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腊月的风像刀子,从北山梁上下来,直直地往人脖领子里钻。天旱了一个冬天,
地上裂的口子能塞进去小孩的拳头,村里那口老井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
打上来的水都带着泥腥味。村长赵德柱把手里那张幺鸡往桌上一撂,麻将牌碰在硬木桌面上,
发出脆生生的一声响。他耳朵上别着的那根烟还没点,烟卷儿已经皱巴巴的,
卷烟纸泛着焦黄色。对面坐着的赵老四抬起头,手里摸着张牌,拿眼瞄他:“咋,不打了?
”“不打了。”赵德柱站起身,椅子腿在土地上拖出一道印子。
他把桌上散着的几张毛票拢起来,往裤兜里一塞,顺手把耳朵上那根烟叼进嘴里,
划了根火柴,狠狠吸了两口。烟头亮起来的时候,他从堂屋门里望出去,
西边的天像是被什么东西染了,不是晚霞那种红,是发黑的那种,一股子烟柱子正往天上蹿。
“哎呀——”赵老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里的牌掉在桌上,“那是谁家?
”赵德柱没吭声,迈腿就往外走。他侄子赵建国从院子里跟出来,
小跑着才能撵上他叔的步子,嘴里念叨着:“那方向……好像是王瘸子家?
他家那三间土坯房,早就该翻盖了,那房顶的秫秸都糟了多少年了,
我跟他说过多少回……”“房子越破越烧得厉害啊。”赵德柱像是自言自语,
又像是对侄子说。他没搭话茬,眼睛一直盯着那股越来越浓的黑烟。脚步比刚才又沉了几分,
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噔咯噔响。村里已经有人跑在前面了。
女人尖着嗓子喊自家男人的名字,孩子站在门口哭,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凑热闹。
赵德柱走得快,
朵里灌进去的都是零碎的话——“王瘸子家”——“他妈还在屋里吧”——“这下可毁了”。
王家的院子在村西头最边上,三间土坯房,东西各一间,中间是堂屋。房顶铺的是秫秸,
上面苫了一层麦草,年头久了,早就糟得不成样子,有些地方塌陷下去,像个驼背的老人。
院子里垒着矮矮的土墙,墙头上插着酸枣棵子,防鸡往外跑。
这会儿那矮墙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人,火光照得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赵德柱挤进人群的时候,
正看见王家那儿子王满仓光着膀子,只穿着一件单褂子,一锹一锹往火里铲雪。
院子里的雪早就踩化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地皮,他就从墙根那儿铲那点残雪,扔进火里,
“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气,跟黑烟搅在一块儿,啥用也不顶。“这没得救了啊。
”人群里有人叹气。“咋救啊?烧得干净了!”另一个声音接茬,
带着点说不清是惋惜还是看热闹的意味。赵德柱没理他们。
他看见王满仓的媳妇——才过门不到两年的小媳妇,姓李,
娘家在五里地外的李家庄——正搀着她婆婆从幸存的厨房里间出来。那老婆婆姓周,
村里人都叫她王周氏,七十多岁的人了,身子佝偻着,走路颤颤巍巍,
一只手死死抓着儿媳妇的胳膊,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挥,
嘴里念叨着:“我的箱子……箱子还在里头……”“妈,妈,咱不看,咱不看啊。
”小媳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哄孩子似的,一边说一边扶着婆婆往外走。
她自己的脸上全是黑灰,眼泪冲出来两道白印子,可是声音愣是稳着,没抖。
王周氏被她搀着,一步一挪地往人群这边走。走到离人圈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去,往那烧得噼啪响的房子望了一眼。就那么一眼,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似的,
腰更弯了,弯得都快折了。她嘴里咕哝着:“我不看,
我不看房子就是了……我不看……”那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人群自动往两边让了让,
给这对婆媳闪出一条道。小媳妇扶着婆婆,低着头,从那道缝里穿过去。有人伸手想扶一把,
又缩回去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火救不了了。三间土坯房,
东西两间已经烧透了顶,房梁塌下来,砸在屋里,溅起一片火星子。中间那间堂屋也保不住,
火苗子从门窗里往外蹿,舔着门框上贴的那张褪了色的门神。
那门神早被烟熏火燎得看不清眉眼,这会儿真被火舔着,刺啦一下就卷起来,化成灰,
飘上去,跟黑烟混在一块儿。雪还在下,稀稀落落的雪花,落进火里,
连个响动都没有就没了。烧得人眼睛发干发涩,像是被烟熏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都往后站!往后站!”赵德柱喊了一嗓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往院子里走,
被赵建国一把拽住:“叔,你干啥?危险!”赵德柱甩开他的手,往王满仓那边走。
王满仓还在铲雪,一锹一锹的,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脸上木木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铲起来的已经不是雪了,是泥,是冻得半化不化的泥巴,扔进火里,连白气都不冒了。
“满仓。”赵德柱走到他跟前,伸手按住他的锹把。王满仓抬起头,愣愣地看他,
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才认出他来:“村长……火,火……”“别铲了,没用。
”赵德柱的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像这腊月里冻实了的土地。王满仓的手还在锹把上攥着,
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响动,不知道是哭还是喘气。
他媳妇这时候已经安顿好婆婆,小跑着过来,从后头拉住他的胳膊:“满仓,别铲了,
村长说得对……”王满仓没动。他媳妇又拉了一下,他才像是被抽去了力气似的,手一松,
锹把掉在地上,人也跟着晃了晃。人群那边,王周氏被几个妇女扶着,
坐在一截倒了的木头上。她不哭了,也不念叨了,就那么坐着,
眼睛直直地看着那烧着的房子,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冻住了。火光照在她脸上,
一明一暗的,那些皱纹显得格外深,深得像刀刻的。“他妈这是吓着了。”有人小声说。
“搁谁能受得了?一辈子就攒下这三间房……”正说着,忽然一声干号砸过来,砸在人堆里,
砸得所有人都一愣。是王周氏。她没有哭腔,没有眼泪,就那一嗓子,
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干巴巴的,像这腊月里刮的西北风。那声音不大,
可是听着让人心里一紧,脸上的肉都跟着发紧,像是被那风刮着了,生疼。没人说话。
围着的那些人,搓手的停了,踱步的站住了,张望的把脖子缩回来,语无伦次的也闭了嘴。
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火,看着那坐着的老人,看着那光着膀子的男人和他身边扶着她的女人。
赵德柱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人群,看着那烧塌了的房梁。火星子溅到他脚边,他也没躲。
赵建国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叔,咋弄?要不要去乡里汇报?”赵德柱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去吧,骑我车子去,跟乡里说一声。再去供销社找老马,
让他先支两床被子出来,再弄点粮食。”赵建国应了一声,转身跑了。火还在烧,
但势头已经弱下来了。能烧的都烧得差不多了,剩下几根黑乎乎的木头架子,
歪歪斜斜地支在那儿,像几根烧焦的骨头。雪还在下,落在那上面,竟然能积住一点白了。
王满仓被他媳妇扶着,慢慢走到他娘跟前。他在他妈面前蹲下来,伸手想握住她的手,
手伸到半截又缩回去了——手上全是黑灰,还烫着几个燎泡。“妈……”他叫了一声。
王周氏的眼珠子动了动,慢慢转过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干枯枯的,指节粗大,掌心上全是老茧,摸在他脸上,剌得慌。“人没事就好。
”她说。声音沙沙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旁边几个妇女听了,鼻子一酸,
背过身去擦眼睛。赵德柱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人群边上,点了根烟。他吸了一口,
慢慢地吐出来,看着那烟和火场上飘来的烟混在一起,往天上飘去。天已经暗下来了,
黑烟和夜色搅在一块儿,分不清哪是哪。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第二章王周氏被儿媳妇扶着,慢慢往邻居家走。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
往那烧塌的房子望了一眼。这一眼望得长,长到旁边的人都替她揪心。可她什么也没说,
就那么转过头去,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挪远了。赵德柱看着她们走远了,又看回烧着的房子。
火势已经弱下来,但还有些地方在烧,偶尔“噼啪”响一声,炸起一串火星子。
那火星子升上去,在半空中暗下去,落下来时就成了灰。“一年晒的豆子全烧了,
哪救得来哦……”旁边有人叹气。“秋天做的豆腐也落在里面了,这年过不得了!
”另一个声音接茬,带着说不出的惋惜。“除了架摩托,什么也抢不回来,哪能呢?
”赵德柱听着这些话,没吭声。他当然知道,王家这一年的辛苦全在这火里了。
王瘸子走得早,撇下他们孤儿寡母,王满仓从小就跟着他妈磨豆腐。夏天三更天起来泡豆子,
冬天四更天起来生火,一年到头,就指着那盘石磨和那口大锅。今年秋里刚攒下点钱,
买了一辆摩托,想着赶集方便,能多跑几个村子卖豆腐。摩托是抢出来了,
王满仓光着膀子冲进去推出来的,可那又有什么用?一年晒的豆子,一秋攒的柴火,
留到明年开春的黄豆种,还有他妈攒了大半辈子的那点体己钱——听说藏在炕洞里头,
这会儿全成了灰。这咋整?还能咋整?赵德柱吸了一口烟,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烫手。
他把烟头扔在雪里,雪“滋”地化开一个小洞,烟头陷进去,冒出一缕细细的白气。
他盯着那个小洞看了两眼,抬起头,看向围着房子的村里人。人们也正看着他。
火光映在那些人脸上,一明一暗的。有赵老四,有他侄子建国他爹赵老三,有卖豆腐的老陈,
有开小卖部的孙寡妇,有瓦匠刘大锤,有种大棚的李老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站了一圈,
都拿眼看着他,等着他说点什么。赵德柱张了张嘴,冷空气灌进去,呛了他一口。
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那一圈人都听见了:“捐点吧……”没人吭声。
只有搓手的声音,踱步的声音,呼出热气的声音。赵德柱又咳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些,
硬了些:“捐点吧!有多少捐多少!村里挨家挨户捐个百十块,也能补不少!”说完这话,
他自己心里也没底。百十块?这村里谁家也不富裕,种地的,卖豆腐的,打零工的,
一年到头能攒下几个百十块?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跟那烧着的火似的,在大地上一跳一跳的。
他又补了一句:“就当是打牌输了!输个百八十块的!”这话一出,人群里有人笑了。
是赵老四,他刚在牌桌上输了十几块,正心疼着呢,这会儿听了这话,
咧着嘴乐了:“村长这话说得对,就当打牌输了!”“打牌输了可不痛快,”孙寡妇接茬,
“可这钱捐出去,比打牌输了痛快!”“那是!”刘大锤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咱村多少年了,哪家遭了难不是大伙儿帮衬着?我捐一百!”“我也捐一百!
”李老闷举起手,他手上有冻裂的口子,举起来时血珠子渗出来,他也没在意。
“我捐五十……”有人小声说。“五十就不少了,量力而行!”赵德柱赶紧接上话,
“咱不攀比,有多少捐多少,一分钱也是心意!”人们摇头晃脑的,看看你,看看他,
一种说不清的畅快弥漫在人群里。那畅快热乎乎的,从胸口往外冒,
跟呼出来的白气混在一块儿,往上飘。飘到半空中,聚成白白的一片,遮住了天上的黑烟,
也遮住了眼睛。有人脸上红红的,有热的东西顺着脸淌下来,落到脚下的雪里,
“噗”的一声,砸出一个小小的坑。火还在烧,但已经没什么可烧的了。
那几根黑乎乎的房梁终于撑不住,“轰”的一声塌下去,溅起一片火星子。火星子飞起来,
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慢慢暗下去,落进雪里,灭了。赵德柱看着那塌下去的房子,
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扭头问赵老三:“王满仓他爹的坟在哪儿?”赵老三愣了一下,
往北边指了指:“在北坡上呢,就那片柏树林边上。”“明天去烧张纸。”赵德柱说,
“跟他爹说一声,让他放心,村里人都在呢。”赵老三点点头,没说话。人群慢慢散了。
有的回家拿钱,有的回去跟家里商量捐多少,有的就这么站着,看着那堆烧完了的灰烬,
像是还在等什么。雪下得大了些,落在那些黑乎乎的废墟上,慢慢盖上一层白。
赵德柱往回走,走到半道上,碰见王满仓的媳妇。她刚从邻居家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村长,”她站住了,声音轻轻的,“谢谢您。”赵德柱摆摆手:“别谢我,
是大伙儿的心意。回去照顾你婆婆吧,别让她再过来了,看了难受。”“嗯。”她点点头,
端着碗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村长,那钱……我们会还的。”赵德柱愣了一下,
想说什么,她已经端着碗走远了。他看着她瘦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得慌。回到家里,他婆娘正在灶屋里烧火做饭。见他进来,
抬起头问:“王家咋样了?”“烧光了。”赵德柱一屁股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伸手烤火。
“人没事吧?”“人倒没事。”他婆娘叹了口气,往锅里下了把面条:“那就好,人在就好。
房子没了能再盖,东西没了能再置,人没了就啥都没了。”赵德柱没吭声。
他看着灶膛里的火,红彤彤的,舔着锅底,跟刚才那场火一样旺,可看着就是两样。
灶膛里的火暖人,烧房子的火吃人。“咱捐多少?”他婆娘问。赵德柱想了想:“一百吧。
”“行。”他婆娘应得干脆,连个顿都没打。她往锅里撒了把盐,又拿勺子搅了搅,
“明儿我去孙寡妇那儿扯几尺布,给那老婆婆做件新棉袄,她那件我看烧没了。
”赵德柱点点头,看着灶膛里的火,忽然说:“我跟大伙儿说,就当是打牌输了。
”他婆娘“噗嗤”笑了:“你这嘴,啥时候都忘不了你那牌。”“那可不,”赵德柱也笑了,
“输给牌桌上是真输了,输给这事儿上,值。”面条煮好了,他婆娘盛了一碗递给他。
他端着碗,拿筷子挑着,没急着吃,又问:“咱家还有多少黄豆?”“不多了,
也就三四十斤吧。”“匀一半给王家。”赵德柱说,“过了年他们还得过日子,
总得有点本钱。”他婆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赵德柱吃完面,又卷了根烟,坐在灶台前抽着,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他想,
明儿个还得去乡里一趟,看能不能要点救济。还得组织人帮王家收拾收拾那堆废墟,
看看还能扒出点啥。还得找几个人合计合计,开春了帮他们把房子盖起来。事儿多着呢。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看着那烟在灶屋的灯光里打着旋儿,往上飘,飘进黑暗里,
不见了。第三章夜里雪下大了。赵德柱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好几回,
身下的土炕硌得他骨头疼。他婆娘被他折腾醒了,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啥”,
翻个身又睡过去。他躺着,睁着眼看房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耳朵里全是窗外簌簌的雪声。他想起了王瘸子。王瘸子比他大几岁,
小时候一块儿光着屁股长大的。那时候王瘸子还不瘸,腿脚利索着呢,爬树掏鸟蛋比谁都快。
后来在生产队干活,从崖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家里穷,没好好治,落下了残疾,
走路一瘸一拐的,大伙儿就叫他王瘸子,叫了几十年,真名反倒没人记得了。
王瘸子死的时候才五十出头,肺癌。在炕上躺了小半年,最后那段日子,瘦得皮包骨头,
眼睛都凹进去了。赵德柱去看他,他拉着赵德柱的手,话都说不利索了,
还惦记着家里:“德柱啊,我走了,你多照应着点满仓,那孩子老实,
别让人欺负了去……”赵德柱当时说:“你放心,有我在,亏不了他们。
”王瘸子这才闭了眼。这话说了才三年。赵德柱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凉,
冰得他额头一激灵,可他没动。他想,明儿得去王瘸子坟上烧张纸,跟他说一声。房子烧了,
人没事。黄豆烧了,人还在。钱没了能再挣,房子没了能再盖,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奔头。
这话是说给王瘸子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天刚蒙蒙亮,赵德柱就起了。
他婆娘已经在灶屋里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红薯粥,热气腾腾的。他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
冰得直抽气,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推门出去。雪停了。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天还阴着,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烟气。西边的方向,
隐约还能看见一缕黑烟,细细的,在灰白的天上拖着,像是谁拿毛笔划了一道。
赵德柱站在院子里看了两眼,回屋穿上棉袄,揣上两盒烟,往外走。“不吃饭了?
”他婆娘在后头喊。“不吃了,先去王家看看。”他到王家的时候,废墟前已经站了几个人。
赵老三、刘大锤、李老闷,还有几个年轻后生,拿着铁锹镐头,正商量着从哪儿下手扒。
王满仓也在,蹲在废墟边上,手里攥着一根烧焦的木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看见赵德柱来了,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你妈咋样?”赵德柱问。
“在孙姨家歇着呢,一夜没睡,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王满仓的声音沙哑,
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东西。赵德柱点点头,没再问。他看了看那堆废墟,
三间房的规模还能看出来,只是一夜过去,烧剩下的东西被雪盖住了,白的底下透出黑,
黑的上头压着白,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扒吧。”他说,“看看还能扒出点啥。
”几个人抡起镐头,开始刨。雪底下是灰烬,
灰烬底下是烧焦的木头、塌陷的土坯、碎了的瓦片。镐头刨下去,灰烬扬起来,
呛得人直咳嗽。偶尔刨出个黑乎乎的东西,拿起来看看,不是烧得变了形的铁锅,
就是碎成几瓣的瓷碗,没一样能用的。赵德柱也拿了把铁锹,跟着一块儿刨。
他刨到东边那间屋的位置,那是王瘸子两口子住的地方。镐头碰着个硬东西,他蹲下来,
用手扒开灰烬,露出一块黑乎乎的铁皮。他把铁皮拽出来,翻过来一看,是个饼干盒子,
烧得都变形了,盖子也打不开了。他拿给王满仓:“你看看,是你妈的东西不?
”王满仓接过去,看了两眼,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蹲下去,用石头砸了半天,把盒子砸开。
里头是一卷烧得只剩边角的纸,花花绿绿的,能看出来是钱,但烧得只剩指甲盖大的一小片,
啥用也不顶了。王满仓捧着那盒子,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旁边几个人停下手里的活,
看着他,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王满仓站起来,把盒子放在一边,拿起镐头,接着刨。
他没说话,一下一下的,刨得比刚才还使劲。赵德柱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他知道那盒子里的钱是啥——那是王瘸子他妈攒了大半辈子的体己钱,压在炕洞里,
一年攒一点,攒了几十年,舍不得花,说要留着给孙子娶媳妇用。这下全没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赵老三骑着摩托从乡里回来了。他下了车,走到赵德柱跟前,
压低声音说:“乡里说了,让写个申请,他们给报上去,看能不能批点救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