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归燕：商帝生

红榜落土坯，少年断念泪沾襟------------------------------------------，暑气像烧红的烙铁，死死熨烫着江州下辖云溪县最偏僻的青溪村。，黄泥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全村百十来户人家，祖祖辈辈靠刨土疙瘩活命，土坯房歪歪扭扭挤在山坳里，屋顶的茅草被风刮得卷了边，连一口像样的砖瓦房都找不出来。村里最值钱的物件，怕是村头老槐树上那口挂了三十年的铜钟，是当年公社留下的，敲一下，整个青溪村的沟沟壑壑都能听见回响。，铜钟被人敲得震天响，不是公社喊上工，是村支书李老根攥着一张红彤彤的纸，喘着粗气从乡邮政所跑回来，布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磨出了血泡，却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中了！中了！咱青溪村，飞出金凤凰了！”，瞬间扎进每一户土坯房的门缝里。，扛着锄头的、端着饭碗的、抱着娃的，乌泱泱地往村西头的林武家涌。林家是青溪村最穷的一户，没有之一。，得了重感冒没钱治，硬扛着走了，留下林武一个糙汉子，既当爹又当妈，靠着上山砍柴、给人打零工，一把屎一把尿把林小凡拉扯大。家里的土坯房漏风漏雨，墙皮掉得露出里面的黄泥，屋里唯一的家具是一张三条腿的破木桌，用石头垫着才勉强站稳，炕席破了好几个洞，露着下面的干草，粮缸里永远只有半缸玉米面，掺着野菜才能熬粥喝。，十七岁的林小凡，正蹲在炕边，手里死死攥着那张江州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薄薄的红纸被他的汗水浸得发皱。，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攒着毛票，供他读完了高中；是他爹林武每天天不亮上山砍柴，走三十里山路去县城卖，换回来的毛票，给他交了学费；是他自己啃着干馍馍，在煤油灯下熬了无数个夜晚，拼了命才从大山里，挣来了这张跳出农门的通知书。，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眼睛里都闪着光。“小凡啊！你可给咱青溪村长脸了！大学生！咱村也有大学生了！以后咱也能跟外人说，咱青溪村出过状元！林武老哥，你这辈子值了！”，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背早就被生活压驼了，脸上刻满了风霜，手上的裂口像老树皮，密密麻麻沾着泥土和柴屑。他看着通知书，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抬手狠狠抹了一把，拍着林小凡的肩膀，声音沙哑却铿锵：“儿啊，念！必须念！咱林家，咱青溪村，就靠你了！”，眼泪砸在录取通知书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他抬起头，看着一贫如洗的家，看着爹布满裂口的手，看着门口乡亲们期盼又窘迫的眼神，声音哽咽着，一字一句，像刀子割着自己的心：“爹，我不念了。”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全村的欢喜。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连蝉鸣都仿佛停了一瞬。
林武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通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凡，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念了！”林小凡咬着牙，眼泪汹涌而出，“大学学费要八十块，还有路费、生活费，咱家里连块八毛都拿不出来，我不能让你再遭罪了！我留下来砍柴、种地，跟你一起过日子，这大学，我不上了！”
八十块！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1985年的青溪村，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活，才挣两毛钱，八十块，是一个家庭整整一年的收入，是林武砍上千斤柴，走几百里山路都换不来的钱。
林家的穷，全村人都看在眼里。去年冬天，林武为了给小凡凑高中的伙食费，大雪天里上山砍柴，摔断了腿，躺了一个月，连药都舍不得买，硬是扛着好了，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咧嘴。
看着少年哭着撕碎了自己的梦想，看着林武汉子蹲在地上，抱着头无声地抽泣，门口的村民们也红了眼眶。
有人偷偷抹泪，有人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又被贫穷堵得说不出话。
青溪村太穷了，穷得连一份希望，都捧不住。
林小凡把录取通知书轻轻放在破木桌上，像是放下了自己的一生，他转身要去拿墙角的柴刀，要去做一个祖祖辈辈一样的农民，守着这座穷山，守着这个破家。
就在他的手碰到柴刀的那一刻，林武猛地冲过来，一把夺过柴刀，狠狠摔在地上，柴刀砸在黄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林武指着林小凡，气得浑身发抖，声音撕心裂肺，在漏风的土坯房里回荡：“林小凡！你给我听着！你是我林武的儿子！是咱青溪村的希望！这大学，你砸锅卖铁也得去上！我就是去卖血，也得把你送进大学门！”
少年看着爹通红的眼，看着爹佝偻的背，再也忍不住，扑在爹的怀里，放声大哭。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盛夏的阳光透过破窗照进来，落在那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上，也落在这对父子绝望又倔强的泪脸上。
而没人知道，这场关于贫穷、梦想与亲情的煎熬，才刚刚开始。林武那句“去卖血”的狠话，不是气话，是他这个走投无路的父亲，能想到的唯一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