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城中村第一章 二十六岁，一事无成六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出油来。
李向南从人才市场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份简历已经被汗浸透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眉开眼笑，有的一脸丧气，他属于后者——准确地说，
连丧气都谈不上，他已经丧气到麻木了。“李向南，二十六岁，大专学历，
工作经验：快递员三个月，保安五个月，饭店服务员八个月，
工地搬砖一个月……”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简历，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得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手机响了，是他妈。“向南啊，明天你生日，记得吃点好的。
钱够不够花？不够妈给你转点……”“够，够。”他赶紧说，“妈你别操心，我挺好的。
”“好就好，好就好。”他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向南啊，实在不行，就回来吧，
家里总有个窝。”挂了电话，李向南站在马路边上，看着车来车往，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回去？回哪儿去？老家那个十八线小县城？让街坊邻居看他灰溜溜地滚回去，
然后说“我就说吧，那小子出去也混不出个名堂”？不回去？那又能去哪儿？
他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掏出烟，发现只剩最后一根了。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看着烟雾被风吹散。二十六了。一事无成。无房无车无存款无对象。标准的四无人员。“操。
”他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这时候，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从人才市场里走出来，
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边走边打电话：“行行行，我知道了，现在的年轻人，眼高手低，
要的工资不低，干活儿不行……我再看看吧。”他从李向南身边走过，
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李向南，眼神里带着点不屑，然后快步走了。李向南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自己上午进去面试的时候，也是这个男人，坐在面试桌后面，
头都不抬地问：“大专？哪个学校？没听过。工作经验？都是临时工？
你这简历没什么亮点啊。”李向南当时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说自己其实也挺努力的？说自己也想找个稳定工作好好干？可谁信呢？
在这个城市里，努力的人多了去了，不缺他这一个。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按灭在地上，
站起来，往公交站走去。等车的时候，旁边站着个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衬衫，
背着双肩包，手里也拿着一份简历，正低着头看手机。李向南无意中瞥了一眼，
看见她手机上是个招聘网站的页面。姑娘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
然后冲他笑了笑。李向南也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公交车来了，姑娘上车，
李向南也跟着上车。车上人多，没座位，他们俩都站着，扶着扶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
姑娘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很小：“喂，妈……嗯，
刚面试完……还行吧……我也不知道……嗯，我知道……您别担心……”挂了电话，
姑娘看着窗外，没说话。李向南忽然想，这姑娘大概也和他一样，在这座城市里漂着，
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他在城中村那一站下了车。姑娘没下，继续往下一站去了。
第二章 馄饨摊的老张李向南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个月三百五，十二平米，
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连转身都费劲。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每次见了他都笑眯眯的，
但每个月收租的时候一天都不带耽误的。晚上八点多，他饿得受不了，下楼溜达。
楼下有个馄饨摊，一对中年夫妻在经营，男的叫老张，女的大家都喊张嫂。“又来啦？
”老张看见他，笑着招呼，“老样子？”李向南点点头，在塑料凳上坐下。老张的动作很快，
一会儿就把一碗馄饨端了上来。李向南低头吃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
忽然想起他妈电话里说的话——明天是他二十六岁生日。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咋了？
”老张凑过来，“今天怎么跟丢了魂似的？”李向南摇摇头，没说话。老张也不多问，
转身去忙别的了。旁边桌上坐着几个年轻人，喝着啤酒，大声说着话。
一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子说：“我跟你们说，那个工地我干不了，太累了，一天一百五，
累成狗，不划算。”另一个说：“那你干啥？又想去网吧当网管？”“网管也行啊，
坐着玩游戏，多舒服。”“一个月一千八，够你干啥的？”“混呗，反正饿不死。
”几个人笑成一团。李向南听着他们说话，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干过网管。
那时候在网吧待了三个月，天天熬夜，身体熬坏了，钱没攒下，
最后还因为跟顾客吵架被辞退了。那会儿他也觉得，混呗，反正饿不死。可现在想想，
饿是饿不死，可也活不好。他吃完馄饨，掏出钱递给老张。老张接过去，
忽然说：“今儿这顿算我的。”“啊？”“你小子在我这吃了快两年了，
头一回见你掏钱这么痛快。”老张笑着把钱塞回他手里，“留着吧，下回再给。
”李向南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行啦，别愣着了。
”老张拍拍他的肩膀，“回去早点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
李向南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这四个字。新的一天，新的一年，
新的一个月……他已经听过无数次这样的话了。可是对他这样的人来说，
新的一天和旧的一天有什么区别呢？还是找不到工作，还是交不起房租，还是一个人。
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青菜。天已经黑了，
路灯昏黄，老太太的身影看着特别小。李向南走过去，蹲下来问：“大娘，这菜怎么卖？
”“两块钱一把，自家种的。”老太太抬起头，满脸的褶子，眼睛却很亮。李向南掏了掏兜，
把那张十块钱递过去，“给我来一把。”老太太找了他八块钱，把菜递给他，说：“小伙子，
早点回去吧，天黑啦。”“嗯。”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在那儿蹲着，面前还剩两把菜。他忽然想起自己妈。他妈也种菜，也赶集卖菜，
也经常卖到天黑才回家。李向南转身走了回去，把剩下的两把菜全买了。
老太太高兴得直说“谢谢”，李向南摆摆手，拎着三把菜往回走。走到楼下才想起来，
他连锅都没有，买这么多菜干什么？他站在楼下，拎着三把青菜，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
眼眶就热了。第三章 工地上的日子第二天，李向南起了个大早。他把那三把青菜洗了，
用开水烫了烫，就着昨天剩下的半包榨菜吃了。吃完，他把简历翻出来，又改了一遍，
然后出门。他去了一个工地。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干过没？
”“干过。”李向南说。其实没干过，但他实在不想再去人才市场看那些白眼了。“行，
先干两天试试，一天一百五，管中午一顿饭。”李向南点点头，当天就留了下来。
活儿是搬砖，不对，准确地说是运砖。把砖从一堆搬到另一堆，用小推车一趟一趟地推。
太阳晒着，汗流着，后背的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搪瓷缸子，
蹲在阴凉地里，就着大锅菜扒了两碗米饭。工头路过，看了他一眼，说：“还行，
明天接着来。”李向南点点头，没说话。旁边一个干活的民工凑过来，问：“新来的？
”“嗯。”“哪儿人？”“北边，小县城。”“哦。”那民工点点头，“我河北的，
出来干三年了。你这活儿干得还行，比那些刚来的强。”李向南没说话，继续扒饭。
那民工又说：“工头这人还行，不拖欠工资，就是脾气爆，骂人狠。你别往心里去就行。
”“嗯。”吃完饭，接着干活。下午的太阳更毒，晒得人头皮发麻。李向南推着小推车，
一趟一趟地跑，汗珠子砸在地上，瞬间就干了。干到五点多，收工了。工头过来，
递给他一百五十块钱，“明天还来不来？”“来。”“行，明天早点，七点开工。
”李向南接过钱，揣进兜里，往住处走。路过一个彩票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店里有人在买彩票，对着墙上的走势图写写画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以前他偶尔也买彩票，想着万一中了呢。后来发现，万一永远轮不到他。回到住处，
他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浑身酸疼。手机响了好几次，他都没力气接。
后来勉强爬起来看了一眼，是大学同学群里在聊天，有人发了结婚请帖，有人发了娃的照片，
有人问“最近都混得咋样”。他没回复，把手机扔到一边，又倒下了。躺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二十六年前的今天，他妈在医院里生了他。
二十六年后的今天，他在工地上搬了一天砖。“生日快乐。”他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没人回应。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四章 老张的故事在工地上干了一个月，李向南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但手上有了茧子，
兜里有了三千多块钱。工头对他挺满意，说下个月给他涨到一百八。他没拒绝，也没答应。
那天收工后，他去了一趟银行，给他妈转了两千块钱。转完出来，他站在银行门口，
看着手机上的余额提醒，忽然有点恍惚。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往家里打钱。手机响了，
是他妈。“向南啊，你给妈打钱了？”他妈的声音有点抖，“你自己够不够花？不用给妈打，
妈有钱……”“够。”他说，“妈，你拿着花。”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妈说：“向南，你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没有。”他笑了一下，“妈，我好着呢。
”挂了电话，他在路边站了很久。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人来人往，有人下班回家，
有人赶着去约会，有人和他一样，站在路边发呆。他想起老张说的话：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其实明天不一定新，后天也不一定新。日子就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不会因为你高兴就变长，也不会因为你难过就变短。但如果你不去过，日子就真的没了。
他往住处走，路过馄饨摊的时候，老张正在收摊。看见他，老张喊了一声：“哎，
你小子这段时间去哪儿了？好几天没见你。”“工地。”李向南说。老张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行啊，有活儿干就好。”李向南点点头，准备走。老张又喊住他：“等一下，
坐会儿，聊聊。”李向南犹豫了一下，在塑料凳上坐了下来。老张也坐下，点了根烟，
递给李向南一根。李向南接过来，点上。“干工地累吧？”老张问。“累。
”“能坚持住就行。”老张抽了口烟，“我年轻的时候也干过工地，后来干不动了，
才摆了这个摊。”李向南没说话，听着。老张继续说：“我二十八岁来这座城市，
那时候比你还惨，身上就剩五十块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在桥洞底下睡了三天。
后来找了个工地的活儿，干了五年，攒了点钱，娶了张嫂。再后来，摆了这个摊，
一摆就是十几年。”他看着远处的夜色，慢慢地说：“我今年五十二了，
在这座城市待了二十四年。没混出什么名堂，就混了个馄饨摊，混了个老婆，混了个儿子。
我儿子今年上大学了，考的本市，挺好的学校。”李向南问：“那你觉得值吗？
”老张笑了笑，“什么值不值的，活着就得往前奔。你觉得自己混得不好，
可比我当年强多了。我当年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起码还有间房子。
”他拍了拍李向南的肩膀，“别着急，慢慢来。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混过来的。
”李向南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混不出来呢？
”“混不出来就混不出来呗。”老张说，“你还想混成什么样？当大老板？当明星？
那都是少数人。多数人就像我这样，摆个摊，打个工，养家糊口，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但只要还能活着，还能吃上饭，就不算太差。”他把烟掐灭，“行了，我该回去了，
张嫂在家等着呢。你也早点回去歇着，明天还得干活。”李向南站起来，
看着老张推着三轮车慢慢走远，消失在夜色里。他站了很久，然后往住处走去。
第五章 合租的姑娘李向南住的那栋楼，三楼新搬来个姑娘。那天他下班回来，
在楼道里碰见了。姑娘拎着两个大箱子，正吭哧吭哧地往上搬。李向南犹豫了一下，
问：“需要帮忙吗？”姑娘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你啊？”李向南也认出来了，
是那天在公交站碰见的姑娘。他接过箱子，帮姑娘搬上三楼。姑娘住301，就在他隔壁。
“谢谢你啊。”姑娘擦了擦汗，“我叫林小雨，刚搬来的。”“李向南。”他说。
“你住这儿？”“嗯，隔壁，302。”“那以后就是邻居了。”姑娘笑了笑，
“我刚来这座城市，人生地不熟的，以后多多关照。”李向南点点头，回了自己屋。晚上，
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有动静，是姑娘在收拾东西的声音。他忽然觉得，
这栋楼好像没那么冷清了。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林小雨也出门。
姑娘换了一身职业装，背着包，看样子是去上班。“早。”她打招呼。“早。
”两人一起下楼，走到巷子口，林小雨问：“你往哪边走？”“公交站。”“我也是，
一起吧。”到了公交站，两人各自上了不同的车。晚上回来，李向南在楼下又碰见了她。
姑娘拎着一袋水果，看见他，递过来一个苹果，“给你，今天公司发的。”李向南接过来，
“谢谢。”“客气啥，昨天你不是帮我搬箱子了嘛。”两人一起上楼，各回各家。后来，
他们经常碰见。有时候是在楼道里，有时候是在公交站，有时候是在楼下的馄饨摊。
林小雨也喜欢去老张那儿吃馄饨，她说那儿的馄饨有家里的味道。有一次，
他们坐在一起吃馄饨。林小雨问他：“你来这座城市多久了？”“两年。
”“两年了啊……那你觉得这儿好吗？”李向南想了想，“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就那样吧。”“我来了一个月，还没什么感觉。”林小雨说，“就是觉得，这城市真大，
大到让人有点害怕。”“习惯就好了。”“你习惯了吗？”李向南没回答。过了几天，
李向南下班回来，发现林小雨蹲在门口，抱着膝盖，头埋着。他愣了一下，
走过去问：“怎么了？”林小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钥匙忘屋里了。”李向南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要先在我屋里坐会儿？等房东送钥匙来。”林小雨犹豫了一下，
点点头。李向南开了门，让她进去。屋子很小，除了床就是桌子，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他让林小雨坐在床上，自己站着。林小雨看了看四周，没说话。李向南说：“地方小，
别介意。”“挺好的。”林小雨说，“比我刚来的时候住的强。我刚来那会儿，
住的是青年旅舍，八人间，挤得要命。”她顿了顿，忽然问：“李向南，你说我们这样的人，
能在这座城市留下来吗？”李向南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林小雨低下头，
“我妈老催我回去，说在这儿漂着不是办法。可我不想回去，回去了，
就一辈子待在那个小县城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我有时候又觉得，
在这儿也挺难的。找工作难，租房难，什么都难。”李向南沉默了一会儿，
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但既然来了，就试试呗。”林小雨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试试呗。”房东来了，开了门。林小雨回了自己屋。那天晚上，
李向南躺在床上，想着林小雨说的话。能留下来吗？他不知道。但他忽然觉得，
好像有个人一起漂着，就没那么孤单了。第六章 工地的日子二工地的活儿越来越累，
李向南却越来越适应了。每天早上七点开工，下午五点多收工，中间休息一个小时。
活儿累是累，但不用动脑子，不用看人脸色，干完活儿就拿钱，简单。工头姓赵，
大家都叫他赵头。这人脾气是爆，骂人狠，但确实不拖欠工资。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发钱，
一天都不带晚的。一起干活的民工，有河北的，有河南的，有四川的，都是出来讨生活的。
大家聚在一起，聊聊老家的事，聊聊孩子的事，聊聊今年挣了多少钱。有个叫老周的，
河北人，五十多了，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多年。他常跟李向南说：“小伙子，
别在工地上干太久，这活儿伤身体。攒点钱，学个手艺，早点转行。
”李向南问：“那你咋不转行？”老周苦笑，“我？年纪大了，学不动了。你年轻，
还有机会。”有一天，工地出了点事。一个年轻民工从架子上摔下来了，腿摔断了。
工地上一片混乱，赵头赶紧叫了救护车，把人送医院了。后来听说，那民工是刚来没几天的，
干活的时候没系安全带。那几天，工地上气氛很压抑。大家干活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
生怕再出什么事。老周跟李向南说：“看见了吧，这就是工地的风险。挣钱是挣钱，
可万一出点事，一辈子就毁了。”李向南没说话。那天收工后，他没直接回去，
在工地门口站了一会儿。天快黑了，工地上的灯亮了起来，
照着那一堆堆的砖头、钢筋、水泥。他忽然想，这些砖头钢筋，会盖成高楼大厦，
会住进很多人。可盖楼的人，却只能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他往回走，路过馄饨摊的时候，
林小雨正在那儿吃馄饨。看见他，招招手，“一起吃啊。”李向南坐下，
老张端了碗馄饨过来。林小雨问：“今天累不累？”“还行。”“我公司今天发工资了。
”林小雨说，语气里有点高兴，“第一个月的工资，三千二。”李向南看着她，“挺好的。
”“你呢？工地发钱了吗？”“发了。”林小雨笑了笑，“那我们都是有钱人了，
今天我请客。”李向南也笑了，“行。”吃完馄饨，两人一起往回走。走到楼下，
林小雨忽然说：“李向南，你说我们要是在这儿待个五年十年的，会是什么样？
”李向南想了想，“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林小雨说，“但我希望，
五年后我不用再租这种房子，能有个自己的小窝。”她看着李向南，“你呢？
”李向南沉默了一会儿，“我希望能有点钱，能让我妈过得好点。”林小雨点点头，“会的。
”两人各自回了屋。第七章 母亲的电话李向南在工地上干了三个月。三个月下来，
他攒了八千多块钱。他把钱存进银行卡里，看着余额上的数字，有点恍惚。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这么多钱。他给他妈打电话，说想回去一趟。他妈高兴坏了，
“回来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周末，他坐大巴回了老家。老家是个小县城，
从市里坐车要三个多小时。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晃晃悠悠地开着，他看着窗外的山，
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他已经两年没回来了。到了县城，他妈在车站等着。看见他，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瘦了。”他妈说，“怎么瘦成这样？”“工地上干活，
累的。”他说。他妈拉着他的手，“走，回家，妈给你炖肉。”回到家，他爸也在。
他爸是木工，在县城的家具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看见儿子回来，他爸点点头，
没多说什么。他妈忙活着做饭，杀鸡炖肉，忙了一下午。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他妈问：“向南啊，你在外面到底干啥呢？”“工地，搬砖。”他妈愣了一下，“搬砖？
那活儿多累啊。”“还行，习惯了。”他爸放下筷子，问：“一个月多少钱？
”“一天一百五，一个月能干二十多天，三四千吧。”他爸沉默了一会儿，
说：“比我在厂里强。”他妈说：“强什么强，那活儿多累啊。向南，要不回来吧，
让你爸托人找个工作，在厂里干，稳定。”李向南摇摇头，“不了，我再待待看。
”他妈还想说什么，他爸摆摆手，“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别瞎操心。”吃完饭，
李向南在院子里坐着。他妈出来，坐在他旁边。“向南啊，你跟妈说实话，在外面难不难？
”李向南沉默了一会儿，“还行。”他妈叹了口气，“妈知道你报喜不报忧。你在外面两年，
每次打电话都说好，可妈知道，肯定不容易。”她顿了顿，“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也惦记你。
他老跟人说，我儿子在大城市呢，有出息。”李向南低着头，没说话。他妈拉着他的手，
“向南啊，不管你在外面怎么样，家里永远是你的家。实在不行就回来，妈养你。
”李向南眼眶有点热，“妈，我知道了。”第二天，他回城里了。坐在大巴上，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县城，忽然想，不管在外面多难，他都得坚持下去。不为别的，
就为了他妈跟他爸说“我儿子在大城市呢，有出息”的时候，能有点底气。
第八章 林小雨的困境回城里没几天，李向南发现林小雨有点不对劲。
她不像以前那么爱说话了，有时候碰见，也只是点点头，匆匆就走。
晚上也不怎么去老张那儿吃馄饨了，有时候李向南听见隔壁有动静，是她一个人在屋里待着。
有一天晚上，李向南在楼下碰见她。她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头埋着。李向南走过去，
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他问。林小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公司裁员，我被裁了。
”李向南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前天。”林小雨说，“我才干了三个多月，
试用期还没过，说裁就裁了。”她把头埋下去，“我找了三天工作，投了几十份简历，
一个回音都没有。李向南，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李向南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去年被裁过三次。”林小雨抬起头，看着他。
“快递员干了三个月，公司说业务调整，让我走人。保安干了五个月，换了个物业公司，
新来的经理要带自己人，就把我辞了。饭店服务员干了八个月，老板跑路了，工资都没结清。
”他看着远处的路灯，“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后来想想，没用就没用吧，
日子总得过。”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人，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我没安慰你，我就是说事实。”林小雨站起来，“行了，我知道了。你吃饭了吗？
我请你去老张那儿吃馄饨。”两人去了馄饨摊。老张看见林小雨，问：“姑娘，
好几天没见你了。”“公司忙。”林小雨说。老张笑笑，端了馄饨上来。吃着馄饨，
林小雨忽然说：“李向南，你说我是不是该回去了？”李向南看着她，“你想回去吗？
”林小雨摇摇头，“不想。可我妈天天打电话催，说在外面漂着不是办法，
回去找个稳定工作，嫁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她顿了顿，“可我总觉得，回去了，
就一辈子那样了。”李向南说：“那就别回去。”“可在这儿，我连工作都找不到。
”“慢慢找，总会找到的。”林小雨看着他，“你倒是挺乐观。”李向南笑笑，
“也不是乐观。就是觉得，反正都这样了，还能差到哪儿去？”林小雨也笑了，“说得对，
还能差到哪儿去？”第九章 冬天的第一场雪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来了。
李向南还在工地上干活。天冷了，活儿更难干了，手冻得发僵，推车的时候都得使劲攥着。
但工钱涨了，一天一百八，一个月能挣五千多。林小雨找了一个月工作，终于找到了。
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两千八，比之前少，但好歹有活干了。
她高兴地请李向南吃了顿馄饨。那天晚上下雪了，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李向南从馄饨摊出来，雪正下得紧。他站在摊子门口，看着雪花飘落，
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每到下雪，他妈就会给他煮一碗热乎乎的疙瘩汤。林小雨走过来，
站在他旁边，“下雪了。”“嗯。”“好看。”两人站了一会儿，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很快就白了。老张在收拾摊子，看见他们，喊了一声：“赶紧回去吧，雪越下越大了。
”两人往回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走到楼下，林小雨忽然说：“李向南，谢谢你。
”“谢什么？”“谢谢你那几天陪我说话。”林小雨说，“要不是你，我可能真回去了。
”李向南看着她，雪花落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没什么。”他说。林小雨笑了笑，
“进去吧，怪冷的。”两人上楼，各回各家。那天晚上，李向南躺在床上，
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十章 老张的秘密快过年的时候，老张的馄饨摊忽然关了几天。李向南好几天没见着他，
有点纳闷。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在楼下碰见张嫂，问了一句：“张哥呢？好几天没见了。
”张嫂脸色不太好，“他住院了。”“住院？怎么了？”张嫂叹了口气，“老毛病了，
胃不好，这回疼得厉害，去医院一查，说是胃里长东西了，得手术。”李向南愣了一下，
“严重吗？”“还不知道，得等手术完再看。”张嫂说着，眼眶红了，“这死老头子，
让他少抽点烟少喝点酒，就是不听。这下好了……”李向南不知道说什么，
只好说：“您别太担心，现在医术好，肯定没事。”张嫂点点头，走了。过了几天，
老张出院了。手术挺顺利，切了半个胃，得养着。李向南去看他。老张躺在家里，瘦了一圈，
脸色蜡黄，看见李向南，笑了笑，“来啦？”李向南坐下，“张哥，好好养病。
”老张点点头，“没事，死不了。就是这摊子，得停一阵子了。”他顿了顿，“我跟张嫂说，
要不别干了，反正儿子也上大学了，没什么负担了。可她说，不干干啥？闲着更难受。
”李向南说：“那等您好了再说。”老张看着他，“小李，你在工地上干了多久了？
”“快半年了。”老张点点头，“半年了，也攒了点钱吧？”“还行。”“攒点钱，
学个手艺。”老张说，“工地上的活儿，干不了一辈子。趁年轻，学点东西，以后出路多。
”李向南点点头，“我知道了，张哥。”老张笑了笑，“行，你去忙吧，我没事。
”李向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忽然想起老张说过的话：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混过来的。
可混着混着，就老了，就病了，就干不动了。他下了楼，站在巷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有点迷茫。第十一章 过年快过年了，工地停工了。工头发了钱，说过完年再来，
初八开工。李向南算了一下，这半年攒了一万多块钱。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给他妈转过去，
一份留着自己用。林小雨也放假了，说要回老家过年。临走前，她来敲李向南的门。
“我明天就走了。”她说，“你呢？回去吗？”李向南点点头，“回。”“那……年后见？
”“年后见。”林小雨笑了笑，“新年快乐。”“新年快乐。”第二天，
李向南坐大巴回了老家。他妈看见他，高兴得不行，“瘦了，又瘦了。在家好好养养，
妈给你做好吃的。”他爸也从厂里放假回来了，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他妈做了很多菜，
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子。吃饭的时候，他妈一直给他夹菜，“多吃点，多吃点。
”他爸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向南啊，在外面干得怎么样？”“还行。
”“工地上累吧？”“累。”他爸点点头，“累点好，年轻的时候吃点苦，以后就享福了。
”他妈白了他一眼，“你说得轻巧，你怎么不去吃苦？”他爸笑笑，“我这不也在吃苦嘛，
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了。”吃完饭，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李向南看着电视，
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他想到了老张，想到了林小雨，想到了工地上那些人。他们都在混，
都在熬，都在等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可日子过去了，然后呢？他不知道。
窗外的鞭炮声响起来了，新的一年到了。第十二章 林小雨的转变过完年，
李向南又回了城里。工地初八开工，他又开始每天搬砖、推车、流汗的日子。
林小雨也回来了。过完年的她，看起来精神了一些，还剪了个短发。“新发型？”李向南问。
“好看吗？”“还行。”林小雨笑笑，“我妈非让我剪的，说长头发费事。
”两人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偶尔一起去老张那儿吃馄饨。
老张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又出摊了，但比以前瘦了很多，说话也没以前中气足了。有一天，
林小雨忽然跟李向南说：“我报名了一个培训班。”“什么培训班？”“会计。”林小雨说，
“我打算考个会计证，以后找工作好找点。”李向南看着她，“挺好的。
”林小雨说：“你呢？有没有想过学点什么？”李向南沉默了一会儿，“想过，
但不知道学什么。”“慢慢想呗。”林小雨说，“反正我们还年轻，还有时间。”年轻，
还有时间。李向南想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绝望。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
想了很久。他二十六了，不算年轻了。可要说老，也还不老。还有时间，还能学点东西，
还能做点改变。他想到了老张说的话：趁年轻，学点手艺，以后出路多。也许，
是时候想想以后的事了。第十三章 工地上的意外那天下午，工地上出了点事。
李向南正推着车往前走，忽然听见有人喊：“小心！”他还没反应过来，
就感觉头顶上有什么东西砸下来。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一块砖头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
碎成几块。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旁边的人跑过来，“没事吧？没事吧？”李向南摇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