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香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坐在一间布置得肃穆的灵堂里——黑白的挽联挂在墙上,
中间摆着一口空棺,而灵堂中央,竟缓缓开进了一辆样式陈旧的火车,车身漆黑,
车窗透着冷光,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诡异。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粗糙,布满深浅不一的皱纹,指关节变形,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污垢,那是她开了一辈子杂货铺、照顾了瘫痪丈夫几十年,
刻在手上的痕迹。腰间常年酸痛的地方,此刻竟没有一丝不适感,她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已经死了。“这是……接死人的火车?”旁边有人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恐惧。
林晚香顺着声音看去,灵堂里还有不少和她一样茫然的人,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神惶恐。
火车停稳后,车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车厢里亮着昏暗的灯,
看不清里面的景象。“请各位逝者有序上车,
本列车专接亡灵前往归宿”一个没有感情的机械音从火车里传来,冰冷得像寒冬的雪。
林晚香的心猛地一沉,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人群,慢慢走进了火车车厢。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奇怪的是,车里的人都闭着眼睛,双手合十,低声祈祷着,
眉头紧锁,满脸虔诚又恐惧。林晚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
心脏越跳越快,手心沁出了冷汗。她隐约听到有人祈祷“不要下地狱”“求上天饶过我”,
这些人知道自己生前做过坏事,此刻都在祈求侥幸。火车行驶得很快,没过多久,
机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冰冷:“前方即将经过奈何桥,请各位逝者做好准备,下一站,
地狱站。”话音刚落,林晚香就感觉到火车猛地一震,
窗外的景象变得愈发阴森——漆黑的河水泛着诡异的绿光,一座残破的石桥横跨河面,
桥上隐约有模糊的身影走过,阴风呼啸,夹杂着凄厉的哭喊声,让人不寒而栗。
车厢里的祈祷声变得更加急促,有人甚至开始浑身发抖,林晚香也不例外,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本列车已抵达地狱站,请需前往地狱接受惩罚的逝者,
有序下车。”机械音落下的瞬间,火车缓缓停稳。林晚香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窗外,
只见漆黑的站台之上,伸手不见五指,紧接着,无数只恐怖的长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
手指干枯发黑,有的断了半截有的指甲尖利如爪,密密麻麻地扒在车窗上,
发出“吱呀”的刮擦声,看得车内众人惊恐不已,尖叫声此起彼伏。车门打开,
阴冷的风裹挟着刺鼻的腥气涌进车厢。林晚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咬了咬牙——想要起身,
主动走下车,去接受自己该受的惩罚,可无论她怎么用力,身体都像被钉在了座位上,
纹丝不动。“什么?我是怎么了?我为什么站起来?”不远处,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惊恐地大喊,他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座位的束缚,却无济于事。
紧接着,一股神秘的力量猛地拉扯着他,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
朝着车门的方向飞去,无论他怎么哭喊、反抗,都毫无作用。原来,该下地狱的灵魂,
就算不想下车,也会被这股神秘力量拉扯出去,反抗毫无意义。“请拉住我,救救我!
”“我不想下地狱!”越来越多的人被那股神秘力量拉扯着,哭喊着被拖出车厢,
他们的尖叫声渐渐消失在黑暗中,车厢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那些该去地狱受罚的人,
全都被带走了。车门缓缓关上,火车再次启动,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重新响起,
车厢里的阴冷气息渐渐散去,窗外的黑暗也慢慢变得柔和起来。林晚香依旧坐在座位上,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空荡的车厢。“我……会上天堂?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眼里满是疑惑与不敢置信,“像我这样的人,
也可以吗?”世人都怕林晚香。怕她那张冷硬刻薄的脸,怕她上门催债时寸步不让的狠劲,
更怕她那双仿佛能把人骨头都榨出油来的眼睛。从二十岁那年开始,丈夫陈敬山意外伤了腿,
彻底瘫在床上,一躺就是六十年。林晚香咬咬牙,拿起赔偿金,放高利贷。
做起了人人唾骂的讨债人。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走街串巷,上门催收。
难听的话她听了一辈子。“吸血鬼”、“催命鬼”、“黑心烂肺”……什么恶毒骂什么,
她从不回嘴,只冷冷一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没人知道,
这个在外凶神恶煞的女人,每天回家前,都会在门口站很久。她会端出一盆泡着柚子叶的水,
仔仔细细洗脸、漱口。把一身戾气、满嘴狠话、一身晦气,全都洗得干干净净。
她从不让外面的肮脏,进家门一步。她怕冲撞了床上那个安安静静的男人。
陈敬山瘫了六十年,她就守了六十年。没有抱怨,没有背叛,没有离开。别人眼里的恶人,
回到家,轻声细语,端水喂饭,擦身翻身,比谁都温柔耐心。
陈敬山常常自责:“是我耽误了你一辈子。”林晚香总是嘴硬:“少废话,活着就好。
”可他会轻轻握住她粗糙的手,认认真真地说:“你二十岁很美,四十岁也很美。
但现在的你,才是最美的。”一句话,就能把她一天的委屈、疲惫、骂名,全都吹散。
一天她去收一笔债,借贷的人已经死了。家人哭天抢地,她依旧站在门口,
冷着脸:“人死债不消,该还的还是要还。”她明知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依旧不肯走。
钱拿到手的那一刻,她悄悄包了个红包,想给死者家属压惊。可家属一把夺过红包,
狠狠撕碎,指着她的鼻子诅咒:“林晚香,你这种人,死后一定下地狱!”那一瞬间,
她浑身僵住。她不怕下地狱。她这辈子作恶多端,逼过人、骂过人、害过人,早有心理准备。
可她一想到陈敬山 ——那么干净、那么温柔、那么善良的人,一定会上天堂。
如果她下了地狱……他们就再也见不到了。跟着她多年的张颖,
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老板,你心那么好,你肯定也会上天堂的。”只有张颖知道,
这个在外人人喊打的女人,有多心软。当年张颖的赌鬼父亲欠了她一大笔钱,
是林晚香把小小的她从火坑里带出来,一口饭一口水养大,供她穿衣、长大、做人。
是林晚香,救了她的命。那天回家,林晚香心神不宁,一进门就看到陈敬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闭着眼,一动不动。她积压了一天的恐惧、委屈、烦躁,一下子爆发了。“你又装死是不是!
”“陈敬山,你别整天躺那儿吓我!”“我累了一天,你还要闹 ——”她吼着,
伸手去推他。可指尖触到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住。凉的。硬的。没有呼吸。
她最害怕的那一天,还是来了。那个她守了六十年、护了六十年、爱了六十年的人,
真的走了。从那天起,林晚香整个人都空了。不吃药,不吃饭,不说话,
像一盏慢慢熄灭的灯。张颖天天守着她,哭着求她好好活着。可林晚香只是轻轻推开她。
某天,她特意让张颖换上最漂亮的衣服,
带她去见那个张颖偷偷喜欢了很久、却不敢开口的男人。“以后,好好过日子。
”张颖瞬间崩溃,死死抱住她:“你走了,我怎么办?!”林晚香的声音很轻,
很平静:“我照顾了别人一辈子,累了,想休息了。”“我长大了,我可以照顾你!
”“不需要。”林晚香转身,没有回头。没多久,她真的走了。灵堂冷冷清清,
只有张颖一个人。她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这世上,最后一个疼她、护她、救她的人,
也不在了。从今往后,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进入天堂的林晚香来到一处木牌上写着”归处“的咨询处,小心翼翼的询问着,
这里是天堂吗?年轻人轻轻点头,缓缓伸出手,递过来一块温润的木牌。
木牌刚触碰到指尖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便顺着指尖涌入体内,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驱散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寒意,连心底的恐惧与紧绷,都渐渐舒缓了下来。“归处不是地狱,
也不是世人传说中遥不可及的天堂,”他的语气很轻,温柔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
“是给那些心怀执念、却未曾真正作恶的灵魂,一个重逢与和解的地方。这里没有刑罚,
没有纷争,只有安宁,只为让那些被人间苦难困住的灵魂,能了却心底的牵挂,
与牵挂的人重逢。”“他……他在这里吗?”林晚香猛地抬起头,却透着一股急切的期盼,
她下意识地抓住年轻人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年轻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动作温柔,眼里满是理解与怜悯:“他在这里,一直都在等您,从来没有离开过。”他抬手,
指了指前方不远处被柔和的光晕笼罩着的小路,“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看到归处的小镇,
小镇中央有一棵老槐树,他就在老槐树下的长椅上。”林晚香朝着那条小路走去。
脚下的路软得像揉碎的棉絮,周围的光晕愈发柔和,暖融融地裹着她,
空气中的草木香愈发清晰,混着一丝淡淡的槐花香。她抬起头,
目光死死锁着不远处那座安静的小镇,浑浊的眼里闪着光,脚步不由得加快,
胸口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来长椅上,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净的手腕,眉眼温和得像春日的风,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那是陈敬山二十岁的模样。林晚香的脚步瞬间僵住,
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死死盯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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