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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台上台下
民国二十五年，秋，南京。
云霞班的后台挤满了戏箱和行头，空气里弥漫着胭脂的甜香和旧木头的气味。陈巷口坐在化妆台前，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看得出了神。照片上是一对穿着西式服装的男女，女的穿着白色婚纱，男的穿着黑色燕尾服，两个人微微笑着，背景是一座石头砌的小教堂。
“看什么呢？”陈桥头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茶，探着脑袋往照片上看。
巷口把照片举高了一些，让他看清楚：“孙二爷从上海带回来的，说是洋人的婚服照。你看这衣裳，白的，多不吉利。”
桥头把茶碗放在化妆台上，凑近了看。照片上的白色婚纱层层叠叠，像一朵倒扣的白玉兰。他歪着头看了半天，说：“我倒是觉得好看就行。白不白的，洋人跟咱们讲究不一样。咱们用红，他们用白，说不定在他们那儿白色就是顶喜庆的颜色。”
巷口斜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替他们说话。”
“不是替他们说话，”桥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我是说，好看的东西就是好看，管它什么规矩。规矩是人定的，好看是老天爷定的。你看那裙子的褶，一层一层的，像不像咱们的宫装？”
巷口又低头看了看，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几分道理。那婚纱的裙摆确实和戏服里的宫装有几分神似，都是层层叠叠铺展开来的，走起路来像一朵移动的云。
“我们以后有机会也拍一张这样的。”桥头忽然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吃饺子。
巷口愣了一下，把照片往桌上一扣，转过去对着镜子，拿起梳子开始梳头。她的头发又黑又长，散开来垂到腰际，她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梳得很快，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掩盖什么。
“谁说要嫁你？”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桥头叼着烟，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没有接这句话，巷口此刻却说起了别的：“我从小看你演木头人就想笑。你记不记得？五岁那会儿，师傅让你演木头人，你演着演着就真睡着了，一头栽在台上，额头磕了个包，哭了半天。”
桥头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你还记着。”
“怎么不记得？”巷口将梳子放在桌上，桥头笑道：“被你叫了二十几年‘烂桥头’，破木头人都被你叫木了。小时候你追着我打，从后台追到前台，从前台追到巷口——不是说你，是追到那个巷口——摔了个狗啃泥，门牙磕掉半颗，师傅说那是你换牙，你自己非说是摔的，逢人就说‘烂桥头害我摔的’。”
巷口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用梳子指着镜子里映出的桥头的脸：“你活该。谁让你把癞蛤蟆塞我脖子里？”
“那是蝈蝈儿。”
“癞蛤蟆！”
“蝈蝈儿，”桥头坚持，“蝈蝈儿和癞蛤蟆我还是分得清的。癞蛤蟆比那大多了，我要是塞癞蛤蟆，你那脖子能装得下吗？”
巷口气得把梳子朝他扔过去，桥头一偏头，梳子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后面的戏箱上，弹了两下掉在地上。后台里其他几个正在化妆的师兄师姐都回过头来看，笑着起哄：“哟，又打起来了。桥头你行不行啊，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被师妹追着打。巷口别打脸，晚上还要上台呢。”
桥头弯腰把梳子捡起来，拍了拍灰，走到巷口身后，把梳子放在她手边。他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弯着腰，凑到她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算了，喜欢的话，下辈子再给你演。”
巷口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像一朵被晚霞烧着的云。她猛地转过头来，鼻子差点撞上桥头的下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谁、谁说喜欢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像蚊子叫。
桥头直起身来，脸上带着那种让她牙痒痒的笑容，转身走了。
巷口坐在那里，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的人面若桃花，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东西，像春天化冻的河，水面上裂开一道一道的缝，冰下面的水流得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