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杀猪,我奶王老太偏心到了胳肢窝,两只油光水滑的猪后腿,连根毛都没剩下,
全剁给了大伯家。轮到我家,她抄起油腻的菜刀,
把一堆猪下水“哐”地扔进我爹脚下的破木盆里,腥臊气熏得人差点背过去。我气得胸口疼,
刚想说话,她就拿筷子敲我的头:“赔钱货,吃什么肉,小心烂了肠子!这猪下水正好,
给你爹和你洗洗一身的晦气!”我那平日里锯嘴葫芦一样的爹,脸黑得像锅底。他一言不发,
猛地一脚踹翻了八仙桌,桌上的碗碟碎了一地。他指着盆里的下水,眼睛通红,
声音却异常冷静:“好,这晦气我们认了!从今天起,我陈大山就靠这堆你们瞧不上的东西,
把日子过出个花来!你们就抱着那两条猪腿,等着喝西北风吧!”01“反了!反了!
陈大山,你这个不孝子!”奶奶王老太被我爹的举动吓得一哆嗦,随即气得满脸褶子都在抖,
指着我爹的鼻子破口大骂。大伯陈大河抱着刚到手的猪腿,幸灾乐祸地撇撇嘴,
“爹妈还在呢,就敢掀桌子,老二,你这是要上天啊?
”大娘李桂芬更是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调子:“哎哟,这可不得了,嫌妈分的下水晦气?
有本事别吃啊。也是,就你们家那穷酸样,也只配吃这个了。”我娘王秀莲吓得脸都白了,
一边拉我爹的胳膊,一边小声啜泣:“他爹,你这是干啥呀,
快给妈认个错……”可我爹这次像是铁了心,他甩开我娘的手,
俯身就把那盆猪下水整个端了起来。他看都没看那一家子得意的嘴脸,
只对着我和我娘说:“巧巧,秀莲,我们回家!”我看着我爹挺得笔直的背影,
心里又是解气又是担心。我爹陈大山,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今天这是被CPU到极限,I人彻底爆发了。回到我们那只有两间房的土坯屋,
我娘的眼泪就没停过。“大山,你太冲动了,这下怎么跟你妈交代?年都过不好了。
”我爹把木盆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没理我娘,
而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木箱子,从里面翻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塞进兜里。“巧巧,
你不是念过书,说现在镇上都搞什么‘个体户’吗?”他突然问我。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是啊,爹,报纸上都写了,鼓励大家自己做点小买卖。”“好!”他一拍大腿,
“爹就信你一回!这猪下水,别人嫌它脏,嫌它臭,我就不信它变不成钱!”他说完,
端起盆,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门。“爹,你干啥去?”我赶紧追了出去。“找瘸子刘!
”我爹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瘸子刘是我们村以前的老厨子,
据说年轻时在国营大饭店掌过勺,后来因为腿脚不便才回了村。他脾气古怪,轻易不理人。
我跟着我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村西头,瘸子刘家的院子里黑灯瞎火,
只有一扇窗户透出点微弱的油灯光。我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咚咚咚”地敲响了院门。02“谁啊?大半夜的,奔丧呢?
”院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苍老声音。“刘师傅,是我,陈大山。”我爹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瘸子刘探出半个脑袋,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
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爹,和他手里的那盆东西。“陈大山?你来干什么?
我这儿可没有多余的粮食借给你。”“刘师傅,我不借粮。”我爹把木盆往前一递,
一股浓烈的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我……我想请您教我,怎么把这东西,变成好吃的。
”瘸子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伸出手指在盆里沾了沾,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脸上露出嫌恶的神情。“猪下水?哼,这玩意儿狗都不吃,你还想把它做成好吃的?陈大山,
你脑子让驴踢了?”“求您了,刘师傅!”我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实在是没路走了!我妈……她……”我爹一个七尺高的汉子,说到这里竟然哽咽了。
瘸子刘沉默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油灯的映衬下,闪烁着复杂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我爹,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倔强的我。良久,他叹了口气。“起来吧,
一个大男人,跪天跪地跪父母,别跪我这个糟老头子。”他侧过身,让我爹把东西端进去。
瘸子刘的屋子很小,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一排擦得锃亮的厨刀,
其中一把半月形的切肉刀,刀柄都已经被磨得包了浆,显然是他的宝贝。“你想学,
我可以教你。”瘸子刘点上一袋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我有一道拿手菜,
叫‘江州爆肚’,就是用这猪杂做的。做好了,别说在咱们镇,就是在县里,那也是独一份。
”我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但是,”瘸子刘话锋一转,“我这方子,不白给。而且,
还缺一味最重要的香料。”“什么香料?我去找!”我爹急切地问。“后山悬崖上,
有一种叫‘鬼见愁’的野花椒,红得发黑,麻味极冲。只有配上它,才能压住猪杂的腥气,
激发出最极致的鲜味。”瘸子刘慢悠悠地说,“那地方不好去,你去给我采二两回来,
这方子,我就传给你。”我心里“咯噔”一下,后山那片悬崖,村里人都叫“鬼见愁”,
陡峭得很,听说还闹过野猪,我爹这老实人……03天刚蒙蒙亮,
我爹就背上一个破旧的麻布口袋,带着镰刀和绳子准备上山了。“爹,我跟你一起去!
”我不放心他一个人。我爹看了看我,没拒绝,只是默默地递给我一根粗实的木棍防身。
“鬼见愁”果然名不虚传。那片山崖几乎是垂直的,只有一些凸起的石头和老树根可以借力。
我爹在前面探路,不时地回头拉我一把。他平时沉默寡言,此刻却显得异常可靠。
他干活的时候,有个习惯,总喜欢叼一根干草根在嘴里,嚼来嚼去,似乎这样能让他更专注。
我们爬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在半山腰的一处石缝里,看到了那抹深红色的野花椒。
它们像一串串红玛瑙,在晨光下闪着诱人的光。就在我爹小心翼翼地采摘时,
草丛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心里一紧,扭头一看,
一条手臂粗的黑蛇正吐着信子,朝我们这边游来!“爹,小心!”我尖叫一声,
举起木棍就想打。“别动!”我爹一把将我拉到身后,他死死盯着那条蛇,从腰间抽出镰刀。
一人一蛇对峙了足足有半分钟,那蛇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爹身上的杀气,扭头钻进了草丛里。
我吓得腿都软了。我爹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采花椒,只是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采够了二两,我们不敢多待,赶紧原路返回。回到家,我娘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
看到我们平安回来,她才松了口气。我们拿着“鬼见愁”去找瘸子刘,他验过货后,
满意地点点头,当场就把“江州爆肚”的秘方和盘托出,从清洗、去腥、腌制到火候,
讲得清清楚楚。然而,我们还没来得及高兴,村长就带着我大伯陈大河找上门来了。
“大山啊,”村长一脸语重心长,“你哥都跟我说了。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非要闹成这样?你妈都气病了。听我一句劝,赶紧去给你妈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做什么买卖?你不是那块料。”我大伯站在旁边,一脸假惺惺的关心:“就是啊,二弟,
你要是手头紧,哥这里还有点钱,你先拿去花,别在外面瞎折腾,丢人现眼。
”我气得想骂人,这不就是典型的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吗?我爹却出奇地平静,他看着村长,
又看看我大伯,一字一句地说:“村长,大伯,谢谢你们‘关心’。但这买卖我做定了。
是不是那块料,不是你们说了算,是市场说了算。”他顿了顿,
突然冒出一句我教他的话:“我这叫开拓蓝海市场,你们不懂!”村长和我大伯面面相觑,
满脸都是“这陈大山是不是疯了”的表情。04“蓝海?啥玩意儿?我看你是掉钱眼里,
淹糊涂了吧!”大伯陈大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村长也皱起了眉头,
大概觉得我爹是魔怔了,说的话都听不懂。他清了清嗓子,摆出长辈的架子:“大山,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老老实实种地,年底多分点工分,比啥都强。
你妈那边……”“我妈那边,等我赚到钱了,自然会去孝敬她。”我爹打断了村长的话,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不给村长面子,“现在,我要开始干活了。村长,大伯,
你们要是不嫌弃这地方脏,就看着。”说着,我爹竟然真的当着他们的面,
开始处理起那些猪下水。瘸子刘教的方法果然不一般。我爹先用粗盐和面粉反复搓洗,
那股腥臊味很快就淡了下去。接着,他又烧了一大锅开水,把切好的猪杂放进去焯烫,
捞出来后立刻浸入冰冷的井水里。这一热一冷的刺激,让猪杂瞬间变得紧实Q弹。整个过程,
我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点都不像个第一次做这个的庄稼汉。大伯和我大娘李桂芬站在门口,
抱着胳膊看笑话。李桂芬还故意捏着鼻子,大声嚷嚷:“哎哟,这味儿,熏死人了!
真是晦气!”我爹充耳不闻,他架起大铁锅,烧热了菜籽油,先下入姜蒜和干辣椒爆香,
然后,他拿出了杀手锏——那红得发黑的“鬼见愁”。“刺啦”一声,
一股霸道又奇异的麻香瞬间炸开,混合着辣椒的香气,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异味,
并且以一种蛮横的姿态,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鼻子里。就连一直撇着嘴的大伯,
都不由自主地耸了耸鼻子。接着,我爹将处理好的猪杂倒入锅中,大火快速翻炒。
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次翻动,都像是在演奏一曲激昂的交响乐。
酱油、醋、糖,沿着锅边淋入,激起一阵白色的蒸汽,香味也变得更有层次。最后,
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一盘色泽红亮、香气逼人的“江州爆肚”就出锅了!那香味,
简直霸道得很,把人的魂都勾走了。门口看热闹的邻居越来越多,
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大山,你这做的啥啊?也太香了!
”邻居张婶忍不住问道。我爹盛出一小碗,递给村长:“村长,您尝尝。”村长犹豫了一下,
还是接了过去。他夹起一块爆肚,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只嚼了一下,
他的眼睛就猛地瞪圆了!“这……这口感!”村长一脸震惊,“又脆又嫩,麻辣鲜香!
这真是那猪下水做的?”“叔,给我也尝尝!”一个半大小子挤了进来,是我邻居家的铁牛。
我爹笑着给他也夹了一筷子。铁牛吃完,咂巴着嘴,满脸陶醉:“太好吃了!
比过年吃的红烧肉还好吃!”看着大家惊艳的表情,我大伯和大娘的脸,比猪肝还难看。
“大山,你这菜……卖不卖?给我来一碗,我给钱!”张婶从兜里掏出了五毛钱。我爹笑了,
正要说话。“哎呀!”一声尖叫,我大伯家那个被宠坏的儿子,我的堂弟陈小宝,
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进来,脚下一“滑”,不偏不倚地撞在我爹放食材的案板上。
“哗啦”一声,我们辛辛苦苦处理了一下午的猪杂,全都翻倒在地,沾满了泥土。
05“陈小宝!你干什么!”我气得跳了起来,指着他大骂。陈小宝“哇”的一声就哭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我说:“你推我!你推我!”“谁推你了!你就是故意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这小子刚才眼睛里明明闪过一丝得意,绝对是装的!
大娘李桂芬立刻冲了进来,一把抱住她儿子,对着我就开火了:“陈巧巧你个小贱蹄子,
你敢欺负我儿子!我们家小宝才多大,他懂什么?就是不小心滑了一下,
你至于这么大声嚷嚷吗?没安好心!”她一边骂,一边给我爹上眼药:“二弟,
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我们好心来看你,她倒好,还冤枉起小宝来了!不就是一盆下水吗?
至于吗?”看热闹的邻居们也议论纷纷,有些人不明所以,还真以为是我欺负了堂弟。
我娘急得直掉眼泪,想解释又嘴笨,说不清楚。我爹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那堆被毁掉的食材,然后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冰。
他没有像我一样暴跳如雷,也没有像我娘一样手足无措。他甚至对我大娘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大嫂,你说得对。”他这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小宝还是个孩子,他不懂事。
”我爹的声音很平静,“不就是一盆下水吗?倒了就倒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桂芬显然没想到我爹是这个反应,一时间也卡了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爹弯下腰,
慢慢地把地上的猪杂收拾干净,倒进了猪食槽里。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对着围观的邻居们朗声说道:“各位乡亲,实在对不住大家了。今天这菜是吃不成了。
”就在大家一片惋惜,我大伯和大娘脸上刚刚露出得意的笑容时,我爹话锋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