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钓遇鞋老韩头退休后的第三个夏天,迷上了夜钓。他说白天太吵,太阳又毒,
夜里安静,湖面像块黑绸子,只有浮漂上那点莹绿的光,盯着盯着,心就全静了。
钓不钓得上鱼倒是其次,要的就是这份清净。南郊有个野湖,叫月亮湾,
是早年挖沙留下的水坑,后来积水成湖,岸边芦苇丛生,平时少有人去。老韩头就爱去那儿,
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后座绑着钓箱,半夜出门,天蒙蒙亮才回。出事是在七月初七那晚。
老韩头记得日子,因为出门前老伴还念叨了一句“今儿个七夕”,
他笑呵呵地回“我跟鱼约会去”,拎着家伙什就出了门。那晚月亮不亮,云层厚,
湖面黑得扎实。老韩头在平时常坐的老位置——一段伸进水里的水泥管残骸上——摆开马扎,
支好竿,打上窝子,点了根烟。第一竿下去,没动静。第二竿,浮漂微微一顿,他提竿,
空钩。第三竿,浮漂猛地一沉!力道不小。老韩头心里一喜,手腕一抖,刺鱼,收线。
手感很奇怪,不挣扎,但沉甸甸的。鱼线收近,借着头灯的光,
他看见水里一团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鱼。拉出水面,水花哗啦一响,
那东西“啪”地掉在脚边。是只鞋。一只老式的绣花鞋,红缎子面,鞋头绣着缠枝莲花,
滚着金边。鞋湿透了,沾着水草和淤泥,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老韩头愣了愣,
骂了句晦气,用脚尖拨了拨。鞋是旧的,但没破,做工还挺精致。他心想,
不知哪个缺德鬼往湖里乱扔东西,坏我风水。他把鞋踢到一边,换饵,继续下竿。
约莫过了半小时,浮漂又是一沉。提竿,还是那沉甸甸的手感。收线,出水,又一只红绣鞋,
“啪嗒”落在第一只旁边。老韩头头皮有点麻了。两只鞋,一左一右,并排摆着。
在惨白头灯的光圈里,湿漉漉的红,像两摊血。他蹲下身,仔细看。两只鞋大小一样,
花色一样,磨损程度也差不多。鞋底是纳的千层底,已经泡得发软,但针脚还能看清。
凑成一对。一阵夜风吹过湖面,芦苇哗啦啦响。老韩头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水鬼找替身、用绣鞋勾魂的老话。“去他娘的!”他骂了一声,
壮胆似的,抓起两只鞋,铆足了劲往湖心扔去。“扑通”、“扑通”,
两团黑影消失在墨黑的水面下。他收拾东西,手有点抖。马扎差点没折好,
钓箱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骑上电动车,拧了电门就跑。坑洼的土路颠得厉害,
车灯的光柱在黑暗里乱跳,他总觉得后面有东西跟着,不敢回头。回到家,凌晨三点多。
老伴睡得沉,他轻手轻脚洗了澡,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
就是那两只并排的红绣鞋,湿漉漉地映在灯光下。不知过了多久,刚有点迷糊,
忽然听见敲门声。“咚、咚、咚。”不轻不重,很有规律。老韩头一个激灵坐起来。
看床头的夜光钟:四点零七分。老伴嘟囔了一句:“谁啊,大半夜的……”老韩头没应声,
心里发毛。他披上衣服,走到客厅,从猫眼往外看。楼道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门外没人。
他松了口气,以为是听错了,转身要回屋。“咚、咚、咚。”敲门声又响,还是三下。
老韩头猛地转身,再趴猫眼。还是没人。他汗毛都竖起来了,手按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
猛地拉开——门口地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双鞋。红缎子面,绣缠枝莲花,湿淋淋的,
在楼道的水泥地上洇开两圈水渍。正是他扔回湖里的那一双。老韩头皮都炸了,想都没想,
抬脚就把鞋踢飞出去。鞋子撞在对面墙上,又滚下楼梯,咚咚咚几声闷响,没了动静。
他“砰”地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直喘气。那一晚,后半宿他瞪着眼到天亮。
二、鞋又回来了第二天一早,老伴问半夜怎么回事,老韩头支吾说可能是野猫撞门。
他没敢提绣鞋的事,怕吓着老太太,也怕她说自己疑神疑鬼。一上午心神不宁。中午吃完饭,
他假装出门遛弯,其实是去楼道查看。昨晚踢飞鞋子的地方,墙根还留着一点水迹,
鞋子不见了。他下楼找,一楼拐角,二楼平台,都没看见。想必是清洁工早上扫走了。
他这么安慰自己。下午,他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条鱼,想晚上喝两杯压压惊。
回来时在楼下遇到隔壁单元的老李,两人站门口抽了根烟。老李随口说:“老韩,
你门口那双红鞋挺别致啊,老伴儿买的?”老韩头夹烟的手一抖,烟灰掉在鞋面上。
“什么……红鞋?”“就那双绣花的,老样式,放你门口了。我看着还湿着呢,刚洗的?
”老韩头脸色煞白,顾不上多说,转身就往楼上跑。到家门口。那双红绣鞋,端端正正,
一左一右,摆在防盗门前。鞋面还是湿的,深红色,鞋头的小莲花沾着水珠,
在楼道窗户透进的光里,亮得刺眼。老韩头腿都软了,扶着墙才没坐下去。他哆嗦着掏钥匙,
开了门,先把菜扔进去,然后左右看看没人,迅速弯腰抓起鞋子,塞进装鱼的塑料袋里。
心脏怦怦狂跳。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把塑料袋塞进阳台的旧柜子,锁上。想了想,
又觉得不保险,拿出来,藏在床底下最里头。老伴从厨房探头:“鱼呢?不是买鱼了?
”“啊……放、放阳台了,等下弄。”老韩头声音发干。整个下午,他坐立不安。阳台柜子,
床底下,好像那鞋子随时会自己跑出来,湿淋淋地摆到他面前。傍晚,他做了决定。
等老伴下楼跳广场舞,他翻出藏着的绣鞋,又拿了一叠之前在路边买的黄纸,一瓶二锅头,
一包烟,塞进双肩包,骑上电动车出了城。他去了北山脚下一处荒坡,据说以前是乱坟岗,
现在也少有人来。天还没全黑,夕阳把荒草染成暗金色。老韩头找了个背风的地方,
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圈,把绣鞋放在圈中央。他点上三支烟,插在鞋前当香。
又打开二锅头,绕着圈洒了一圈。然后蹲下身,划火柴点黄纸。火苗窜起来,
舔着粗糙的黄纸,黑灰打着旋儿往上飘。“这位……这位不知是哪路的朋友,
”老韩头对着火堆,声音发颤,“我老韩就是个普通老头,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要是不小心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这双鞋,我给您烧了,
您拿去穿……缺什么,托个梦,我一准给您办……”他一边说,一边把黄纸往火里添。
火光映着他的脸,皱纹又深又密。最后,他拿起那双绣鞋,一咬牙,扔进火堆里。布鞋遇火,
先是冒起黑烟,发出刺鼻的焦糊味,然后“呼”一下烧起来。火焰包裹着两只鞋,
红色的缎面很快变成焦黑,绣花蜷曲、消失。老韩头看着鞋子烧成两团蜷缩的黑炭,
又用树枝拨了拨,确保烧透了,才长长舒了口气。他把灰烬埋了,收拾东西,下山回家。
路上,他觉得轻松多了。到底管用不管用,他不知道,但至少做了点什么。
夜里睡得踏实了些,没再听见敲门声。三、踏板上第三天,老韩头觉得这事该过去了。早上,
他打算去菜市场补条鱼——昨天那条还在阳台柜子里,忘了拿出来,大概臭了。他穿好衣服,
拿上钥匙,推开家门。楼道里空荡荡的,门口干干净净。他松了口气,锁门,下楼。
单元门口,他那辆旧电动车好好停在老位置。他走过去,掏出钥匙,插进电门——然后,
他看见了。电动车踏板上,那双红绣鞋,一左一右,端端正正摆在那里。鞋面湿淋淋的,
往下滴着水。踏板上积了一小滩,混着泥浆。老韩头像被钉住了,浑身血液都往头顶冲,
耳朵里嗡嗡响。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那两团刺眼的红。鞋子回来了。
烧成灰了,还回来了。不但回来,还上了他的车,摆在了他天天踩着出门的踏板上。
这不是恶作剧。恶作剧不会知道他把鞋藏在哪,不会在他烧了之后又变出一双一模一样的,
更不会……湿成这样,像刚从湖里捞出来。老韩头颤抖着手,想去碰,又猛地缩回来。
他后退两步,背靠着一楼的防盗门,大口喘气。晨练回来的邻居看见他,打招呼:“老韩,
站这儿练气功呢?”老韩头没反应,眼睛还直勾勾盯着踏板。邻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哟,这鞋……老古董啊,还挺好看。湿成这样,掉水沟里了?”老韩头忽然动了。
他冲过去,抓起鞋子,再次狠狠扔出去。这次他用了全力,鞋子飞过绿化带,
落在小区围墙外的荒草丛里,看不见了。然后他骑上电动车,疯了一样拧电门,车子窜出去,
差点撞到垃圾桶。他没去菜市场。他去了城南的一条老巷,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香烛店,
兼卖符纸佛像。店主是个干瘦的老太太,据说懂点“事”。老韩头以前从不信这些,但现在,
他信了。老太太听了他的讲述,
捏着那双他没说、但老太太仿佛知道他已经扔了第三次的“鞋”,闭眼掐算了半天,摇摇头。
“韩师傅,这东西缠上你了,不是烧点纸就能送走的。”“那、那怎么办?
”“它非要跟你回来,说明你们有渊源。是你欠了它的,或者……它欠了你的。
”老太太睁开眼,眼神有点凉,“我道行浅,送不走。你得找真正懂行的,
把这段‘债’了了。”“找谁?”老太太说了个地址,和一个名字。“陆离。
你去‘方寸间’找他试试。不过……”她顿了顿,“他能不能帮,愿不愿帮,看你的造化了。
”四、方寸间“方寸间”在城东一个文创园里,外表看就是个普通的工作室。玻璃门,
原木招牌,里面摆着些奇怪的仪器、罗盘、旧书,还有一盆长势很好的绿萝。老韩头进门时,
陆离正在看一本很厚的线装书。年轻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韩师傅?坐。
”老韩头手足无措地坐下,手里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他一五一十,从夜钓开始,
到今早电动车踏板上的鞋,结结巴巴全说了。说到后来,声音发哽,眼圈也红了。
“陆、陆师傅,我真是没办法了……它跟着我,扔了又回来,
烧了还回来……我到底得罪谁了?我老韩一辈子,没害过人啊!”陆离安静听着,没插话。
等老韩头说完,他问:“那双鞋,现在在哪?”“我……我又扔了,扔围墙外边草里了。
”“扔了几次了?”“三、三次。湖边一次,家门口一次,今早一次。”“每次都扔回水里,
或者扔远?”“是……”“它每次回来,都是湿的?”“对!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陆离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韩师傅,您仔细回忆一下,
那鞋除了是红色的、绣花、湿的,还有什么特别?比如,有没有味道?破损的地方?
鞋里有没有东西?”老韩头努力回想:“味道……就是水腥味,还有点淤泥味。
破损……好像鞋跟那里有点磨偏了,左边那只。鞋里……”他忽然顿住,
“鞋里……好像有点沙子,我踢的时候感觉硌脚。”“沙子。”陆离重复了一遍,
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地图册,翻到本地页,“月亮湾……挖沙留下的湖。沙子不奇怪。
”他又问:“您钓到鞋的具体位置,还记得吗?”“记得,就一段老水泥管子,伸进水里的,
我常坐那儿。”“那段管子,是原来就有的,还是后来扔的?”“像是以前排水用的,
半截埋在泥里。”陆离合上地图,看着老韩头:“韩师傅,这事我能看看。但有个前提。
”“您说!多少钱都行!”“不是钱。”陆离语气平静,“你得跟我去趟月亮湾,现在,
白天。而且,路上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慌,照我说的做。
”老韩头脸色一白:“还、还去那儿?”“得去。鞋子从哪儿来,债就从哪儿起。不去源头,
解不开。”老韩头挣扎了几秒,一咬牙:“行!我去!”五、湖边寻踪再回到月亮湾,
是下午三点。白日下的野湖,没了夜里的阴森,但依旧荒凉。芦苇高而密,水是浑浊的绿色,
漂着些浮萍。老韩头指认的那段水泥管,歪斜地插在岸边淤泥里,一半在水下。
陆离没急着看鞋子的位置。他在湖边慢慢踱步,目光扫过芦苇丛、滩涂、远处的树林。
手里拿着个老式的指南针,偶尔停下看看。“韩师傅,您在这附近,有没有遇到过别的怪事?
不一定是这次,以前有没有?”老韩头想了想:“以前……好像没有。就是这湖里鱼不多,
偶尔钓到,也多半是鲫鱼瓜子,不大。哦对了,前年有一次,我钓到一只破手套,
也吓了一跳,但就那一次。”“手套?什么样的?”“就普通劳保手套,帆布的,磨破了。
”“左手右手?”“这……记不清了,好像是右手。”陆离点点头,继续走。
走到水泥管下游十几米处,他停下。这里芦苇更密,
岸边堆着不少被水冲上来的垃圾:塑料瓶、泡沫板、破鞋不是绣花鞋、烂木头。
他蹲下身,用树枝拨开芦苇丛,往泥滩上看。忽然,他动作停了。“韩师傅,你来看。
”老韩头凑过去。泥滩上,除了垃圾,还有几个模糊的脚印。不太新鲜了,被水泡过,
但能看出是鞋印,不大,像是女鞋或者小码的男鞋。脚印从水边上来,往芦苇深处走了几步,
消失了。“这……昨天有别人来过了?”老韩头心里发毛。陆离没回答。他站起身,
沿着脚印消失的方向往芦苇丛里看。密密的杆子挡住了视线。他侧耳听了听,
只有风声和水声。“您昨晚钓到鞋,是大概几点?”陆离问。“第一只……十一点多。
第二只,十二点前后。”“当时周围有什么异常吗?声音,光,或者……觉得有人在看您?
”老韩头努力回忆:“声音……好像没有。光……对了,我好像看到那边树林里,
有手电光闪了一下,就一下,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看的话……没觉得,就是心里毛毛的。
”陆离转身,看向老韩头指的那片树林。距离湖边大约五六十米,树木稀疏,藏个人很容易。
“韩师傅,”陆离语气严肃了些,“您再仔细想想,很多年前,
有没有发生过跟这个湖有关的事?特别是……跟鞋子,或者跟某个人有关的?”“很多年前?
”老韩头皱眉,“这湖形成也就十来年……以前是个沙场。我年轻那会儿,
这一片还是河滩地,后来挖沙挖出个大坑,积水了才成湖。”“沙场……”陆离若有所思,
“沙场出过事吗?”老韩头脸色微微一变,眼神躲闪了一下:“沙场……能出什么事,
就是干活呗。”陆离看着他,没再追问。他走回水泥管旁,从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
像个小雷达,带着屏幕。他打开开关,屏幕亮起绿色的网格线,他拿着仪器,
沿着水边慢慢扫描。老韩头好奇地看着:“这……这是找啥?
”“看看水底有没有特别的东西。”陆离专注地盯着屏幕。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