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昭七年,春。我跪在御花园冰凉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已没了知觉。皇后萧氏站在我面前,
手里捏着一纸诏书,眼神冰冷。“苏晚,这门亲事,你必须应。”我抬起头,
看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算计。是啊,忠勇侯府的嫡长女,京城第一美人,
十七岁便与太子定下婚约,本该是人人艳羡的未来太子妃。可如今,忠勇侯府倒了。
父亲因卷入军饷贪墨案,被革职下狱,母亲急火攻心病倒,偌大的苏家一夜之间树倒猢狻散。
“皇后娘娘……”我声音发颤,“这婚约是您亲定,怎能……”“亲定又如何?”皇后冷笑,
“你父亲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本宫没牵连你,已是仁至义尽。
难道你还指望本宫的皇儿娶一个罪臣之女为妃?”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苏晚,识相点。”她把诏书扔在我面前,“嫁给靖王,本宫保你苏家其他人性命无忧。
否则……”靖王萧珩,当朝皇叔,皇帝的亲弟弟。年方二十五,手握重兵,权倾朝野,
也是太子萧景宸在朝中最大的政敌。前世,我就是没应这门亲事。然后苏家满门抄斩,
我被打入掖庭,受尽凌辱。而太子转头就娶了户部尚书之女林婉如,夫妻恩爱,传为佳话。
我死的那天,是太子大婚之日。掖庭的嬷嬷告诉我,太子妃凤冠霞帔,美若天仙。
那时我才明白,什么青梅竹马,什么两小无猜,都是假的。在这皇权至上的世道,
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臣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臣女愿意。
”皇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好,很好。”她笑了,“三日后,
本宫亲自为你和靖王主婚。”我叩首:“谢皇后娘娘恩典。”走出御花园时,阳光正好,
照在身上却一片冰凉。“苏姑娘留步。”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玄色蟒袍的男子站在廊下。
他约莫二十五六,眉眼深邃,气质冷峻,正是靖王萧珩。也是我未来的夫君。“靖王殿下。
”我行礼。“苏姑娘不必多礼。”萧珩看着我,眼神平静,“方才的事,本王都听见了。
”我一怔。“皇后赐婚,是苏姑娘的损失,也是本王的麻烦。”他淡淡道,
“不过本王倒是觉得,这对苏姑娘来说,未必是坏事。”“殿下何出此言?”“飞鸟尽,
良弓藏。”他看着我,“苏姑娘这般聪慧,应当明白。”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是在可怜臣女吗?”“不。”他说,“本王是在提醒苏姑娘,嫁入靖王府,
未必比在掖庭好过。本王与太子是政敌,苏姑娘可想清楚了?”“想清楚了。”我说,
“与其在掖庭苟且偷生,不如在靖王府搏一线生机。”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三日后,本王来迎你过门。”2三日后,一顶小轿把我抬进了靖王府。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十里红妆,甚至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我就这么穿着一身素衣,
抱着一个包袱,从侧门进了靖王府。“王妃,这边请。”一个中年嬷嬷引着我往里走。
靖王府很大,也很冷清。一路走来,没见到几个下人,院子里也静悄悄的,像座空宅。
“殿下吩咐,王妃先住在这里。”嬷嬷推开一扇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老奴。
”我走进屋子,陈设简单,但还算整洁。“谢谢嬷嬷。”我说,“不知嬷嬷怎么称呼?
”“老奴姓周,是府里的管事嬷嬷。”周嬷嬷说,“王妃先歇着,晚些时候殿下会过来。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屋里。我放下包袱,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棵老梅树,
枝头已经冒出了花苞。再过些日子,就该开花了。前世,我最喜欢梅花。太子萧景宸曾说,
要为我种一院子的梅树,冬天的时候,我们一起赏梅煮酒,白头偕老。可惜,
那些话都成了笑话。“在看什么?”我回头,看见萧珩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常服,更显得身形挺拔,气质冷峻。“靖王殿下。”我行礼。
“不必多礼。”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坐。”我在他对面坐下。“苏姑娘,”他看着我,
“本王有句话要说在前头。”“殿下请讲。”“这门婚事,是皇后所赐,本王不得不从。
”他说,“但在本王这里,你只是暂住的客人。等风头过了,本王会给你一笔钱,
送你离开京城。”“殿下……”我一怔。“怎么,不愿意?”他挑眉。
“不是……”我犹豫了一下,“臣女离了京城,又能去哪儿?”“江南,蜀中,岭南,随你。
”他说,“只要不在京城,去哪儿都行。”“那……殿下为何要帮臣女?”“不是帮你。
”他说,“是帮本王自己。本王不想身边多个眼线,也不想多个累赘。”眼线?累赘?
我笑了。“殿下觉得,臣女是皇后的眼线?”“难道不是?”他反问,“苏家刚倒,
皇后就把你塞给本王,打的什么主意,本王清楚得很。”原来如此。
他以为我是皇后派来监视他的。“殿下误会了。”我说,“臣女与皇后,并无瓜葛。
”“有没有瓜葛,本王不在乎。”他说,“本王只在乎,你能不能安分守己。
”“臣女……”“好了。”他站起来,“本王还有公务要处理,你先歇着吧。有什么需要,
跟周嬷嬷说。”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屋里。我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梅树,
心里一片平静。安分守己?我会的。至少在报仇之前,我会的。3我在靖王府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很平静,也很无聊。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看书,绣绣花,偶尔在院子里走走。
萧珩很少来我院子,来了也只是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就走。他不问我从前的事,
我也不打听他的事。我们就像两个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互不打扰。这天,
我在花园“偶遇”了他。他正站在一株玉兰前,背着手,不知在想什么。“殿下。”我行礼。
他回头,看见我,点了点头。“苏姑娘也来赏花?”“是。”我说,“这玉兰开得真好。
”“是不错。”他说,“可惜,开在这深宅大院里,无人欣赏。”“殿下不喜欢深宅大院?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他说,“只是觉得,花该开在野外,自由自在,
而不是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我看着他,忽然觉得,
这个男人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么冷酷无情。“殿下,”我说,“臣女有句话,
不知当讲不当讲。”“讲。”“臣女听说,殿下与太子是政敌。”我说,“但臣女觉得,
殿下与太子,其实是同一种人。”“哦?”他挑眉,“何以见得?”“太子为君,
为的是江山社稷。”我说,“殿下为臣,为的也是江山社稷。只是立场不同,手段不同,
所以成了敌人。”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苏姑娘倒是看得透彻。
”“臣女只是实话实说。”“实话?”他摇头,“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实话。
”“为什么?”“因为没人爱听。”他说,“尤其是当权者,更不爱听。”“那殿下爱听吗?
”“本王?”他想了想,“本王爱听,但不敢听。”“为什么不敢?”“因为听了实话,
就要做实事。”他说,“而做实事,往往得罪人。”我明白了。他是在说他自己。这些年,
他在朝中推行新政,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都说他是奸王,是权臣,是皇帝身边的鹰犬。
可我知道,他不是。至少,不完全是。“殿下,”我说,“臣女能问您一个问题吗?”“问。
”“您为什么要推行新政?”他沉默了。良久,他说:“因为本王想看看,这大周朝的江山,
到底能走多远。”“能走多远?”“能走多远,就看这新政能推行多久。”他说,
“新政成了,大周朝还能再续百年。新政败了,大周朝的气数,也就尽了。”他说得很平静,
但我听出了其中的沉重。原来,他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大周朝的江山。“殿下,”我说,
“臣女能帮您吗?”他一怔。“帮本王?”“是。”我说,“臣女虽是个女子,但读过些书,
也懂些道理。殿下若有需要,臣女愿效犬马之劳。”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本王记住你这句话了。”4从那天起,萧珩来我院子的次数多了些。
有时是来下棋,有时是来聊天,有时就只是坐一会儿,看看书。我也渐渐了解了他更多。
他十八岁上战场,二十岁封王,二十三岁执掌兵权。这一路走来,全是凭军功。没有背景,
没有靠山,只有一身本事,和一颗为国为民的心。“殿下,”有一天我问他,“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后悔走上这条路。”我说,“这条路,太难走了。”“难走也要走。
”他说,“这世上,总得有人走难走的路。”“为什么是您?”“为什么不能是?”他反问,
“本王生在皇家,享受了皇家的富贵,就该担起皇家的责任。这大周朝的江山,本王不守,
谁来守?”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难过。这样的人,不该被骂作奸王,不该被万人唾弃。
他该被载入史册,被后人敬仰。“殿下,”我说,“臣女能为您做什么?”“你能做的很多。
”他说,“但本王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为什么?”“因为这条路,太危险了。”他说,
“本王一个人走就够了,没必要再搭上一个你。”“臣女不怕。”“本王怕。”他说得直接,
“本王不想你出事。”我一怔。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殿下……”“好了。”他站起来,
“时辰不早了,本王该走了。”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他怕我出事?
他为什么要怕我出事?难道……我不敢想。5这天,萧珩下朝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殿下怎么了?”我问。“皇后要废新政。”他说得平静,但我听出了其中的怒意。
“为什么?”“因为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他说,“那些人联合起来,逼皇上废新政。
”“那皇上……”“皇上动摇了。”他说,“毕竟,皇后的势力,太大了。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怎么办?”他冷笑,“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能掀起多大的浪。
”他连夜召集幕僚,在书房商议对策。我陪在一旁,端茶倒水,听着他们讨论。
直到天快亮时,才终于有了眉目。“殿下,属下查到,
那些人准备在三日后的朝会上联名上奏,逼皇上废新政。”一个幕僚说。“联名上奏?
”萧珩挑眉,“都有谁?”“礼部尚书王大人,户部尚书李大人,
兵部尚书张大人……”幕僚报了一串名字,“还有……太子。”太子萧景宸。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也参与了?“太子?”萧珩看向我,“苏姑娘,你怎么看?
”我深吸一口气:“太子与那些大臣联手,无非是想借机扳倒殿下,为自己铺路。
”“你倒是看得清楚。”萧珩笑了,“那依你看,本王该如何应对?”“将计就计。”我说。
“哦?”“他们不是要联名上奏吗?”我说,“那就让他们上。不过在上奏之前,
殿下可以先发制人。”“如何先发制人?”“弹劾。”我说,“弹劾那些大臣贪赃枉法,
结党营私。皇上最忌讳的,就是结党营私。只要证据确凿,皇上定不会轻饶。”“证据呢?
”“证据就在他们自己手里。”我说,“这些年,他们贪了多少,收了多少,自己心里清楚。
殿下只需派人去查,定能查到。”萧珩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他说,
“就按你说的办。”6三日后,朝会。果然如幕僚所料,那些大臣联名上奏,要求废新政。
萧珩不急不缓,等他们说完,才站出来。“陛下,臣有本奏。”“讲。
”“臣要弹劾礼部尚书王崇山,户部尚书李德全,兵部尚书张世杰……”萧珩报了一串名字,
“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祸乱朝纲。”满朝哗然。“萧珩,你血口喷人!
”王崇山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萧珩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
“这是这些年,诸位大人贪赃枉法的证据。请陛下过目。”太监接过册子,呈给皇帝。
皇帝看完,脸色铁青。“好,好得很!”他把册子扔在地上,“朕待你们不满,
你们却如此回报朕!”“陛下恕罪!”大臣们跪了一地。“恕罪?”皇帝冷笑,
“你们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还有这大周朝的江山吗?”“臣等不敢……”“不敢?
”皇帝拍案而起,“朕看你们敢得很!来人,把这些人都给朕押下去,严刑拷问!
”侍卫冲进来,把那些大臣都拖了下去。朝堂上安静得可怕。“萧珩。”皇帝看向萧珩。
“臣在。”“这件事,交给你去办。”皇帝说,“给朕查清楚,一个都不许放过。
”“臣遵旨。”退朝后,萧珩来找我。“苏姑娘,你猜对了。”他说,
“陛下果然没有轻饶他们。”“那是因为殿下证据确凿。”我说。“不。”他摇头,
“是因为陛下早就想动他们了。本王只是给了陛下一个理由。”我明白了。
皇帝早就想动那些老臣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萧珩递上了刀,皇帝自然顺水推舟。
“那太子……”我问。“太子没事。”萧珩说,“陛下只是训斥了他几句,让他闭门思过。
”“为什么?”“因为他是太子。”萧珩说,“陛下再生气,也不会轻易动自己的儿子。
”我沉默了。是啊,他是太子。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也是太子。“苏姑娘,”萧珩忽然说,
“你恨太子吗?”我一怔。“恨。”我说,“但臣女更恨这世道。”“这世道怎么了?
”“这世道,对女子不公。”我说,“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可以朝三暮四。
女子却要从一而终,哪怕所托非人,也只能认命。”“那你呢?”他问,“你认命吗?
”“不认。”我说,“臣女要反抗,要活出个人样来。”他笑了。“好。”他说,
“本王帮你。”7那些大臣倒台后,萧珩在朝中的地位更加稳固。新政也得以继续推行,
百姓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这天,萧珩下朝回来,带了一个消息。“苏姑娘,你父亲的事,
有转机了。”我一怔。“什么转机?”“本王查到,当年军饷贪墨案,是有人诬陷。
”萧珩说,“你父亲,是被牵连的。”“是谁诬陷?”“是王崇山。”萧珩说,
“他与你父亲是政敌,一直想扳倒你父亲。正好军饷贪墨案发,他就趁机把你父亲牵扯进去。
”“那……有证据吗?”“有。”萧珩递给我一封信,“这是王崇山与户部侍郎的往来信件,
上面提到了如何构陷你父亲。”我接过信,手在发抖。“殿下……为什么要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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