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雁门关的断壁残垣之上。夏清拄着半截断裂的长枪,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的玄色宫装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渍顺着衣料纹路蜿蜒而下,在裙摆处凝结成硬块,
拖曳在泥泞里,混着尘土与碎骨,狼狈得像一只折翼的凤凰。玄色本是庄重华贵的颜色,
此刻却沾满了亡国的屈辱与绝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肩头的箭伤,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身后,是北朔铁骑的震天嘶吼,马蹄声踏碎了雁门关最后的宁静,
兵刃相撞的铿锵声、俘虏的哀嚎声、战马的嘶鸣声响成一片,织就成人间炼狱的交响。身前,
是百丈悬崖,崖下云海翻涌,云雾如涛,深不见底,仿佛一张巨兽的巨口,
正等着吞噬世间所有的苦难。她是大夏的末代公主,是父皇捧在掌心的明珠。昔日在紫宸殿,
她是衣袂飘飘的金枝玉叶,父皇会亲手为她簪上南海进贡的珍珠钗,
母后会在暖阁里为她熬制清甜的桂花羹,宫人们见了她,都会恭敬地行礼问安。那时的大夏,
国泰民安,紫宸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御花园的牡丹开得如火如荼,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绵延不绝,却从未想过,繁华终有落幕的一天。而今日,
她是大夏覆灭的最后一抹余烬。三日前,北朔铁骑如潮水般攻破帝都城门,那一日,
火光冲天,浓烟蔽日。她亲眼看见北朔士兵手持长刀,砍向手无寸铁的宫人,
鲜血染红了宫道上的青石板。父皇身着龙袍,在紫宸殿的盘龙柱上自缢,临终前,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枚刻着“大夏永固”的玉佩塞进她手里,嘶哑着喊:“清儿,逃!
活下去!”母后抱着她,泪水打湿了她的肩头,随后转身冲进熊熊燃烧的寝殿,
只留下一句决绝的“夏家儿女,绝不苟活”。昔日繁华的帝都,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宫墙倾颓,瓦砾遍地,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她带着残余的禁军杀出重围,一路奔逃,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
先是忠心耿耿的侍卫长为了护她,硬生生挡下三支羽箭,倒在血泊中;再是贴身侍女绿萼,
为了引开追兵,故意暴露自己,被北朔士兵围杀。每一次分离,都是剜心之痛,到最后,
只剩下她孤身一人,踉跄着逃到这雁门关的悬崖边。“公主,降了吧!
”身后传来敌军将领的喊话,声音洪亮,带着志在必得的嚣张,“北朔王说了,献公主者,
封侯!若公主肯归降,王上愿封你为贵妃,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夏清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凄冷的笑。降?她夏家儿女,从不知降字如何写。荣华富贵?
在国破家亡的屈辱面前,不过是镜花水月。她握紧手中的断枪,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指节微微颤抖,肩头的箭伤因用力而再度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滑落,滴在脚下的岩石上,
晕开一朵朵凄厉的红梅。眼底是决绝的光,纵身一跃,总好过沦为阶下囚,受那折辱。
冷风灌进喉咙,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无数根冰针,扎得她喉咙生疼。
坠落的失重感铺天盖地而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紫宸殿的琉璃瓦,
闪过母后亲手做的桂花糕,那甜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闪过父皇教她射箭时的模样,
他宽厚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耐心地指导她拉弓、瞄准。大夏,亡了。她的意识,
渐渐涣散。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那手臂带着淡淡的冷香,
像是雪后松林的清冽气息,力道沉稳得惊人,竟硬生生将她下坠的身子带住。
那人足尖在崖壁上生出的古松枝桠上轻轻一点,借着反弹的力道,几番借力,
稳稳落在了崖底的缓坡上。夏清猛地睁开眼,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那人一身月白长衫,
衣料质地精良,在崖底的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墨发松松地用一根玉簪束着,
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更添几分温润。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
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容颜清俊,眉如远山,目若寒星,
气质温润如玉,与这尸山血海的修罗场,格格不入,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隐士。“姑娘,
何苦轻生?”他的声音,也如其人一般,清润如玉,像是山涧的清泉,缓缓流淌过心田。
夏清警惕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握紧手中的短枪尖直指他的心口,
尽管手臂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你是谁?北朔的人?
”那人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轻浮,
也不显得疏离:“在下徐留,一介布衣,并非北朔兵将。”他说着,侧身让开,
露出身后的一片竹林。竹林郁郁葱葱,枝叶繁茂,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间茅屋,被翠竹环绕,透着几分与世隔绝的静谧。“此地危险,
北朔士兵或许会循迹而来,姑娘若不嫌弃,可随我暂避一时。”夏清看着他,
又看了看身后云雾缭绕的悬崖,心知自己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肩头的箭伤血流不止,
体力也早已透支,若再遇敌军,唯有死路一条。她沉默片刻,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打量,
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伪装或恶意,却只看到一片坦荡与温和。最终,
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断枪。“多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是连日奔逃与伤痛所致。茅屋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院中种着几株兰草,叶片青翠,
暗香浮动,为这乱世添了几分清幽。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竹椅,
墙角放着一张古琴,琴身古朴,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徐留为她取来一身干净的素白衣裙,
布料柔软舒适,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姑娘身上有伤,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驱驱寒气,我再为你包扎。”他的动作轻柔,语气自然,
仿佛照顾受伤的陌生人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夏清接过姜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
驱散了几分深入骨髓的寒意,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她看着徐留忙碌的身影,
他正从一个木箱里取出草药、纱布和剪刀,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事。
心头的警惕,却并未消减。乱世之中,人心叵测,哪有什么与世无争的布衣?更何况,
此人气质不凡,谈吐间透着几分书卷气,绝非普通的山野村夫。他出现在这雁门关崖底,
太过巧合,巧合得让她不得不怀疑。但接下来的日子,徐留的所作所为,
却让她渐渐放下了防备。他医术高明,她肩上的箭伤颇深,箭头还带着倒刺,
寻常大夫处理起来难免要费些功夫,还可能留下疤痕。可徐留处理起来却有条不紊,
先用特制的药水清洗伤口,减轻疼痛,再用银针麻醉,小心翼翼地将箭头取出,
最后敷上研磨好的草药,用纱布仔细包扎。整个过程,夏清竟没有感受到太多疼痛。
在他的调理下,她的伤势日渐好转,不过三五日,便已能自由活动。他厨艺精湛,
总能变着法子做出可口的饭菜。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寻常的蔬菜、野味和粮食,
却被他做得香气扑鼻。清炒的竹笋脆嫩爽口,炖得软烂的野鸡汤鲜美醇厚,
就连最简单的白粥,也熬得绵密香甜,带着淡淡的米香。夏清连日来吃惯了干粮,
此刻尝到这样的饭菜,只觉得味蕾都被唤醒了。他博学多才,与她谈诗词,
从《诗经》的温婉缠绵到楚辞的瑰丽奇绝,他都能娓娓道来,见解独到;论兵法,
他对古今战役如数家珍,分析起战术来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竟丝毫不逊于昔日朝堂上的那些大儒将军。夏清自幼便跟着父皇学习兵法,
本以为自己已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没想到徐留的见识远在她之上。闲暇时,他会教她抚琴。
他坐在古琴前,指尖轻拨琴弦,清越悠扬的琴音便流淌而出,时而如高山流水,
空灵澄澈;时而如松涛阵阵,雄浑激昂;时而如夜雨淅沥,缠绵悱恻。那琴音仿佛有魔力,
能抚平她心中的戾气与伤痛,让她暂时忘却国破家亡的痛苦。她学得很快,徐留也很有耐心,
一遍遍纠正她的指法,讲解乐理。渐渐地,她也能弹出简单的曲子,虽然不及徐留弹得精妙,
却也能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有一次,她弹到一首父皇教过的《大夏颂》,琴音断断续续,
满是悲凉。徐留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待她弹完,才轻声道:“这首曲子,藏着家国情怀,
却也透着无尽的沧桑。姑娘心中,想必有放不下的牵挂。”夏清鼻尖一酸,泪水险些落下。
她从未对他说起过自己的身份,可他却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那一刻,她忽然觉得,
或许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可以信任的。他会陪她在竹林中散步,清晨看日出东方,霞光万丈,
将竹林染成一片金红;傍晚看夕阳西下,余晖脉脉,洒在竹叶上,别有一番韵味。
他们会听鸟鸣虫吟,看蝴蝶飞舞,聊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从山间的草木谈到天上的星辰,
气氛轻松而惬意。有一回,他们在竹林深处发现了一丛野生的桂花,细碎的黄花缀满枝头,
香气浓郁。夏清看着那桂花,想起了母后亲手做的桂花糕,眼眶瞬间红了。徐留没有多问,
只是默默摘下几枝桂花,带回茅屋,当晚便做了桂花糕。那味道,竟与母后做的有七分相似,
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夏清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这样的境况下,
过上如此平静的日子。她渐渐习惯了有徐留的陪伴,习惯了每日醒来,
能闻到院中兰草的清香,能听到他抚琴的声音;习惯了吃饭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