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神龙架深处的呼唤神龙架腹地没有路。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这句话仍然成立。
从最近的木鱼镇往里走,柏油路在“彩旗村”的界碑处戛然而止,
剩下的是一条被灌木和蕨类植物不断蚕食的碎石道,勉强能走一辆农用三轮车。
再往里十二公里,连碎石道都没了,只剩下猎人和采药人踩出来的兽径,湿滑、逼仄,
两侧的巴山冷杉遮天蔽日,把正午的阳光筛成满地碎银,像某种生物脱落的鳞片。我叫沈烨,
武汉大学民俗学博士候选人。二〇一九年六月,我第三次进入神龙架,
为了搜集鄂西山地“丧鼓舞”的口述史料。前两次都很顺利,我住在大九湖镇的老陈家,
录了三十多小时的音,拍了四百多张照片。
老陈是当地为数不多还能完整跳完“开天辟地”套路的端公,七十三岁,烟瘾大,嗓门也大,
每次跳完都要灌半斤苞谷酒,然后拍着桌子骂他儿子不肯学这“没用的东西”。
但第三次不一样。老陈在我出发前一周打来电话,说有个叫“阴峪河”的地方,
往里走有个寨子,叫“褪鳞坳”,那里还保留着最古老的丧鼓调,“跟外面跳的不一样,
是没改过的老根子”。老陈在电话里犹豫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让我困惑的话:“你去看看也行,但要是听见有人叫你小名,别答应。
”我以为这是当地某种民俗禁忌,类似于山中不可直呼真名,便没太放在心上。六月十一日,
我搭一辆顺风农用车到彩旗村,然后开始徒步。按照老陈画的草图,
我需要沿阴峪河河谷上行约二十公里,在第三个瀑布处左转上山,翻过一道山梁,
就能看见褪鳞坳。最初的八公里还算顺利。阴峪河的水声很大,清澈得发黑,
河床上的石头覆满墨绿色的藻类,像一截截泡胀的腐木。两岸的植被越来越密,
华山松和锐齿槲栎的树冠在空中交错,把河谷罩成一条幽深的绿色隧道。
空气里的湿度高得离谱,我的速干衣不到半小时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腻得不像是汗水,
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下午三点左右,我到了第三个瀑布。瀑布不大,约七八米高,
水帘后面隐约有个凹进去的岩腔。我在瀑布下方的石滩上坐下来喝水吃干粮,
顺便检查GPS。信号早就没了,但离线地图显示我离老陈标注的位置还有大约两公里。
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瀑布旁边的岩壁上刻着什么东西。拨开藤蔓,
我看见一片被水流磨得光滑的砂岩,上面刻满了符号。不是现代涂鸦,
也不是常见的岩画——那些符号太规整了,像是某种文字,但又不属于我认识的任何体系。
有些像甲骨文里的“鬼”字,但多了一只手;有些像道教的云篆,但笔画更扭曲,
像是被人故意写错了。最醒目的是岩壁中央一个巨大的刻痕,约有一米见方,
形状像一片鱼鳞,鳞片内部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细小的纹路。我用手机拍了照,
然后伸手摸了摸那片“鳞”。石头是凉的,但指尖触上去的瞬间,
我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震颤,像是岩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我缩回手,
告诉自己那是瀑布震动传导的错觉。继续走。左转上山的路比河谷更难走,
几乎不能称之为路。陡坡上的泥土松软得像发酵的面团,每一步都陷到脚踝。
杜鹃和箭竹密得连成一面墙,我用登山杖不断拨开枝条,脸上还是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海拔在快速上升,空气越来越凉,松萝从树枝上垂下来,灰绿色的丝缕在风中飘荡,
像老人的胡须,也像某种东西的毛发。翻过山梁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山尖后面了。
暮色像潮水一样从谷底涌上来,先是墨绿,然后变成深蓝,最后几乎是黑的。
褪鳞坳出现在我面前。那是一片略为开阔的缓坡,十几栋木屋散落在梯田状的台地上,
建筑样式很古老——不是鄂西常见的吊脚楼,而是更原始的“垛木房”,
用整根圆木叠压而成,屋顶盖着树皮和茅草。没有电灯,没有电线,
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在暮色中几乎是白色的,细得像蛛丝。
但最让我不安的是寂静。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人声。十几栋房子,安静得像一片坟墓。
我在路口站了很久,犹豫要不要进去。最终,田野调查的本能压过了不安——我走进寨子,
朝最近的一栋木屋走去。门是开着的。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的火发出暗红色的光。
一个老人坐在火塘边,背对着我,正在往火里添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褂子,头发花白,
剃得很短,后颈的皮肤皱得像揉过的纸。“您好,”我说,“我是武汉大学的学生,
来做民俗调查的。请问……”老人转过头来。他非常老了,老到看不出年龄。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颧骨极高,眼窝深陷,
两只眼睛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不是普通老人的浑浊,
而是透亮的、湿润的、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眼睛。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咧嘴笑了。
嘴里还有牙,但门牙缺了一颗,黑洞洞的。“来了啊,”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擦,
“等你很久了。”“等我?”我有些意外,“您知道我要来?”老人没有回答,
而是朝火塘对面努了努嘴:“坐。烤烤火。山里的夜冷。”我迟疑了一下,放下背包,
在火塘边坐下。火光照亮了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几把竹椅,
墙上挂着一些农具和兽皮。最显眼的是神龛,但没有供菩萨或祖先,
而是供着一块石头——一片巨大的鳞片状石头,和我在瀑布岩壁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小一些,约有巴掌大。石头表面有天然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也像蛇蜕皮后留下的纹路。“您贵姓?”我问,
掏出录音笔——虽然我知道在这种地方录音可能不太合适,但还是习惯性地拿了出来。
“免贵,姓阴。”老人说,“阴裕。”“阴大爷,我是听木鱼镇的老陈师傅介绍来的,
他说这里有很古老的丧鼓调,想跟您……”“老陈。”阴裕打断了我,又笑了,
露出那个黑洞洞的缺口,“老陈自己都没来过这里。他是听别人说的。”“那您知道我来?
”阴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腾地窜起来,
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巨大而扭曲。他盯着火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姓沈。
你爹叫沈维钧。一九九三年六月初四生你,你落地的时候,你爹在神农顶摔了一跤,
把膝盖骨摔裂了。”我愣住了。“你外婆家是恩施的,姓向。你会说西南官话,但不太地道,
你在城里长大的。你左耳后面有一颗痣,你右脚小脚趾的指甲是裂的,分成了两瓣。
”“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右脚小脚趾的指甲确实是裂的,
那是一种叫“瓣状甲”的遗传特征,我从小就有,但除了家人,没人知道。阴裕没有解释。
他只是继续盯着火,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像两颗燃烧的石头。“我不光知道你,
”他低声说,“我还知道你爹。知道你爹的爹。知道你们沈家在这山里的根。”“沈家的根?
我是武汉人,我家——”“你太爷爷叫沈福生,宣统二年从应城逃荒进山,在神龙架落了脚。
你太爷爷的爹,也就是你的高祖父,叫沈万魁,是个剃头匠,走街串巷的那种。再往上,
就查不到了,家谱烧了,碑也没了。”阴裕的声音变得很平,像是在背书,
“但你沈家真正的根,不在应城,不在湖北,在更远的地方。远到你不敢想。
”“你到底想说什么?”阴裕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我。在火光中,他的瞳孔似乎变窄了,
变成了一条竖线,像猫,也像蛇。“我想说,”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来对地方了。
也来对时候了。今晚是六月十一,子时一过,就是六月十二。六月十二,是褪鳞的日子。
”他站起来,走到神龛前,把那片鳞状的石块取下来,递给我。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石头的瞬间,又感受到了那种震颤——比在瀑布那里更强烈,更密集,
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面挣扎、扭动、试图挣脱。“拿着,”阴裕说,“它认得你。
”“认得我?”“你身上流着它的血。”我把石头放在膝盖上,低下头仔细看。在火光中,
石头表面的纹路似乎在缓缓流动——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动,
像一条盘起来的蛇在缓慢地舒展身体。纹路一圈一圈地散开,又聚拢,
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图案,漩涡的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点。我盯着那个黑点,
忽然觉得头晕。不是普通的头晕,而是一种坠落感——像是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我正往一个无底的深渊里掉。耳边响起了声音,很远,又很近,
像隔着水听到的鼓声:咚、咚、咚、咚……节奏很慢,每一下都沉重得像心脏的搏动。
“别看太久。”阴裕的手按在我肩上,把我从那种状态中拽了出来。我猛地抬头,
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那是什么?”我问,声音有点发抖。
阴裕把石头拿回去,重新放在神龛上。他对着石头拜了拜——不是鞠躬,
而是五体投地地跪拜,额头触地,双手向前伸,像一条蛇在爬行。
“你听说过‘神农架野人’吗?”他忽然问。“当然。那是——”“那不是野人。
”阴裕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回火塘边,“那是还没有完全褪干净的东西。
”他的眼睛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这个故事很长,”他说,
“你今晚别走了。住下。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去了你就明白了。”我想拒绝。
我想说我应该回帐篷里,说我明天还要赶路,说我其实没那么好奇。但我没有说出口。
因为我膝盖上的那块石头——虽然他拿走了——震颤的余感还留在我掌心里,
像一小块冰在慢慢融化,凉的,又有一点灼热。“好,”我听见自己说,“我住下。
”阴裕点了点头,起身去给我铺床。我坐在火塘边,盯着火焰,试图理清思绪。
但脑子像灌了浆糊,所有的理性思考都被那种眩晕感搅成了碎片。那天晚上,
我睡在阴裕家的东厢房。床是木板搭的,铺了一层稻草和一卷薄被,有股霉味,
但也有另一种味道——一种淡淡的腥气,像河水退去后留在石头上的淤泥味。我关了手电筒,
躺在黑暗中。山里的夜不是完全安静的——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河谷的水声。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声音,若有若无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山坡上唱歌。调子很古老,
没有歌词,只有“啊——啊——”的声音,上下起伏,像风穿过松林,也像一个人在哭。
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阴裕的话:“你身上流着它的血。
”什么意思?隐喻?还是字面意思?我想起父亲。父亲沈维钧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在一家机械厂当了一辈子钳工,从不提起老家的事。我只知道他是神龙架人,但具体哪个村,
他从没说过。我问过一次,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没有村了。没了。
”我以为他说的是老家拆迁或者移民,就没再追问。父亲有一些奇怪的习惯。他从不吃鱼,
说是嫌腥,但我注意到他看到鱼的时候眼神会变——不是厌恶,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恐惧,又像是怀念。他洗澡的时间特别长,每次都要在浴室里待一个多小时,
水哗哗地流,我妈骂了他很多次,他也不改。还有,
他的皮肤——尤其是背上的皮肤——特别粗糙,像砂纸一样,我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
手摸到他的后颈,总觉得像是摸到了蛇皮。我以为那只是老茧。不知过了多久,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然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片巨大的水域前,不是河,
也不是湖,是海——但我明明在神龙架,中国最内陆的地方。海水是黑色的,没有波浪,
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延伸到无穷远处。天空也是黑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只有一条窄窄的光带在地平线处,像是黎明的边缘,又像是黄昏的余烬。水面上有东西。
我眯起眼睛看,发现那是鳞片——巨大的、银灰色的鳞片,一片挨着一片,
从岸边一直铺到水天相接的地方。鳞片在微微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气,不是鱼腥,是另一种腥——更古老,更深沉,
像是地球本身的腥味。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我的手也在变化。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
一圈一圈的,和那块石头上的纹路一模一样。指甲变硬、变厚、变尖,像是爪子。
我试图握拳,但手指不听使唤,它们变得僵硬,骨节突出,
像是在往某个方向——某个不是人类的方向——生长。我想叫,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我低头看水面——黑色的水面倒映着我的脸。那不是我的脸。那是一个半人半蛇的面孔,
皮肤上覆满了细鳞,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嘴咧到了耳根,
露出密密麻麻的、向内弯曲的牙齿。我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我浑身是汗,心脏狂跳,
花了足足一分钟才确认自己还在阴裕家的东厢房里。我坐起来,
发现枕头上有几片薄薄的、半透明的角质物,像是蛇蜕的皮,又像是指甲脱落的碎片。
我捡起一片对着光看,能看见指纹一样的纹路。我把它们塞进口袋里,没有告诉阴裕。
二 盘古之鳞的秘密早餐是苞谷糊糊和腌辣椒。阴裕吃得很少,喝了两口糊糊就放下了碗,
坐在门槛上抽烟。他的烟是自己卷的,用的是晒干的烟叶和一种我不认识的草,
点燃后有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檀香和艾草的混合,但又多了一股甜腻的底味。“走吧,
”他抽完烟,站起来,“我带你去。”我们没有沿来时的路下山,而是往更高的山上走。
出了寨子后,阴裕带着我穿过一片箭竹林,然后进入了一片从未被砍伐过的原始森林。
这里的树大得惊人——巴山冷杉的胸径目测超过两米,树冠在近百米的高空交错,
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林下几乎没有灌木,只有厚厚的苔藓和蕨类,踩上去软得像地毯。
空气冷而潮湿,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肺部在贪婪地吸取水分。阴裕走得不快,但非常稳,
每一步都踩在苔藓最厚的地方,几乎不发出声响。我跟在后面,
登山杖不断戳进松软的腐殖层里,拔出来时带出一股腐烂的甜香。走了大约两个小时,
我们到了一处断崖前。断崖不高,约三四十米,但崖壁异常平整,像是被刀切出来的。
崖壁上有水渗出,顺着岩石表面往下淌,把整面崖壁浸得湿漉漉的,
在幽暗的林光中泛着墨绿色的光泽。然后我看见了。
崖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号——不是昨天在瀑布那里看到的零散刻痕,
而是铺天盖地的、层层叠叠的、像一部被写满了的天书。
符号从崖底一直延伸到十几米高的地方,有些已经被苔藓覆盖,有些还清晰可见。
它们不是同一时期刻上去的——有些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了,有些还露出新鲜的刻痕,
像是在不久前才被刻上去。但最让我震撼的不是符号,而是崖壁本身。崖壁的形状像一堵墙,
但如果你退后几步看整体,你会发现它更像——更像一个身体。
一个巨大的、蜷曲的、半嵌入山体中的身体。那些渗出的水流不是随机的,
而是沿着某种规律在流淌——它们勾勒出肌肉的纹理、骨骼的走向、鳞片的排列。这面崖壁,
是一块巨大的化石。“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你说呢?”阴裕站在我身后,
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棵树。“某种……古生物?鱼龙?蛇颈龙?”阴裕笑了。
那个笑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因为他笑的时候嘴咧得比正常人宽,
嘴角几乎到了耳垂的位置。“你们读书人,什么都想往书上靠。”他说,“这不是鱼,
也不是龙。这是比龙更老的东西。老到还没有‘龙’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走到崖壁前,
伸手摸了摸那些符号。他的手指沿着刻痕移动,像是在读盲文。“这些字,”他说,
“不是人刻的。”“什么?”“是人蜕皮之后,用指甲刻的。”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褪鳞坳’这个名字,”阴裕继续说,“你不是想问来历吗?褪鳞,就是蜕皮。蛇蜕皮,
蝉蜕壳,人——也要蜕。”“人怎么会蜕皮?”阴裕转过头看我,
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普通人不蜕。但沈家的人蜕。”他顿了顿,“你爹蜕过。
你不知道而已。”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你爹十六岁那年蜕的第一次。在背上,
从后颈到腰骶,一整块皮,像脱一件衣服一样脱下来。脱完之后,
里面的新皮肤是软的、嫩的、带着鳞纹的。过几天鳞纹会消失,看起来和正常皮肤一样,
但摸上去——你摸过你爹的后颈吧?是不是觉得像砂纸?”我没有回答。因为他说对了。
“你爹恨这件事。他恨自己身上流着的血,恨这座山,恨这个寨子。所以他跑了,跑到武汉,
进了工厂,娶了你妈——一个完全不沾山不沾水的城市女人——生了你。他想把这件事断掉。
他想让沈家的血在你身上变淡、变稀、变成普通人的血。”阴裕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老脸切割成明暗相间的碎片。
“但他失败了,”阴裕说,“因为这不是血的问题。这是骨的问题。是筋的问题。
是每一寸皮肤的问题。沈家的人,从根上就和其他人不一样。”“你说的‘根’到底是什么?
”我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嘶哑、干涩,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阴裕沉默了很久。
林子里很安静,连鸟叫都没有。只有水滴从崖壁上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
像一台古老的钟在走。“你听说过盘古吗?”他终于开口。“开天辟地的盘古?”“对。
传说盘古死后,身体化为万物——气息变成风云,声音变成雷霆,左眼变成太阳,
右眼变成月亮,血液变成江河,毛发变成星辰,皮肤变成大地,肌肉变成土壤。
”阴裕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像在念一段古老的经文,“但传说是错的。或者说,
传说只说了一半。”“盘古死后,他的身体确实化为了万物。
但有一样东西没有化——他的鳞。”“盘古有鳞?”“盘古不是人。盘古是蛇。
一条大到可以盘住天地的蛇。他开天辟地,不是用斧头,
是用自己的身体——他把蜷缩的身体舒展开来,头顶着天,脚踩着地,
一寸一寸地把天和地撑开。撑了十万八千年,直到天高到不能再高,地厚到不能再厚,
他才倒下。倒下之后,他的身体化成了世界万物。
但他的鳞——那些覆盖在他身体表面的、银灰色的、坚硬的鳞片——没有化。
它们散落在大地上,沉入江河里,埋进山体中。
大部分鳞片在漫长的岁月中磨灭了、碎掉了、变成了普通的石头。
但有一些——有一些大的、完整的、带着盘古最后一丝元气的——保留了下来。
”他指了指崖壁。“这就是其中一片。”我抬头看着那面几十米高的崖壁,
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这不是崖壁。这是一片鳞。
一片从一条足以开天辟地的巨蛇身上脱落的鳞片。它嵌在山体中,经过亿万年的地质变迁,
变成了一面崖壁,但它仍然是鳞——一片活的、有呼吸的、在缓慢生长的鳞。
“得到这片鳞的人,”阴裕说,“会变。”“变成什么?”“变成蛇。不是普通的蛇,
是盘古的后裔。沈家的祖先——你的祖先——在三百年前得到了这片鳞。他把鳞带回家,
供奉起来,日夜参拜。然后他开始变。先是皮肤变硬、变糙,然后长出细鳞,
然后骨头变软、四肢缩短、身体拉长——他变成了一条蛇。一条比普通蛇大得多的蛇,
但终究是一条蛇。”“他消失了。钻进了山里,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但他的血脉留了下来——他的子孙,一代一代地传下来,每一代都带着这片鳞的印记。
不是每个人都会完全蜕变成蛇——有些人只蜕一半,有些人蜕了又变回来,
有些人一辈子都不蜕。但印记一直在。在血里,在骨里,在每一寸皮肤的最深处。
”阴裕看着我,目光灼灼。“你太爷爷沈福生,逃荒进山的时候,误打误撞进了褪鳞坳。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蜕了两次皮,然后跑了。他怕。他带着老婆孩子跑到了应城,
后来又到了武汉。但他没有把鳞片带走——鳞片留在这里,留在寨子里。他以为离得远了,
血就会变淡,印记就会消失。但不会。距离没有用。这片鳞的感应没有距离。
只要它还在这里,你就算跑到地球的另一边,它也能找到你。”“那你呢?”我问,
声音几乎是耳语,“你也是……?”“我不是。”阴裕摇头,“我姓阴,不姓沈。
阴家是守鳞人。从三百年前开始,阴家的祖先就发誓守护这片鳞,守护沈家的血脉,
守护褪鳞坳。每一代阴家的人,都会在这里等。等沈家的人回来。等他们蜕完最后一层皮。
”“蜕完最后一层皮?那是什么?”阴裕没有回答。他转身开始往回走,
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走吧,”他头也不回地说,“天黑之前要赶回去。今晚是六月十二。
褪鳞的日子。你会看到一切的。”三 褪鳞夜血脉觉醒回到褪鳞坳的时候,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寨子里发生了变化。白天还空空荡荡的巷道里,
此刻站满了人——十几栋木屋,每栋门口都站着人,男女老少,约莫四五十个。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沉默地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寨子中央的一块空地。
我跟着阴裕走进寨子,所有人同时转过头来看我。那些面孔在暮色中显得苍白而模糊,
但眼睛是亮的——每一双眼睛都是琥珀色的,竖瞳,在暗光中微微发光,像几十盏鬼火。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别怕,”阴裕低声说,“他们都是沈家的人。你的远亲。
有些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广东、福建、甚至南洋。每到褪鳞的日子,
散落在各地的沈家后人都会回来。
有些人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他们只是觉得有一种冲动,一种召唤,
像是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他们买机票、坐火车、搭汽车、徒步,
翻山越岭地赶到这里,然后在褪鳞结束之后又离开,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忘记发生过什么。
”“忘记?”“对。忘记。就像做了一场梦。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浑身酸痛,
像是爬了一夜的山。”我们走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空地上有一个石台,约一米高,两米长,
表面光滑得像被磨过。石台上刻满了符号——和崖壁上一样的符号——但更密集,更规整,
像一篇被精心排版的经文。石台的四周摆放着鼓。不是普通的鼓——鼓面不是牛皮,
而是某种半透明的、角质的东西,像是蛇蜕,又像是人皮。鼓身是整段的楠竹,
上面绑着红色的布条,布条上写满了符文。“那是用褪下来的皮蒙的鼓,”阴裕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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