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到任凌晨五点的盘山公路,浓雾把车灯吞进去,又吐出来。
司机老吴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后座。那眼神陆远舟太熟悉了——他爸活着的时候,
每逢有人来家里“汇报工作”,那些乡镇干部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打量,掂量,
像在估一件东西值不值。“还有多久?”陆远舟问。“一个钟头吧。
”老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堆着小山似的烟蒂,“睡会儿,路还长。”他没睡。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湿冷的山风灌进来,带着泥腥味和草木腐烂的气息。
他想起父亲信里写过的一句话:“青山的雾,像一层盖在穷上面的布。
”越野车在碎石路上颠簸,水壶在杯座里哐当作响。陆远舟伸手去扶,
摸到搪瓷杯上那行褪了色的字——“为人民服务”。他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昨晚擦了一刻钟,
搪瓷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铁胎。镇政府大院比他想的老了二十年。
围墙上的标语只剩半个“富”字,铁门开着,一只黄狗趴在门卫室门口,连叫都懒得叫。
院子里停着两辆摩托车,一辆面包车,车顶上落满樟树叶子。会议室在三楼,墙皮起泡,
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席卡微微晃动。赵德厚坐在主位上,
瓷杯比陆远舟那只见证了更多岁月——“先进工作者”几个字被磨得只剩“先进”还能辨认。
班子成员七个人,加上他,八个。没人说话。赵德厚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又端起来,再喝一口。“来了就好。”全场安静。“住下了就好。”陆远舟点头。
“干完了就好。”会散了。陆远舟站在走廊里,等着有人告诉他宿舍在哪。
走廊尽头有个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又来一个。
不知道能撑几个月。”另一个声音说:“看着白白净净的,估计连锄头都没摸过。
”“上次那个,来了一周就走了,说吃不了这儿的苦。”“这次这个,我赌一个月。
”“加注。”笑声被风吞了。陆远舟低头看自己的皮鞋,鞋面上沾了泥。他蹲下来,
用袖子擦干净。第二天班子会,赵德厚把议题念完,忽然抬眼看他。“小陆,
青山镇人均收入多少?
”陆远舟把笔记本合上:“去年全镇人均纯收入四千二百三十一块六毛。
低保户一百一十七户,二百零三人。适龄儿童入学率百分之九十三点五,
但初中辍学率百分之十四点二,高于全县平均值。”赵德厚的杯子停在半空。
“昨晚我翻了两遍去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陆远舟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第三页第七行,‘特色种植面积达两千亩’,这个数据和统计局的不一致。
我核对过原始台账,实际是一千六百亩。应该是印错了。”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赵德厚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会后,
陆远舟换了双解放鞋,背上水壶,去青石沟。山路比想象中陡,鞋底磨着碎石,
发出沙沙的响声。他走了四十分钟,才看见第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人在劈柴,六十多岁,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斧头举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小臂上的青筋。“大爷,
我是新来的——”斧头剁进木桩。“又是个下来看风景的。”老人没回头,
把劈开的柴火扔到一边,“我在这住了四十年,来过七个镇长,没一个办过实事!
”门摔上了。陆远舟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碗茶走出来,茶汤发黑,冒着热气。她的头发全白了,
扎成一个小髻,用黑色的发夹别着。手指关节粗大,端着碗的时候微微发抖。“小伙子,
别跟他一般见识。”她把碗递过来,“他儿子前年在矿上出事,镇上没给解决好。
他心里有气。”茶是苦的。陆远舟端着碗,蹲在门槛上。老太太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
给他讲村里的事——哪家的孩子在外面打工,哪家的老人腿脚不好,哪块地的庄稼总长不好。
“陈婆婆,您有什么心愿?”她沉默了一会儿,望向山外的方向。“我儿子三年没回来了。
我想让他知道,家里还有人等他。”临走的时候,陆远舟回头看了一眼。陈婆婆还坐在门口,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那碗凉茶放在门槛上,碗底有一片茶叶,浮在水面上,慢慢打转。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透了。他从行李箱里翻出那封信,信纸泛黄,折痕处快断了。“远舟,
等你长大,来青山看看。这里的孩子,值得更好的未来。”他把信压在笔记本下面,
打开台灯。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嗡嗡响。笔记本的第一页,
他写下第一行字:“杨大爷儿子的事,矿老板跑了,但赔偿不能一直拖着。
”窗外有虫子在叫,远远的,一声接一声,像在问他什么。
第二章 走访赵德厚说他不务正业。老周说他是浪费时间。小林劝他别折腾。
陆远舟还是去了。解放鞋换了第二双,水壶磨掉了漆,笔记本写了大半本。王家坝,
李婶正在背化肥。五十斤的袋子压在她背上,绳子勒进肩膀,她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地里挪。
陆远舟追上去,把袋子接过来。“你是——”“新来的,叫小陆。”化肥袋子扛到地头,
他的白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印出脊梁骨的形状。李婶给他煮了碗面,
面里卧了两个荷蛋,碗底还藏了一勺猪油。“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帮老百姓背化肥的镇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石桥村,他陪小石头走了一个小时的山路上学。
孩子穿着明显偏大的胶鞋,鞋带系了两道结,每走几步就要提一下。书包带子断了一根,
用布条接上,挎在肩上直晃。“叔叔,你见过我爸妈打工的那个城市吗?”“见过。
”“那里是不是很高很高的楼?”“嗯。”“那我长大了也要去。”陆远舟摸了一下他的头,
头发很硬,像山上的茅草。竹园村,王木匠在院子里编竹篮。篾条在他手指间翻飞,像活的。
地上堆着编好的篮子、筐子、灯笼,每一个都精致得像艺术品。“编了也没人要。
”王木匠没抬头,“现在谁还用这个?”陆远舟拿起一个竹篮,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篮底编了花纹,密密麻麻的菱格,没有一根篾条是歪的。“您这手艺,
在城里一件能卖几百块。”王木匠笑了,笑容里全是苦味:“我儿子不学这个,说没出息。
手艺要断了。”走访回来,他发现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青山镇最让人头疼的不是穷,是喝水。
山上几个村子的水管年年修年年坏,夏天断水,冬天结冰,投诉电话打到他办公室,
一天能响十几次。老周说没钱修。水利站说地质条件差。工程队说村民不配合。
陆远舟花了一周,把过去十年的维修记录、投诉记录、天气记录全部导进Excel。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底的血丝。数字在屏幕上密密麻麻,他盯着看了三个晚上,
眼睛酸得直流泪,抬手去揉,手指碰到睫毛,扎得生疼。
结果发现:百分之八十的故障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
而且每次都是因为一个阀门没关紧导致的连锁反应。班子会上,他把投影打开。
屏幕上只有一张图,标着故障时间、阀门位置、操作人员。“不是水管的问题,
是操作流程的问题。”他指着图上那个红点,“换个人守着这个阀门,
一年能省二十万维修费。”赵德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试试吧。”试了一个月,
水管没再坏过。会后,赵德厚叫住他。抽屉拉开,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封面上印着《基层工作手册》,出版日期是一九八七年。“这是我刚当干部时,老支书给的。
你比我刚来时强。”他把册子递过来,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但有些东西,
不是Excel能算出来的。”陆远舟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和老百姓打交道,别讲官话,讲实在话。”他把册子收好,走出办公室。
刘姐在走廊里等着,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小陆,你要动的那条出山路,要征地。
杨大爷家的三亩茶田正好在规划线上。他放话,谁敢动他的田,他跟谁拼命。
”陆远舟站在走廊里,窗外是连绵的山,雾散了大半,能看见山腰上的茶园,
一排一排的茶树,像梯田。“我知道了。”第三章 破冰第一次去,门关着。第二次,
门开了条缝,又关上了。第三次,杨大爷在院子里劈柴,头都没抬。第四次,第五次,
第六次。第七次,陆远舟带了东西——不是烟,不是酒,是一沓纸。事故调查报告,
他在县档案室翻了三天找到的,复印了一份,装订好,用塑料袋裹着,怕路上淋湿。
杨大爷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没接。“我儿子的事,镇上当年报了案。
”陆远舟把纸放在门槛上,“矿老板跑了,人抓不到,赔款一直没下来。
”杨大爷的手停在斧柄上。“赵书记每年都在县人大会上提这个事。七年了。
”老人慢慢蹲下来,把塑料袋拆开,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纸上划过,
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鸡在叫,
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你是说,我儿子的事,不是镇上不管?”“是矿老板跑了。
”杨大爷把纸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开始抖。七十岁的人,蹲在门槛上,哭得像个孩子。
哭完之后,他站起来,进屋拿了一坛酒。坛子封着红布,布已经褪成了粉色。三只碗,
摆在石桌上。“埋了十年的苞谷酒,本来想等我儿子结婚时喝的。”一碗洒在地上,
酒渗进泥土,颜色变深。一碗推到陆远舟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陆远舟不会喝酒。
第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眼泪呛出来。他咬着牙,把整碗灌下去。杨大爷盯着他看,
看了很久。“你呀,还得练。”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杨大爷笑。第二天,
陆远舟在办公室门口发现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新鲜蔬菜,白菜还带着露水,萝卜上沾着泥。
袋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圆珠笔写的字,一笔一画都很用力:“田,该征就征。我儿子的坟,
修路的时候帮我照看一下。”陆远舟把纸条收好,压在笔记本下面,和父亲的信放在一起。
他又把那沓事故调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附着一张泛黄的纸——矿老板的工商登记信息,
法人代表一栏写着“刘海东”,状态栏盖着红章:“吊销”。他掏出手机,
给在县公安局的同学发了条消息:“海东矿业刘海东,七年前跑的那个,有没有线索?
”消息发出去,已读,没回。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窗外,雾散了。
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潮气,不像清晨那么冷了。山清得很,
能看见最远处的山尖,白蒙蒙的,不知道是云还是雪。他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灌满草木的腥味。他想起父亲信里的另一句话:“青山不是穷,是被忘了。
”第四章 修路征地公告贴出去第三天,杨大爷家的茶田量完了。陆远舟站在规划线上,
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看测绘员钉木桩。三亩地,刚好卡在路基正中间。杨大爷没来,
托人带了句话:“量就量吧,别把我儿子的坟铲了就行。”工程队进场那天,
陆远舟天没亮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胃里翻腾的——昨晚老周请他吃饭,
说“庆贺修路”,灌了他半斤苞谷酒。他趴在床头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混着酒味,
熏得自己直皱眉。他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太阳穴突突跳。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
眼底全是血丝。到工地的时候,他愣住了。来干活的不是工程队,是附近的村民。
李婶带着几个妇女在路边支了口大锅,煮面条。锅盖掀开,白汽蒸腾,
碱水面条的味道飘过来,他胃里又翻了一下。王木匠带着两个徒弟在砌护坡,
篾条和水泥灰混在一起,他手指上缠着胶布,胶布边缘渗出血。小石头都来了,
蹲在路边搬石头,搬一块,歇一会儿,手上有泥,脸上也有泥。杨大爷最后才到。
他扛着锄头,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到陆远舟面前,没说话,蹲下来,
和他一起挖了第一锄头。锄头砸进硬土,震得虎口发麻。陆远舟咬着牙,把土翻起来,
土里夹着碎石头,砸在地上,噗的一声。杨大爷看了他一眼:“手抖什么?”“没抖。
”“昨晚又喝酒了?”陆远舟没接话。杨大爷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学生娃,喝酒不行,
干活也不行。”但他没停手。锄头一下一下砸下去,节奏不快,但稳。工程队负责人姓孙,
戴着白色安全帽,站在路边看图纸。他走过来,对陆远舟说:“陆镇长,按这个进度,
至少两个月。”“太长了。”“地质条件就这样,急不来。”陆远舟没说话。他蹲下来,
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把任务拆成三段——路基、路面、附属,每段再拆成天,
每段标清楚需要多少人、多少料、多少天。孙工蹲在旁边看,看了半天,说:“你这玩意儿,
我们也有。”“那就用。”“理论上行,但村里这些人,
又不是专业施工队——”“他们挖自己的路,比谁都上心。”孙工不说话了。陆远舟站起来,
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树。树皮粗糙,扎手心。挂图作战。
他把进度表贴在会议室墙上,每天下班前填一格。红色代表完成,黑色代表滞后。第一周,
全是红色。赵德厚每天来看一眼,不说话,端着搪瓷杯站一会儿,走了。第二周,还是红色。
老周在走廊里碰到他,说:“小陆,预算省着点用,别到时候钱花完了路没修通。
”“知道了。”第三周,出了一件事。石桥村的老张头跑到工地上闹,
说路基压了他家的祖坟。陆远舟赶过去的时候,老张头正坐在挖掘机前面,腿盘着,
一动不动。“这坟我爷爷的爷爷就埋这儿了,谁敢动?”陆远舟蹲下来,和他平视:“张叔,
规划图上这一片不在征地红线内,没动您家的坟。”“那挖掘机开过来干什么?
”“修排水沟。离您家坟还有二十米。”老张头不信。陆远舟把图纸摊在地上,指给他看。
老人眯着眼睛瞅了半天,说:“我不识字。”陆远舟把图纸上的线描了一遍,
用树枝在地上画给他看。这是路,这是沟,这是坟。中间隔着这么宽。
老张头盯着地上的画看了很久,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那你修吧。要是碰了我家的坟,
我找你拼命。”“碰了您来找我。”老人走了。走出几步,回头说:“你那个图,
画得挺清楚。”陆远舟笑了。嘴角扯动的时候,太阳穴又疼了一下。第三十五天,路通了。
比计划早了二十五天。预算省了十五万。赵德厚站在新修的水泥路上,来回走了两趟。
搪瓷杯端在手里,没喝,就那么端着。“你小子,有点东西。
”这是赵德厚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肯定他。陆远舟站在路边,看村民们在路上走来走去。
李婶踩着新路,说“真平”。王木匠蹲下来摸路面,手指划过水泥,说“比我家地板还光”。
小石头在路上跑,跑了一个来回,又跑一个来回,鞋底拍在水泥地上,啪啪响。杨大爷没来。
傍晚的时候,陆远舟去青石沟送东西。走到村口,看见杨大爷蹲在新修的排水沟边上,
拿锄头在清淤。沟里堵了几块石头,他用锄头勾出来,扔到一边。“杨大爷。”老人没抬头。
“路通了。”“我知道。”“以后出山方便了。”杨大爷把最后一块石头勾出来,站起来,
捶了捶腰:“方便了又怎样?人都不在了。”陆远舟沉默了一会儿:“您孙子过年回来吗?
”“回。说厂里放假。”杨大爷顿了顿,“那小子,说要给我带个智能手机,说能视频。
”“那挺好的。”“好什么好,我又不会用。”陆远舟说:“我教您。”杨大爷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扛着锄头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你那个酒量,真得练练。”陆远舟站在村口,
看着他的背影。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锄头扛在肩上,一晃一晃。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和县公安局同学的对话框里,还是那条消息。已读,没回。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回到镇政府,
天黑了。他路过小林的办公室,门开着,灯亮着。小林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
但没在看。他在看手机。桌上立着一个小日历,上面用红笔画着圈。
陆远舟看了一眼——今天日期下面,写着“还剩287天”。“看什么呢?”陆远舟问。
小林把手机扣过来:“没,没什么。”“那是什么?”小林犹豫了一下,把日历转过来。
每过一天,他就划掉一天。从365开始,现在还剩287。“倒计时?”“嗯。
”小林低着头,“调走的日子。”陆远舟靠在门框上:“你就这么等着?”“不然呢?
”小林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和陆远舟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差不多,“我来这儿一年了,
除了写材料就是填报表,连个像样的项目都没干过。你觉得,能干什么?”陆远舟没回答。
他回到宿舍,打开笔记本。在“杨大爷儿子矿难”下面,
又写了一行:“陈婆婆儿子三年没回来。什么原因?被欠薪?还是在外面出了事?”写完,
他翻到前面,看父亲那封信。信纸被翻得起了毛边,折痕处快断了。“远舟,等你长大,
来青山看看。这里的孩子,值得更好的未来。”他把信纸贴在胸口,躺下来。
窗外有虫子在叫,比第一晚来的时候更响了。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
是县公安局同学的回信:“刘海东的事,我查了。人没跑远,就在隔壁省。但案子过了七年,
追诉期快到了,得抓紧。”陆远舟坐起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虫子在叫。远远的,
像在催他。第五章 竹编路通之后,镇上安静了几天。陆远舟每天早上第一件事,
就是去工地转一圈,看看路面有没有裂缝、排水沟通不通畅。孙工笑他“比监理还认真”,
他没解释。有些东西,赵德厚说得对,不是Excel能算出来的。
比如村民踩在新路上的表情,比如杨大爷偷偷清淤的背影。但路通了,镇里还是穷。
他翻了两遍去年的经济数据,数字在Excel里跳来跳去,怎么算都凑不出一朵花来。
青山镇人均纯收入四千出头,大半靠外出打工。留在家里的,种茶、种苞谷、编竹篮,
卖不出价。竹篮。他想起王木匠院子里的那些篮子、筐子、灯笼。编得那么精细,
堆在地上落灰。陆远舟又去了一趟竹园村。王木匠还是坐在院子里编竹篮,
篾条在手指间翻飞。地上多了几个新编的灯笼,糊了红纸,纸面上画着福字。“王叔,
这灯笼编得好。”“过年了,编几个挂着。”王木匠没抬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卖吗?”“谁要?”陆远舟蹲下来,拿起一个灯笼,翻来覆去地看。篾条劈得均匀,
每根都一样粗细,接口处打磨得光滑,摸上去不扎手。红纸糊得平整,福字写得歪歪扭扭,
但有一种笨拙的好看。“我在城里见过类似的,一个卖两三百。”王木匠的手停了一下。
“多少?”“两三百。”他抬头看陆远舟,眼神里全是不信:“你莫哄我。”“真的。
”王木匠把篾条放下,搓了搓手指。指甲缝里嵌着竹屑,虎口处有厚厚的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编了一辈子,最贵的一个卖了五十块。还是县城的人来收的。
”“那是他们不会卖。”“你会?”陆远舟掏出手机,拍了张灯笼的照片。
拍完觉得光线不好,又换了个角度,蹲下来,把灯笼举起来,背景是院子里的竹林。
“发给我同学看看,他在城里做电商。”消息发出去,等了五分钟,没回。十分钟,
还是没回。王木匠又开始编篮子:“我就说没用吧。”陆远舟没走。他坐在院子里,
看王木匠编篮子。篾条在手指间穿梭,一根压一根,像在织布。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王木匠的手上,影子随着手指的动作晃动。手机震了。他同学回了条语音,声音很大,
王木匠都听见了:“卧槽!这手工品,在城里一件能卖几百块!你哪儿找的?有货吗?
有多少要多少!”陆远舟把声音外放,又放了一遍。王木匠的手彻底停了。“真的?
”“真的。”老人站起来,走到墙角,掀开一块塑料布。下面码着几十个竹篮、筐子、灯笼,
每一个都用塑料袋包好,整整齐齐。“这些都是好的?”陆远舟问。“都是好的。
”王木匠的声音有点抖,“编了没舍得卖。卖不上价,不如留着。”陆远舟数了数,
大大小小四十七件。他拍了张合照发过去,同学秒回:“全要。价格你定,别太低,
糟蹋东西。”挂掉电话,王木匠坐在台阶上,半天没说话。“王叔?”“我儿子小时候,
也喜欢编这个。”老人的声音很低,“我教他,他不学。说没出息,要出去打工。
”“现在呢?”“在广东。一年回来一次。”王木匠看着院子里的竹林,“手艺要断了。
”陆远舟在他旁边坐下来:“那就别让它断。”王木匠的竹编合作社,
是陆远舟用一周时间跑下来的。营业执照、场地、原材料采购、定价、包装设计,
每一件事都要跑。老周卡着经费不放,说“一个破竹篮子能卖出什么名堂”。赵德厚没表态,
但也没拦着。陆远舟做了三件事。第一件,请王木匠带徒弟。把镇上会竹编的老人组织起来,
一共七个,年纪最大的七十三,最小的也五十六。第一次开会,
七个老人坐在村委会的会议室里,大眼瞪小眼。“编了一辈子了,还能编出花来?
”一个老头说。“能。”陆远舟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们看——城里那些竹编艺术品的价格,
最贵的一个标价三千八。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三千八?”有人咽了口口水。
“那是大师的价。咱们先从几百的开始。”第二件,联系设计学院的同学做品牌包装。
对方寄来几个设计方案,陆远舟打印出来,贴在村委会墙上让老人们选。
最后选了一个叫“青山竹编”的Logo,用竹子围成一个山的形状,简简单单。第三件,
在网上开了个账号。名字就叫“青山竹编”,头像用王木匠编篮子的照片,
简介写了一句:“山里人的手艺,想让你看见。”第一个月,只卖出三件。
一件是县城的人买的,花了八十块。两件是外地的,一共一百五。
王木匠说:“我就说没用吧。”陆远舟没吭声。他把那三笔订单的快递单号存下来,
每天刷新物流信息,看包裹走到哪儿了。最远的一个寄到了北京,路上走了五天。
他给买家发了私信:“东西收到了吗?觉得怎么样?”第一个买家没回。
第二个回了个“还行”。第三个回了一段话:“篮子收到了,编得很好,
比我之前在商场买的都好。就是包装太简陋了,收到的时候盒子都压扁了。建议改进一下。
”陆远舟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他去找王木匠,说包装要换。王木匠说没钱。他去跟老周磨,
老周说预算超了。他去跟赵德厚磨,赵德厚端着搪瓷杯喝了半天水,说:“你自己掏腰包?
”陆远舟没说话。第二天,他在网上订了一批牛皮纸盒,一个三块五,一百个起订。
三百五十块,他自己出的。快递到的时候,刘姐在门口看见了,问他:“这什么?
”“包装盒。”“你自个儿掏的钱?”“嗯。”刘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个月,事情起了变化。镇上来了个县里的大学生,说是来实习的,被分到党政办打杂。
姓孙,叫孙晓,戴副眼镜,瘦得像根竹竿。陆远舟让他帮忙打理“青山竹编”的账号,
他捣鼓了几天,发了几个视频,没什么水花。直到有一天,孙晓拍了一个小石头的视频。
那天小石头放学路过王木匠家,看见院子里堆着新编的竹篮,觉得好看,
拿了一个去山上采野花。孙晓跟着他,拍了一路。小石头在野地里跑来跑去,
采了一把野菊花、野百合、不知名的小白花,塞进竹篮里,满得快溢出来。最后一个镜头,
小石头站在山顶上,抱着装满野花的竹篮,冲着镜头笑。阳光打在他脸上,晒得发红,
额头上全是汗。孙晓配了一行字:“山里的花,用山里的篮子装。”视频发出去,
前两个小时只有几十个播放。陆远舟没在意。第二天早上,他打开手机,消息炸了。
播放量十万。点赞三万。评论两千条。“这孩子笑得真好看。”“篮子编得好精致,想买。
”“这是什么地方?好美。”“能不能发货?我要买!”订单像雪片一样涌进来。一上午,
两百单。王木匠的手机响个不停,都是来问价的、下单的、催货的。他不会用智能手机,
接起来就喊:“找陆镇长!找陆镇长!”陆远舟的手机也炸了。
同学打来电话:“我说什么来着!有多少货?全要!”他跑到竹园村的时候,
王木匠正坐在院子里发呆。七个老人围着他,手里都拿着手机,屏幕上全是订单消息。
“这、这怎么办?”王木匠的声音都变了。陆远舟蹲下来,把他手里的手机拿过来,
看了一眼。未读消息九十九条加。“别急,慢慢来。”“这么多单,编不出来啊。
”“能编多少编多少,不够的退单。”“退单?”王木匠急了,“好不容易有人要,
怎么能退?”陆远舟笑了:“王叔,咱们卖的是手艺,不是命。编不过来就少接点,
别把自己累坏了。”王木匠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眶红了。“我编了一辈子,第一次觉得,
这手艺还有点用。”消息传得很快。第三天,县里的记者来了。扛着摄像机,
在竹园村拍了一天。王木匠对着镜头不会说话,翻来覆去就是“谢谢政府”“谢谢陆镇长”。
记者问他手艺的事儿,他说:“我师父教我的时候说,竹子有节,做人也要有节。
编篮子就像做人,一根篾条歪了,整个篮子就歪了。”记者把这段话剪进了新闻里。
播出那天晚上,陆远舟在宿舍里看的。镇政府的电视还是老式的,屏幕上有雪花,
声音断断续续。但王木匠那句话他听清楚了。“竹子有节,做人也要有节。
”他把笔记本翻开,在“陈婆婆儿子三年未归”下面又写了一行:“王木匠的儿子在广东。
能不能也拍个视频,让儿子看见?”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前面,
看父亲的信。信纸又起了一道折痕。第五天,赵德厚把他叫到办公室。搪瓷杯放在桌上,
没端起来。“小陆,竹编那个事,搞得不赖。”“谢谢赵书记。
”“但是——”赵德厚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小心有人眼红。
”陆远舟愣了一下:“眼红什么?”“你一个镇长,搞电商,容易被人说闲话。
说你利用职务之便从事营利活动,说你跟商人勾结,说什么的都有。”“我又没拿一分钱。
”“你拿没拿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说你拿了。”赵德厚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种陆远舟没见过的严肃,“我当了二十年书记,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干事的人,
最后都栽在闲话上。”陆远舟沉默了。“赵书记,那我应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赵德厚站起来,走到窗边,“但留个心眼。该走的程序走完,该报备的报备,
别给人留话柄。”“知道了。”走出办公室,陆远舟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山还是那些山,
但山下多了几个白色的大棚——那是王木匠新搭的竹编工坊,镇上批的地,手续齐全。
他的手机响了。是县公安局的同学打来的。“刘海东的事,有进展了。
”陆远舟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进展?”“人找到了。在隔壁省的一个小县城里,
开了一家建材店。但——”“但什么?”“他换了个名字,现在的身份证叫‘刘建平’。
要抓他,得先确认身份。而且,”同学顿了顿,“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谁?
”“还不清楚。但你那边,可能有人走漏了消息。”陆远舟站在走廊里,手心出了汗。
他想起赵德厚的话:“小心有人眼红。”挂了电话,他回到办公室。小林的办公室门开着,
灯亮着。陆远舟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小林没在看手机。他在看桌上那个倒计时日历。
今天的日期下面,还是“还剩287天”。但他没划掉今天这一格。陆远舟站在门口,
犹豫了一下,没进去。他回到宿舍,打开笔记本,
在“矿老板刘海东”下面新写了一行:“有人通风报信。谁?”窗外,虫子在叫。
今晚的声音比前几天更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他。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着,
对话框里是同学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你小心点。这人当年能跑,背后肯定有人。
”手机暗了。又亮了。是孙晓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截图:“陆镇长,
咱们的账号粉丝破五万了!”陆远舟看了一眼,把手机扣过去。窗外的虫子叫了一夜。
第六章 风波纪委的人来的时候,陆远舟正在竹园村帮王木匠搭新工棚。手机响了,
是刘姐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小陆,你快回来。县里来人了,在会议室等你。
”他赶回镇政府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牌是县里的。会议室的门关着,
赵德厚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搪瓷杯端在手里,没喝。“赵书记?”“进去吧。问什么答什么,
别紧张。”陆远舟推开门。里面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
桌上摊着笔记本、录音笔、一沓材料。中间那个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陆远舟同志,
我们是县纪委的,接到举报,需要你配合调查。”“什么举报?
”“利用职务之便从事营利活动。”那人把材料推过来,“青山竹编合作社,
你以镇长身份参与经营,涉嫌违规。”陆远舟看了一眼材料,
是合作社的工商注册信息、网店截图、银行流水。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有点凉。
“合作社是村民自发成立的,我只是帮忙联系了电商渠道。我没有从中拿过一分钱。
”“有没有拿钱,我们会查。”那人把材料收回去,“在调查期间,你先停职。
把工作交接一下。”走廊里站了好几个人。刘姐靠在墙上,眼圈红了。老周站在角落里,
手里攥着保温杯,不说话。孙晓的眼镜反着光,看不清表情。陆远舟回到办公室,
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本笔记本,一支钢笔,父亲的信,杨大爷的纸条,
小石头画的画。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文件袋里,拉链拉上。门口传来脚步声。
小林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陆哥……”“没事。”“我……”小林张了张嘴,
没说出什么。陆远舟接过水,喝了一口。是凉白开,没味道。“你那个倒计时,今天划了吗?
”小林愣了一下:“什么?”“没什么。”陆远舟把杯子还给他,“我走了。
”他走出镇政府大门的时候,看见杨大爷站在对面的树荫下。老人拄着拐杖,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正是三月份,天已经开始热了。“杨大爷?”“听说你被停了?
”杨大爷的声音很硬。“是。”“冤枉你了?”“还没查清楚。”杨大爷盯着他看了很久,
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要是被冤枉的,我去县里给你说理。
”陆远舟想说“不用”,但嗓子堵住了。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镇上就议论开了。
清空三年前朋友圈后,次日我收到一个快递当场吓瘫(李浩顾海)推荐小说_清空三年前朋友圈后,次日我收到一个快递当场吓瘫(李浩顾海)全文免费阅读大结局
直播等死我收到了仇人的心脏(林美娟江川)热门小说大全_免费小说大全直播等死我收到了仇人的心脏林美娟江川
陕北毛野人故事(顶针娃娃)最新小说推荐_最新热门小说陕北毛野人故事顶针娃娃
我每天被杀十次,直到他哭着求我别重启沈知妄林夜免费小说在线看_完本小说阅读我每天被杀十次,直到他哭着求我别重启(沈知妄林夜)
剑啸山河,词铸忠魂辛弃疾(范如玉辛弃疾)完整版免费阅读_最新章节列表剑啸山河,词铸忠魂辛弃疾(范如玉辛弃疾)
我死那日,他娶了白月光沈昭宁萧景珩热门的网络小说_完整版小说我死那日,他娶了白月光(沈昭宁萧景珩)
男朋友出轨,我和他对象恋爱(尹宝南笙)热门小说大全_免费小说大全男朋友出轨,我和他对象恋爱尹宝南笙
被扔枯井后,我穿成贵妃屠尽仇人翠儿赵恒完结小说免费阅读_完本热门小说被扔枯井后,我穿成贵妃屠尽仇人翠儿赵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