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腊月廿九,陈子归接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蹲在出租屋的过道上煮泡面。面还没熟,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他本不想理,但那震动持续了很久,像有什么急事。
他起身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归属地显示的是他三年没回过的那个县城。“陈子归,你爸没了。初五出殡,你看着办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过道里传来焦糊味。等他反应过来跑出去,
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面黏在锅底,黑乎乎的一团。他把电拔了,端着锅回到屋里,
坐在床沿上,把那锅焦炭似的面放在膝盖上,继续看那条短信。“你爸没了。”他爸没了。
他爸怎么会没呢。他爸才五十七岁,去年过年的时候还给他打过电话,他当时在加班,没接,
后来也忘了回。上个月他爸又打了一次,他还是没接。他爸不会发短信,只会打电话,
他永远都是那一句:“子归啊,过年回不回来?”他上一次见他爸是三年半以前,
他大学毕业那年。他爸送他去火车站,背着他那个破旧的帆布包,走在前面,肩膀一高一低。
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他爸走路有些跛,年轻时候在砖窑落下的毛病,老了才显出来。
他爸一直把他送到候车室门口,把包递给他,说:“在外面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他点点头,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爸还站在原地,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在人堆里显得又矮又旧。他爸冲他挥挥手,意思是快走吧。
他就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他爸。陈子归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租的这间屋子在一楼,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常年见不着太阳,这个点了,
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把那锅面放在地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霉的水渍。
他想起他爸年轻的时候,力气很大,能把他举过头顶。夏天傍晚,他爸从地里回来,
浑身都是汗,把他举起来,他的两条小腿悬在空中乱蹬,他爸的胡茬蹭在他脸上,
痒得他咯咯直笑。那时候他还叫陈小宝。后来上小学,他爸翻了一夜的字典,
给他改名陈子归。子归,子归,盼子归。他没归。他三年半没回去过。第一年,他说刚工作,
要站稳脚跟,过年值班能拿三倍工资。他爸说好,好好干。第二年,他说要攒钱,
以后在城里买房,来回车费太贵。他爸说好,攒钱要紧。第三年,他说谈了女朋友,
要去她家过年。他爸沉默了一下,说好,应该的。他其实没有女朋友。他只是不想回去。
不想回到那个一下雨就满院泥泞的村子,不想听那些问他挣多少钱、什么时候结婚的问题,
不想让他爸看到他混成这个样子——城中村的出租屋,
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freelance 设计,银行卡里的余额从来不超过四位数。
他不回去,他爸就以为他在外面过得很好。他爸在电话里从来都是那句话:在外面好好干,
别惦记家里。他就真的不惦记了。腊月三十,陈子归坐上了回家的火车。他没买到座票,
站了十二个小时,从始发站站到终点站。车厢里挤满了回家的人,过道上全是行李,
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脚臭的混合气味。他把脸贴在车门玻璃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从城市的高楼变成郊区的厂房,从厂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天黑的时候,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他拎着那个来的时候带的行李箱,下了车。
站台上只有几个人,风很冷,灌进他的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出站口停着几辆三轮车,
车夫们裹着军大衣,缩在车斗里抽烟。看见有人出来,都抬起头,用方言喊:“去哪儿?
坐车不?”他站在出站口,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爸没了,家在哪里?他掏出手机,
给发短信的那个号码打过去。响了很久,那边接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带着浓浓的困意:“谁啊?”“我是陈子归。”他说,喉咙有些发紧,“请问……我爸的事,
我现在到县城了,怎么回去?”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变了,变得清醒,
也变得有些冷:“你是子归?陈老三的儿子?”“是。”“你回来了?
”那声音里有一丝他听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怎么才回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是才回来,他爸没了,他才回来。“你现在在哪儿?
”“火车站。”“那你等着吧,我去接你。”那边挂了电话。他站在出站口,风一直吹。
站前广场上挂着一串红灯笼,照亮了那些三轮车和稀稀落落的人群。有人在卖烤红薯,
铁皮炉子里烧着炭,甜腻的香味飘过来,和这个寒冷的夜晚混在一起。他等了很久,
久到卖红薯的都收摊了,久到站前的灯笼灭了,久到他开始怀疑那个人是不是不来了。
然后有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灯灭了,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是个女人,
裹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站在车灯的光里,看不清脸。“陈子归?”她喊了一声。
他拎着箱子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张脸。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眉眼很干净,
皮肤有些黑,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辨认一个故人。“我是陈子归。”他说。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有些不自在,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然后她转过身,
拉开车门,说:“上车吧。”他上了车。车里很冷,座位上的塑料布冰凉,他坐下去,
那股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她发动了车,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那段漆黑的公路。
“你是……”他试探着问。“我是沈小禾。”她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沈家湾的。
”沈家湾的。他想了很久,想起来了。沈家湾是邻村,离他们村七八里地。
他小时候去那边上过学,沈家湾有个小学,周围几个村的孩子都去那儿念书。
但他不记得沈小禾。她也没有再说话。车一直开,出了县城,上了公路。公路两边没有路灯,
只有车灯照着前面那一小段路,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偶尔有对面来的车,
灯光晃一下,然后就过去了。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模糊的树影和房屋轮廓,
什么也看不清。就像他离家这三年半,什么也看不清。“你爸是前天没的。
”沈小禾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车厢里很清楚,“脑溢血。
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他没有说话。“是隔壁老周发现的。他去你家借农具,
叫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进去,你爸躺在院子里,已经凉了。”他攥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那几天降温,你爸可能是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没人知道。
他就那么躺了一夜。”他把脸转向车窗,不让沈小禾看到他的表情。
“老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县城打工。我赶回去,帮着料理了后事。”她顿了顿,
“你爸的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你一个号码。但他打给你,你从来不接。”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他没有接的电话。他想起他爸每次打来,他都在忙。忙着画图,忙着改稿,
忙着应付客户,忙着在出租屋里焦虑明天怎么办。他从来没想过,他爸可能只是想说说话。
他从来没想过,他爸会一个人躺在院子里,躺一夜。“我翻了他手机里的通话记录。
”沈小禾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今年他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
你接了三个。最长的,三十七秒。”三十七秒。三十七秒能说什么呢。大概就是说,子归啊,
在外面好好干,别惦记家里。他不惦记,他就真的不惦记了。车停下来的时候,
他才发现已经到了。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他下了车,站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
院子里亮着一盏灯,照亮了几间低矮的瓦房,和一个搭起来的塑料棚。棚子里放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摆着些东西,他看不清是什么。“进来吧。”沈小禾说,推开了一扇门。他跟着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生着一个煤炉,火苗舔着炉壁,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炉子边上坐着几个人,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用一种他读不懂的目光看着他。
“这是陈老三的儿子。”沈小禾说。那几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去,
继续烤火。沈小禾指了指靠墙的一把椅子,说:“坐吧。饿了的话,厨房里有面,自己去下。
”他坐下来。椅子很硬,靠背冰凉,他挺直了腰,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炉子里的火苗跳动着,照在那些人的脸上,明明灭灭。那是一张张他似曾相识的脸,
都是村里的老人,他小时候叫过他们叔伯婶娘的。但现在,他们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同情或者责怪,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让他坐立不安。
沈小禾没有坐下,她站在炉子边上,把手伸到火苗上烤着。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突出,
指甲剪得很短,是干惯了活的手。“你爸的东西都在东屋。”她说,“你自己去看看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他不知道东屋是哪一间。沈小禾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走过来,推开门,带着他穿过院子,走到另一间屋子前。她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
她伸手在门边摸索着,找到了拉线,一拉,灯亮了。那是一盏白炽灯,瓦数很小,光线昏黄,
照出一间简陋的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老式的立柜,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奖状。
是他小学时候得的,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数学竞赛一等奖。他爸一直留着。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是他大学毕业那年的照片。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学校门口,
笑得很灿烂。那是他人生中最风光的时候,他爸让他把照片寄回去,他就寄了。
他爸把它摆在桌上,每天都能看见。照片里的那个人,意气风发,眼睛里有光。
和现在这个站在昏暗灯光下的人,像是两个人。沈小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爸这些年,
一个人过。”她说,“你妈走得早,他又当爹又当妈把你拉扯大,好不容易供你上了大学,
你就没回来过。”他没有说话。“村里人都说,你出息了,在大城市里当了大人物,
不回来了。你爸不承认,逢人就说,子归忙,子归在干大事,等他不忙了,就回来了。
”他低下头。“他等了你三年半。”沈小禾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到最后,
也没等到。”他站在那里,对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沈小禾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一个人在屋里站了很久。灯一直亮着,他爸的床铺得好好的,被子叠成方块,
枕头摆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早就干了,积着一层灰。
墙上挂着一件蓝布褂子,就是送他那天穿的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板很硬,铺着薄薄一层褥子,褥子底下是稻草。
他小时候就睡在这张床上,冬天冷得缩成一团,他爸就把自己的棉袄盖在他身上,
自己只穿一件单衣。他爸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小时候家里穷,他爸在砖窑干活,
一天挣十几块钱,供他念书。后来砖窑关了,他爸就种地,种的那点粮食,
卖了钱给他交学费。他上大学的学费是贷款的,他爸非要自己还,说不能让儿子背债。
他爸种地、打零工、去建筑队搬砖,一分一分攒,去年才把贷款还清。他还清的那天,
给陈子归打过电话。陈子归没接。陈子归那时候在干什么?他记不清了。
大概是在出租屋里焦虑明天怎么办,焦虑下个月的房租从哪里来,
焦虑自己怎么混成了这个样子。他从来没有焦虑过他爸。他爸老了,他爸腿不好,
他爸一个人在家,他爸一年给他打十几个电话他只接三个,最长三十七秒。
他从来没焦虑过这些。二出殡那天,天很冷,风很大。陈子归披麻戴孝,
走在送葬的队伍最前面。棺材是薄板的,很轻,抬起来的时候吱呀作响。村里人都来了,
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唢呐吹着哀乐,一声一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爸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和他妈挨着。他妈走的那年,他六岁,还不大记事,
只记得他妈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他爸不让他看,把他抱走了。后来他爸每年都带他来上坟,
除草,烧纸,告诉他,这是你妈,你要记得。他记得他妈的样子,是从照片里看来的。
但那个坟,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山坡上,对着村口的方向,能看见来来往往的人。他爸说,
你妈喜欢看人。现在他爸也躺在那里了。棺材放下去的时候,他跪在坟前,
往坑里扔了一把土。土落在棺材上,闷闷的一声响。后面的人开始填土,铁锹铲起泥土,
哗啦哗啦地落下去,很快就把棺材盖住了。他跪在那里,膝盖硌在石头上,疼得发麻。
但他没有动。沈小禾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
头上包着一块深色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他感觉得到。填完土,
堆起一个坟包,有人递给他一沓纸钱,让他烧。他点燃了,火苗窜起来,纸灰飞得到处都是,
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新堆起来的坟包上。烧完纸,人们陆续散了。下山的小路上,
人群稀稀落落,很快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跪在那里。风一直吹,吹得纸灰乱飞,
吹得他的脸发僵。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有人在他旁边停下来,
蹲下身,往火堆里添了一沓纸钱。是沈小禾。她没有看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火苗,
说:“起来吧,跪久了伤腿。”他摇摇头,没有说话。她又添了一沓纸钱,说:“你爸生前,
常跟我提起你。”他转过头,看着她。她还是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堆火,火光照着她的脸,
明明灭灭。她的眉眼很干净,睫毛很长,垂下来,遮住眼睛里的光。“我在县城打工,
一个月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能碰见你爸。他就拉着我说,小禾啊,你是在县城,
见过世面的,你说,子归在大城市里,是不是特别忙?”他没有说话。“我说,肯定忙,
大城市嘛,都忙。他就高兴了,说,我就说嘛,他肯定是忙,不忙肯定就回来了。
”沈小禾顿了顿,又添了一沓纸钱,“他信这个。他信你是忙,不是不想回来。
”火苗跳动着,映在她的眼睛里,像是两簇小小的光。“你爸有高血压,让他去医院看看,
他不去,说省点钱,给子归攒着。他攒了三年半,攒了一万二。”她说,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钱在我那儿,回头给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沈小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头看着他。“陈子归,”她说,
“你爸不是等不到你,他是等了你三年半,等到等不动了。”她转身走了。下山的小路上,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片光秃秃的树林里。他跪在那里,直到天快黑了,
才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站不直,他扶着旁边的树,站了很久,才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三头七那天,陈子归一个人在老屋里待着。村里人都说,头七那天,亡魂会回来看看。
他就在堂屋里摆了一桌子菜,点了一炷香,坐在那里等着。香烧完了,他爸没有来。
他就那么坐到半夜,坐得手脚冰凉,坐得灯油都干了。最后他站起来,推开东屋的门,
走进他爸的房间,在那张木板床上躺下来。床板很硬,他爸的枕头上有股陈年的气味,
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稻草,又像是汗,还像是时间。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爸的气味。他爸活在这个世上的气味。他躺了很久,睡不着。窗外的风刮着,
吹得窗纸呼呼响。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刮风的夜晚,他害怕,钻进他爸的被窝里,
他爸搂着他,说,不怕,爸在。爸在。现在爸不在了。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痒痒的。他没有擦,就那么躺着,任它流。第二天早上,
他起来,烧了一锅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肿着,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
像个流浪汉。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毛巾,走出门去。他去了沈家湾。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只是觉得应该去。沈小禾帮了他这么多,他应该去说声谢谢。
沈家湾还是那个样子,土路,低矮的房屋,到处是柴火垛和鸡窝。他一路打听着,
找到了沈小禾的家。那是一个破旧的院子,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院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没有人应。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冻得硬邦邦的,
在风里晃来晃去。他喊了一声:“沈小禾?”没有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
他正准备走,东屋的门开了,一个老人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他,问:“找谁?
”“我找沈小禾。”他说。老人打量着他,打量了很久,然后说:“你是陈老三的儿子?
”“是。”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眼神很奇怪。不是他这些天看惯了的那种复杂,
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掂量。然后老人缩回头去,关上了门。他站在那里,
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老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他。
“小禾不在。”老人说,“她让我把这个给你。”他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沓钱,
用橡皮筋捆着,新旧不一,最大面额的一百,最小的十块。钱的上面放着一张纸条,
纸上写着几行字,是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这是你爸攒的一万二,都在这里了。
你拿着走吧,以后别来了。”他抬起头,想问什么,但老人已经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那里,攥着那沓钱,攥了很久。风一直吹,吹得他的手发僵,
吹得那张纸条在他手里瑟瑟作响。他把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以后别来了。
”四他没有走。他在老屋里住下来,一天一天,不知道在等什么。村子里的人看见他,
表情都怪怪的。他走在路上,有人看见他就绕道走,有人远远地看着他,交头接耳,
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去村里的小卖部买烟,老板娘看他的眼神也不对,收了钱,
也不像以前那样说句话,只是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放,就转身去忙别的了。
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们说他是不孝子,说他爸死了才回来,
说他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回来,说他回来是想把他爸那点家产卖了换钱。他不想解释,
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爸的家产有什么呢?三间破瓦房,几件旧家具,
存折上还有两千三百块钱,是他爸一辈子攒下的。他一分没动,就放在那里,
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清明节快到了,村里人开始准备上坟。他去镇上买了纸钱、香、供品,
提前去给他妈上坟。他妈那个坟有些旧了,他添了土,拔了草,烧了纸,
跪在那里磕了三个头。然后他去他爸的坟上。新坟已经长出了草芽,青青的,细细的,
在风里摇。他蹲下来,开始拔草,拔了一根又一根,拔了很久,拔到手指发红,
拔到太阳落山。他点了香,烧了纸,摆上供品。然后他跪下来,对着那个坟包,
不知道说什么。他和他爸,好像从来也没有说过什么。他爸只会说,在外面好好干,
别惦记家里。他也只会说,知道了,您也多保重。他们之间的话,加起来,
也许还没有他和陌生人说得多。但那是他爸。是把他养大的人,是省吃俭用供他念书的人,
是在砖窑累弯了腰、在建筑队摔坏了腿的人,
是一年给他打十几个电话、他从来只接三十七秒的人。是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在坟前跪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才站起来。山上的风很冷,吹得他发抖,
他把衣领紧了紧,慢慢走下山去。走到山脚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是沈小禾。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站在路边的槐树下,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出奇。他站住了。她也站着,没有动。
他们就那样对望着,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
她开口了:“你怎么还没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为什么要走?他要去哪儿?
他在这世上,除了这个村子,还有地方可去吗?“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小禾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然后她转过身,走了。他站在那里,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很久很久。五他又住了下来。白天他去镇上找活干,
帮人搬货、卸车、修房子,什么活都干。晚上回来,他就在老屋里待着,做饭、吃饭、睡觉。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平淡得像一碗白水。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从开始的嫌弃、鄙夷,变成了习惯。他走在路上,有人会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去小卖部买东西,老板娘会问一句,吃了没?他说吃了,或者没吃,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还是经常去沈家湾。不是去找沈小禾。沈小禾不在,她去了县城打工,一个月回来一趟。
他只是想去看看,看看她生活的地方,看看她长大的院子,
看看那个给他一万两千块钱的老人。老人姓沈,是沈小禾的爷爷。他每次去,
老人都不怎么理他,但也不赶他走。他就坐在院子里,帮老人劈柴、挑水、修院墙。干完活,
他就坐在那里,老人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有一天,
他突然问老人:“沈小禾的爸妈呢?”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又问了一遍。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死了。她六岁那年,她妈死了。她爸后来也死了,出去打工,
死在工地上。”他愣住了。沈小禾六岁没了妈。和他一样。老人说:“她是我捡回来的。
她妈死了,她爸出去打工,把她扔给我,就再也没回来过。后来她爸死了,
工地上的人打电话来,我去领的骨灰。”他看着老人,老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看着院子外面那条土路,看着路的尽头。“小禾这丫头,命苦。”老人说,
“从小没有爹妈,跟着我这个老头子,没享过一天福。好不容易长大了,出去打工,
男朋友出轨,我和他对象恋爱(尹宝南笙)热门小说大全_免费小说大全男朋友出轨,我和他对象恋爱尹宝南笙
被扔枯井后,我穿成贵妃屠尽仇人翠儿赵恒完结小说免费阅读_完本热门小说被扔枯井后,我穿成贵妃屠尽仇人翠儿赵恒
李舒路悦我们仨,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哦我就是那个能打的最新章节在线阅读_李舒路悦完整版阅读
总裁被我气出表情包后表白了(沈聿白温知予)免费小说完结版_最新章节列表总裁被我气出表情包后表白了(沈聿白温知予)
凰权之上呀(方子赵惠嫔)完本小说_免费阅读无弹窗凰权之上呀方子赵惠嫔
我被AI反向拿捏后,全公司笑疯了(王大锤王大锤)热门小说大全_免费小说大全我被AI反向拿捏后,全公司笑疯了王大锤王大锤
林深江晚《她叱咤商界,却只在我面前喊疼》全文免费阅读_她叱咤商界,却只在我面前喊疼全集在线阅读
退休工资AA后,老公后悔了(AA周建)全文免费小说_小说免费完结退休工资AA后,老公后悔了(AA周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