复返，
端着药碗，见她在吐血，脸色一变。“你不要命了？！”他冲过来，扣住她腕脉，
脸色更难看了，“灵脉尽断，丹田被毁……是谁如此狠毒？”云昭抽回手：“与白公子无关。
”“是临渊。”白瑾盯着她，用的是肯定句。她没否认。白瑾沉默良久，
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这是九转还魂丹，可续接灵脉。”他递过来，“但过程极其痛苦，
且只有三成把握。若失败……”“我试。”云昭接过丹药，毫不犹豫吞下。
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咬破嘴唇，血腥味弥漫口腔。意识模糊间，她看见白瑾焦急的脸，
听见他一遍遍喊她的名字。“云昭！撑住！”“云昭！”很奇怪。临渊从未这样叫过她。
他总是“云昭”、“云昭”，连名带姓，疏离又冷漠。原来她的名字，
也可以被叫得这样……滚烫。______三个月后。云昭终于能下床行走。
灵脉续接了三成，虽不能修炼，但至少不是废人。这日，她正在院中晒太阳，忽听钟声长鸣。
白瑾匆匆赶来，脸色凝重。“魔界来犯，师尊命我即刻下山。”“去哪？”“沧澜海。
”白瑾看着她，欲言又止，“你……要与我同去吗？”云昭怔了怔。“为何？
”“沧澜海有株万年雪莲，可重塑丹田。”白瑾移开视线，“而且……我总觉得，你该去。
”这个理由很牵强。但云昭点了头。她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做。看看这人间，也好。
白瑾御剑，她坐在他身后。剑风凛冽，她下意识抓住他衣角。少年脊背僵了僵，耳尖泛红。
“怕就抓紧些。”他声音有点哑。云昭松开手。她不是怕，只是习惯了。
以前和临渊同乘云驾，她总怕摔下去，总抓着他衣袖。他会淡淡说一句“聒噪”，
然后拂开她的手。后来她便不抓了。摔死也罢。“到了。”白瑾收剑。眼前是一片无垠碧海，
浪涛汹涌。海边已聚了不少修士，个个神色凝重。“白师兄！”几个青云弟子迎上来，
看见云昭，皆是一愣。“这位是……”“故人。”白瑾简单带过，“情况如何？”“不太妙。
魔尊座下四大护法来了三个，看样子是冲着海底那件东西来的。”“什么东西？”“不知道。
但据说，是上古魔神留下的至宝。”众人正说着，海面忽然炸开巨浪。
一头通体漆黑的蛟龙破水而出，龙首上立着个人。黑衣银发，面容妖异。一双赤瞳扫过岸边，
停在云昭身上。“哟，这儿还有位小仙子。”他舔了舔嘴唇，“正好，缺个炉鼎。
”话音未落，人已至眼前。白瑾拔剑就挡，却被魔气震飞出去。“蝼蚁。”魔将嗤笑，
伸手抓向云昭。云昭想躲，身体却像被钉住，动弹不得。就在那只手要碰到她脖颈时，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魔将惨叫后退，整条手臂化为飞灰。云昭抬头。九天之上，
玄衣神君负手而立。日光刺眼，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威压，她死也忘不了。临渊。他来了。
临渊落地时，全场死寂。魔将捂着断臂，面色狰狞：“临渊上神也要插手下界之事？”“滚。
”临渊只说了一个字。魔气翻涌，魔将终究不敢造次，化作黑烟遁走。白瑾从地上爬起来，
擦去嘴角血迹，将云昭护在身后。“多谢上神相救。”临渊没看他，目光落在云昭身上，
一寸寸，像刀在刮。“你怎么在这儿。”不是疑问，是质问。
云昭扯了扯嘴角：“与上神无关。”“无关？”临渊抬手，她便被无形之力拽到他面前，
“谁准你离开九重天的？”“上神亲手将我打入轮回，忘了？”云昭抬眼看他，
“如今我不过一介凡人，想去哪儿，与上神何干？”临渊眸色一沉。是了。他亲手废她修为，
断她仙途。可这三百年，她早已习惯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个替身，也该安分守己待在原地。
如今这般……是想逃？“随本君回去。”他扣住她手腕。“回去？”云昭笑了，“回哪儿？
九重天？还是上神与月璃仙子的婚房？”临渊手指收紧：“云昭，别逼本君动手。”“动手？
”云昭看向他身后。虚空裂开，月璃款款走出，一袭白衣，我见犹怜。“阿渊，
找到姐姐了吗……”她声音戛然而止，看见云昭，眼圈瞬间红了，“姐姐，你、你为何要逃？
阿渊他……他只是气头上，并非真要伤你……”好一副姐妹情深。云昭忽然觉得累。
这三百年，她像个傻子，陪他们演一出荒唐戏。“月璃，”她轻轻开口，“那日瑶池，
是你自己跳下去的，对吗？”月璃脸色一白：“姐姐在说什么……”“你故意陷害我，
因为我占了你的位置三百年。”云昭一字一句，“如今我让出来了，你可满意？”“我没有！
”月璃泪如雨下，扑进临渊怀里，“阿渊，你信我……”临渊搂住她，
看向云昭的眼神冷若冰霜。“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悔改？”云昭大笑，
“我唯一后悔的，是三百年前那日，为何要从诛仙台路过。”为何要遇见他，为何要心动，
为何要赔上三百年，落得这般下场。临渊脸色铁青。他怀里的月璃却忽然闷哼一声，
嘴角溢出血来。“璃儿？！”“心口……好痛……”月璃蜷缩起来，脸色惨白。
临渊抬手探查，脸色骤变：“噬心咒？何时中的咒？！”噬心咒，魔界禁术，
中咒者心脉寸断，百日而亡。唯一解法，是取至亲或至爱之人心头血，以命换命。
“是……是姐姐……”月璃虚弱地指向云昭，“那日瑶池，她推我时，
在我心口下了咒……”“你血口喷人！”白瑾忍不住出声，“云昭姑娘灵脉尽断，如何下咒？
”“她定是怀恨在心，早有预谋……”月璃咳出血沫，“阿渊，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临渊抱住她的手在发抖。他看向云昭，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灭了。
“解咒。”“我不会。”云昭转身欲走。金光如锁链，将她死死捆住。临渊抬手，虚空一抓。
云昭心口剧痛，像有只手探进去，攥住了她的心脏。“临渊……你……”她疼得说不出话。
“你不解，本君便自己取。”临渊声音冰冷，“你的心头血，也可用。”原来如此。
原来他要的，是她的心，她的血，去救他的心上人。云昭忽然不挣扎了。她看着临渊，
看着这张爱了三百年的脸，轻声问：“临渊，这三百年来，你可曾有一刻，真心待我？
”哪怕一刻，一分，一秒。不是为了这张像月璃的脸，而是因为她，云昭。临渊的手顿了顿。
但也只是一顿。“不曾。”两个字，斩断所有。云昭笑了，笑着笑着，咳出血来。
“好……好……”她闭上眼，任由那只手探入心口，剜出那颗跳动三百年的心。很痛。
但不及他方才那句“不曾”，万分之一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她素白的衣襟，
也染红临渊的手。他握着那颗心，指尖微颤。“璃儿，有救了。”他抱起月璃，转身要走。
“临渊。”云昭叫住他。他回头。她跪在血泊里，心口空洞洞的，却还在笑。
“祝你……与月璃仙子，白头偕老，永生永世……不相离。”话音未落，人已倒下。
白瑾冲过去接住她，触手冰凉，气息已绝。“云昭——！！！”少年凄厉的喊声，
响彻沧澜海。临渊脚步一顿，终究没有回头。怀里的月璃虚弱地睁开眼，
看向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笑。但下一秒，她笑容僵住。
云昭心口的血，没有凝固。反而泛起点点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那是……”有年长的修士惊呼，“凤凰血？！”金光冲天而起，
将整个沧澜海照得亮如白昼。云昭的身体在金光中漂浮起来，心口那处空洞，
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不是愈合。是在重生。临渊猛地转身，瞳孔骤缩。他看见，
云昭眉心浮现一道火焰印记，那是……“涅槃印。”白瑾喃喃，“她是……凤凰后裔？
”传说，凤凰一族，每五百年涅槃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而涅槃的条件，是心死。
剜心之痛，诛心之言，让她在绝境中，触发了血脉最深处的力量。金光渐散。云昭缓缓落地，
睁开眼。那双曾经盛满爱慕与温顺的眼，此刻只剩一片冰冷的金。她看向临渊，
看向他怀里脸色惨白的月璃，缓缓勾起唇角。“临渊上神，”她声音很轻，
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这份‘贺礼’，可还喜欢？”临渊握紧手中的心。那颗心，
还在跳动，一下，一下，烫得他掌心刺痛。他突然想起三百年前，第一次见她。
也是在诛仙台边。她一身红衣，笑得明媚张扬，问他：“这位仙君，可知去往生海怎么走？
”他指了路，她却没走，歪着头看他：“仙君生得真好看，叫什么名字？
”那时他刚失去月璃，满心暴戾，冷声道：“滚。”她也不恼，笑嘻嘻道：“脾气这么差，
小心找不到道侣。”然后蹦蹦跳跳走了，红衣在风里绽成一团火。那团火，烧了他三百年。
如今，终于灭了。涅槃重生后的云昭，在青云山住了下来。白瑾将后山一处僻静小院让给她，
亲自布下结界，隔绝外人打扰。“你刚涅槃，境界不稳，需静心调养。
”他将一堆瓶瓶罐罐放在石桌上，“这些丹药对你恢复有益。”云昭看着少年忙碌的背影，
忽然问：“为何对我这么好？”白瑾动作一顿。“因为……”他转身，耳尖又红了，
“因为我想对你好。”这个回答很傻，很直白。云昭笑了。重生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谢谢你，白瑾。”白瑾的脸更红了，落荒而逃。云昭坐在院中，内视丹田。涅槃之后，
修为尽复，甚至更上一层。原本的仙骨被凤凰血脉取代，如今她已是半神之躯。
只是心口那处，空荡荡的。临渊剜走了她的心，也剜走了她最后一点痴念。也好。无情无爱，
方能证道。她闭目打坐，运转周天。凤凰真火在经脉中流淌，所过之处，旧伤尽愈。三日后，
有客来访。是月璃。她独自一人，白衣飘飘，站在结界外，柔声道：“姐姐，我能进来吗？
”云昭睁开眼，金瞳冰冷。“你我早已不是姐妹，唤我云昭即可。”月璃脸色一白，
咬了咬唇：“云昭姑娘，我今日来，是想向你道歉。”“道歉？”“那日瑶池，是我陷害你。
噬心咒……也是我自己下的。”月璃垂泪，“我只是太爱阿渊，怕他不要我……”“说完了？
”云昭起身，“说完就滚。”“等等！”月璃急忙道，
“还有一事……阿渊他、他将你的心炼成了丹药，要给我服下。我不愿，
那是你的心啊……”云昭指尖一颤。“所以呢？”“所以我偷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