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煞录

祖师缘起------------------------------------------，龙虎山。。。，将天师府大殿壁画映得忽明忽暗。，当代天师张正常端坐于蒲团之上，面色铁青，手中拂尘微微颤抖。，十二名青衣长老肃然而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跪在殿中的那个年轻人。。，面容清瘦，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道袍上沾满泥泞，膝盖处已渗出血迹。可他依然挺直腰背，目光坦然。“道玄，你可知罪？”，带着压抑的怒意。，声音沉稳：“弟子知罪。弟子不该私自下山，更不该擅自动用天师府的禁术‘九阳镇尸阵’。你既知罪，便该清楚门规戒律。”，语气愈发沉重。“私救染了尸毒的百姓，并将外人带入龙虎山禁地，此乃大忌。”
“你可知道，那被你救回的女子，体内尸毒已蔓延三寸，随时可能尸变？若她在山中发作，我天师府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
“弟子知道。”
沈道玄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悔意。
“但师父，那女子脉搏尚在，还是活人！难道我天师府的清誉，比一条人命还重要吗？”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放肆！”
右侧一名年长道士厉声呵斥。
“祖师爷定下的规矩，岂容你这小辈质疑？那九阳镇尸阵一旦施展，方圆十里地脉灵气会被透支殆尽，此后三年五谷不生！你救一人，却要害苦一方百姓，这般严重的后果，你可想过？”
沈道玄微微一怔，随即昂起头：“弟子想过。弟子选的那处山谷本就不适合耕种，方圆十里无人居住，不会伤及无辜。”
那道士一时语塞。
张正常抬手制止了争吵，沉默良久。
他的目光落在沈道玄身上，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担忧。
“道玄。”
张正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师徒二人能听见。
“你可知道，自你入师门以来，有多少人盯着你？”
沈道玄一愣。
“你天资太高，十八岁通晓三十六天罡法，二十岁能画七十二地煞符。这份资质，在天师府三百年历史上，也不过三四人而已。”
张正常的目光扫过两侧的长老。
“有人敬你，自然也有人……忌你。”
沈道玄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今日之事，若为师轻轻放下，日后你在府中，将寸步难行。”
张正常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与其让你困在这龙虎山上，被那些人一点一点磨去锋芒……不如，让你走。”
“师父？”
沈道玄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置信。
张正常闭上了眼睛，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先前的威严。
“沈道玄，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龙虎山弟子。你所学一切道法，皆不得再以天师府名义施展。擅自动用禁术，坏了门规，为师不能留你，去吧。”
拂尘一挥。
殿门轰然洞开，狂风裹挟着雨水灌入，将烛火尽数扑灭。
黑暗中，沈道玄缓缓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张正常——这位年迈的师父依旧闭着眼睛，但握着拂尘的手在微微颤抖。
沈道玄瞳孔微缩，心中如遭雷击——原来师父此举，根本不是惩罚，而是拼尽全力护他周全。
他向张正常深深鞠了一躬，一躬到底。
“师父保重。”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步入暴雨之中。
身后，张正常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苍老而疲惫。
“道玄，若有一日你后悔了，龙虎山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沈道玄脚步一顿。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分不清那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
三个月后，湖广地界。
沈道玄一路上靠替人看风水、画符箓为生。这些本事都是他在天师府学的，虽然不便以天师府名义施展，但道士的基本功还在。
他不敢再用天师府的名号，便自称“游方道士”。
这一日，他行至一处山间小镇。镇中气氛诡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道上散落着纸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
“老人家，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沈道玄拦住一个匆匆赶路的老汉。
老汉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快走！快离开这里！这村子闹尸瘟了！昨夜李家的儿子死了，今早又活了过来，咬死了他爹娘！现在全村人都要变行尸了！”
沈道玄心头一凛。
尸瘟。
这是他在天师府时，听师父提起过的邪异禁术——有人在尸体中下了尸毒，活人被感染后，白日与常人无异，入夜便会化为失去理智的行尸，嗜血噬人。
“有多少人被咬伤了？”沈道玄追问。
“少说也有四五十人！”老汉几乎要哭出来，“县衙的官差都跑了，没人管我们！年轻人说今夜要放火烧村，把所有人都烧死！我女儿……我女儿也被咬了，可她还活着啊！”
沈道玄没有再问，快步向村中走去。
夜色渐浓，村庄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沈道玄找了一处高地，俯瞰整个村子。
村中大约有六十余户人家，此刻已有半数亮起了诡异的绿光——那是尸毒发作的征兆。
“来不及救所有人了。”
沈道玄咬牙，脑海中飞速运转。
他在天师府学过“九阳镇尸阵”。此阵需以三十六天罡星位布阵，内嵌北斗七星阵眼，以朱砂画符，引天地阳气焚尽阴邪。但此阵一旦施展，反噬也很严重。
可眼下，别无选择。
沈道玄从行囊中取出三十六面杏黄旗，依天罡星位插在村庄四周。
他咬破中指，以血为引，在每一面旗帜上画出“九阳破煞符”。
子时将至。
村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嘶吼声——行尸开始苏醒了。
第一具行尸从屋中走出，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短短片刻，街道上挤满了行尸，它们双眼血红，嘴角流淌着黑色脓血，齐齐向沈道玄所在的高地冲来。
沈道玄盘膝而坐，双手结印。
他左手掐“子午诀”，右手捏“剑诀”，口中默念《九阳神咒经》：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随着咒语念动，三十六面杏黄旗无风自动，旗面上朱砂符箓绽放出刺目金光。
沈道玄额头青筋暴起，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血雾在空中凝聚成一道巨大的金色符箓，缓缓旋转。
“九阳镇煞，天火焚邪！”
轰！
九道金色光柱从地面冲天而起，将整个村庄笼罩其中。
行尸们发出凄厉的尖叫，一个接一个倒地。金光所过之处，尸身化为灰烬，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恶臭。
沈道玄浑身颤抖，七窍开始渗血。
就在此时，村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更加凄厉的嘶吼——一具格外高大的行尸从一间土坯房中破门而出。
它浑身覆盖着黑色的硬毛，双眼如血，口中獠牙外翻，散发出的阴邪之气远非普通行尸可比。
尸王。
沈道玄瞳孔骤缩。
这具尸王生前定然是习武之人，尸变之后实力远超同类。它踏着满地灰烬，大步冲向高地，每一步落下，都能将青石板踩出裂痕，连运转的阵法都随之震颤。
“想破我的阵？”
沈道玄咬紧牙关，左手从阵中收回，反手拔出腰间那把随身的短刀，一刀扎进自己的左臂。
鲜血喷涌而出。
他蘸着自己的血，在身前的空地上画下一道血符。
“天罡变阵，北斗镇煞！”
三十六面杏黄旗猛然转向，九道光柱汇聚成一道，直直轰在那尸王身上。
尸王发出一声震天的惨叫，浑身燃起金色的火焰。挣扎了数十步，最终在距离沈道玄不过三丈之处轰然倒地，化作一摊焦黑的灰烬。
沈道玄的视野一片模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阵中残存的金光引向村庄各处，确保每一具行尸都被焚尽。
整整一个时辰，金光才渐渐消散。
村庄还在，房屋还在，但所有的行尸都已化为灰烬。
沈道玄瘫倒在高地上，大口喘息着，眼前一阵阵发黑。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七窍的血迹已经干涸，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什么。
前方有一具女子的尸体，她穿着粗布衣裳，面容已经无法辨认。但身上那块残破的布片——沈道玄认出来了。
那是他三个月前从天师府禁地救出的女子。
他终究……没能救得了她。
沈道玄闭上眼睛，雨水混合着血水从脸颊滑落。
他忽然想起师父的话：“那女子体内尸毒已蔓延三寸，随时可能尸变。”
原来师父是对的。
但沈道玄不后悔。
至少，她多活了三个月。
天亮时，幸存的村民陆续从地窖、山洞中走出。他们看着满地灰烬，又看着高地上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一个个跪了下来。
“神仙……活神仙啊……”
沈道玄挣扎着坐起，虚弱地摆摆手。
“我不是神仙，只是一个……被逐出师门的道士罢了。”
村长颤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老泪纵横。
“恩公，我们全村人的命都是你救的。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大伙凑了凑，在镇口给你盘了一间小屋。虽然简陋，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
沈道玄本想拒绝，但看着村民们期待的眼神，终究点了点头。
那间小屋确实简陋，不过两间土坯房，外面一间摆了张旧桌子，里面一间铺了些干草。沈道玄在门上挂了一块木匾，用朱砂题了五个字——
“阴煞专门店”。
他又取出一本空白的册子，在扉页上写道：
“洪武三年秋，沈道玄于湖广地界小镇开设此店，专治阴煞、尸变、鬼祟之事。凡我后人，须以济世为念，不可见死不救。”
这便是《阴煞录》的第一页。
此后，沈家代代传承，每一代传人都在这卷《阴煞录》上留下自己的笔墨：
明亡时，第三代传人守正公在万人坑前刻下血书；
清兴时，第六代传人定邦公在湘西矿洞中断臂斩尸；
光绪年间，第十二代传人安世公在巴蜀地底双目失明。
一卷《阴煞录》，半部民间驱邪史。
时间如白驹过隙，五百余年的光阴，在一次次生死搏杀中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