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奴青石城的冬天算不上冷,但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生疼。
齐玟站在城主府后门的巷子里,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手里攥着一卷草绳捆着的卖身契,整个人看起来跟路边那些等着揽短工的苦力没什么两样。
他在这条巷子里站了小半个时辰了,来来往往的管事婆子、采买的下人,没一个正眼瞧他的。
他也没指望有人瞧。齐玟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那双磨得快见底的布鞋,
脑子里过的却是昨天夜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事。档案库那间屋子他待了整整十年,
满架子发黄的卷宗,积了一层又一层的灰。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闷葫芦,是个认命的废物,
是个被陆家收养却连个像样差事都混不上的可怜虫。他们说得都对。他确实闷,确实认命,
确实可怜。但他认的不是陆家的命。一阵脚步声从巷口传来,齐玟耳朵动了动,没抬头。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步子重,踩在地上咚咚响,是个胖子;另一个步子轻快,
鞋底蹭着青石板,呲呲啦啦的。“哟,这大清早的,谁站这儿挡路呢?
”胖子的声音粗声粗气,带着股子不耐烦。齐玟往边上让了让,这才抬起头。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络腮胡子刮得不太干净,下巴上一片青茬,
穿着件灰鼠皮的褂子,一看就是府里有点头脸的管事。他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提着食盒,
正拿眼睛上下打量齐玟。“你找谁?”胖子问。“不找谁。”齐玟的声音很平,
像一碗放凉了的水,“来应工的,卖身契已经签了,刘管家让在这儿等着。”胖子眯起眼睛,
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齐玟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是什么样——瘦,不高不矮,面相普通,
眼神温吞,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出挑的地方。搁人群里一扔,转头就找不着。“你?
”胖子嗤了一声,“什么差事?”“马厩,杂役。”“马厩?”胖子的语气更轻蔑了,
“马厩的老周前天不是刚领了个人去吗?”齐玟没接话。他知道老周前天领了个人,
那个人昨天就被马踢伤了,今天告了假,马厩缺人手,所以他才被塞进来。
这些信息是他花了三天时间,从档案库那些陈年的用工记录里翻出来的。
陆府的每一桩人事变动,每一次采买记录,每一封往来的公文,
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但他不会告诉眼前这个胖子。“那你等着吧。
”胖子摆摆手,带着小厮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老周脾气不好,别给他添麻烦,
不然有你好果子吃。”齐玟点点头,脸上连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又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一个干瘦的老头从后门出来了,手里拎着根鞭子,脸拉得跟苦瓜似的。
齐玟认得这张脸——档案库有一份五年前的用工册子,上面记着马厩管事周德福,
年俸十二两,额外每月补贴二百文草料钱。“你就是新来的?”周德福的声音沙哑,
像砂纸磨木头。“是。”“跟我来。”齐玟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窄窄的夹道,进了马厩。
陆家的马厩很大,养着二十多匹好马,光是西域来的汗血宝马就有三匹,
齐玟在档案库里见过采买的记录,每一匹都价值不菲。马厩里弥漫着草料和马粪的味道,
几个杂役正在给马刷毛,看见齐玟,都斜着眼瞟了瞟,没人打招呼。“那边空着的铺位,
你的。”周德福用鞭子指了指角落一间矮屋,“从今天起,每天卯时起来添草料,
辰时清马粪,巳时刷马,未时再添一回料,酉时清一回粪,夜里要是马叫了你得起来看看。
听懂了吗?”“听懂了。”“别光听懂,得做到。”周德福盯着他,“我这儿不养闲人,
干不好就滚蛋。”齐玟应了一声,把行李放到铺位上。说是行李,其实就一个包袱,
里头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鞋,还有一块包着红布的石头。
那是他爹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不对,是他亲生父亲留给他的。
他养父陆怀山不知道这件事,或者说,陆怀山根本不知道他还留着这块石头。
齐玟把包袱塞到枕头底下,那块石头硌着他后脑勺,他没挪开。第一天的活儿不算重,
但也不轻。清马粪这活儿最磨人,得用铁锹一锹一锹铲到独轮车上,推到后面的粪堆去倒。
马粪发酵的味道冲鼻子,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齐玟干得很认真,一锹不多一锹不少,
该清的都清干净了。同僚里有个人叫孙大壮,长得五大三粗,干起活来却偷奸耍滑。
他看齐玟好欺负,就把自己那份清粪的活儿推给他干,嘴里还说着:“新来的,多干点,
熟了就好了。”齐玟没吭声,接过他的铁锹接着干。孙大壮觉得这人真是个软柿子,
心情大好,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跟旁边的人嘀咕:“这傻玩意儿,怕是脑子不好使。
”另一个杂役叫刘三儿的接话:“管他呢,有人干活好不好?”齐玟听见了,
手里的铁锹顿了顿,又继续铲。他不是没脾气,是时候没到。到了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
马厩里来了个人。齐玟正蹲在地上给一匹枣红马刷毛,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一个穿着锦袍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目间带着股子跋扈劲儿,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陆承渊。陆怀山的小儿子,陆家的嫡子。齐玟认识他,不光是因为档案库里见过陆家族谱,
更因为每年陆家祭祀的时候,他作为养子都得站在最末排,
看着陆承渊和陆承翰两兄弟站在最前面,风光无限。陆承渊显然不认识他。在他眼里,
齐玟这种养子跟府里的下人也没什么区别——不,还不如下人。下人至少还有月钱拿,
他这个养子,连月钱都没有,全靠档案库那点微薄的俸禄过活。现在连那点俸禄都没了,
自卖为奴,更是低到了尘埃里。“新来的?”陆承渊用下巴点了点齐玟。“是。
”齐玟站起来,低着头。“抬起头来。”齐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陆承渊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笑了:“我听说你是爹从前收养的那个?叫什么来着?”“齐玟。
”“对,齐玟。”陆承渊的语气里带着玩味,“你怎么混到这份上了?好好的档案库不待,
跑来当马夫?”“想报恩。”齐玟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老实人特有的诚恳,
“城主收养了我二十年,我没什么本事,只能来府里做点粗活,聊表心意。”陆承渊听了,
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报恩?你?一个马夫?你拿什么报恩?给爹刷马吗?
”他身后的小厮也跟着笑。齐玟也跟着笑了笑,笑得憨厚,笑得老实,笑得像块木头。
陆承渊笑够了,忽然收了笑,眼神变得锐利:“既然你想报恩,那我给你个机会。去,
把那匹黑马牵出来,给我遛遛。”他指的那匹黑马,是马厩里最烈的一匹,名叫乌云踏雪,
是从北边买回来的战马,脾气暴躁,踢死过两个马夫。周德福都不敢轻易靠近它,
平日里喂料都是把料倒进槽里,人躲得远远的。齐玟看了一眼那匹马,点了点头:“好。
”周德福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干瞪眼。齐玟走到马厩最里间,
乌云踏雪正站在里面,耳朵竖着,眼睛瞪得溜圆,鼻孔喷着白气。它感觉到了陌生人的靠近,
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齐玟没有急着上前,他站在栅栏外面,
安安静静地看着这匹马。他想起档案库里有一份关于这匹马的记录,
是五年前陆怀山从一个马贩子手里买来的,花了八百两银子。记录上还附了一段备注,
说这匹马性子烈,不服管,但脚力极好,日行八百里不在话下。他慢慢伸出手,掌心朝下,
放在栅栏上面。乌云踏雪警惕地看着他,耳朵转了转,没有冲过来。齐玟就这么站着,
一动不动,像一截木桩子。过了好一会儿,乌云踏雪的耳朵慢慢竖起来了,不再紧贴着脖子,
前蹄也不刨了,鼻子里喷出的气也没那么冲了。他这才推开栅栏门,一步一步走进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不疾不徐。乌云踏雪盯着他,身体绷着,随时准备发难。
但齐玟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害怕,也没有挑衅,就那么平平淡淡的。
他走到乌云踏雪跟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马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甚至把头往他手心里蹭了蹭。陆承渊在外面看得目瞪口呆。“你……你怎么做到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齐玟回过头,憨厚地笑了笑:“可能是它觉得我没恶意吧。
”他没说实话。他能安抚这匹马,不光是因为他有耐心,
更因为他的“谛听”——那块包着红布的石头,就塞在他枕头底下。他还没正式用这个能力,
但长期的接触让他身上带着一种很特殊的气息,动物对这种气息比人敏感得多,
会本能地觉得亲近。但这种事他不会告诉任何人。陆承渊愣了一会儿,
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很感兴趣的表情:“有点意思。你叫什么来着?”“齐玟。
”“齐玟……”陆承渊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问,“你会骑马吗?”“会一点。
”“明天有一场马术表演,府里的小姐公子都要看,我缺个骑手,你来。”这不是商量,
是命令。齐玟低着头:“我怕骑不好,给少爷丢人。”“丢不丢人我说了算。
”陆承渊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午时,演武场,别迟到。”等他走远了,
周德福才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你小子,有两下子啊。
乌云踏雪都让你给摸顺了。”“运气好。”齐玟说。“运气?”周德福摇摇头,
“这可不是运气的事。不过这乌云踏雪你最好还是少碰,上次那个被踢死的,
就是觉得自己跟它混熟了,结果一蹄子踹在心口上,当场就没气了。”齐玟点点头,
表示记下了。当天夜里,马厩里静悄悄的,只有马偶尔打个响鼻,或者蹄子在地上跺两下。
齐玟躺在铺位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同屋的孙大壮和刘三儿都睡着了,
一个打呼噜,一个磨牙,声音此起彼伏。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石头,红布包着,拳头大小,
棱角分明。这东西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他亲生父亲告诉他,这是齐家祖上传下来的,
叫“谛听”,能通过触摸物品看见残留的记忆。他小时候试过一次,
摸了他养父陆怀山的一支笔,看见的画面吓得他三天没睡着觉。从那以后,
他就再也没敢用过。直到三年前,那封匿名信捅破了窗户纸,他才重新把这个能力捡起来,
偷偷摸摸地练了三年,现在已经能比较熟练地控制它了。齐玟把石头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翻身坐起来。白天他清马粪的时候,特意把那匹乌云踏雪的马鞍留到了最后,
就是为了等夜深人静的时候用“谛听”看一看。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月光照在马厩里,
一片银白。乌云踏雪站在最里间,耳朵转了转,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齐玟走到放马鞍的架子前,找到了白天用的那副鞍子。他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放在鞍子上,
左手按在胸口的石头上。“谛听”启动的瞬间,一股凉意从石头渗进他身体里,
顺着胳膊流到指尖,然后他的意识就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整个人掉进了一个画面里。
画面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但能分辨出大概。这是一间书房,桌子上摆着文房四宝,
还有一摞摞的文书。陆怀山坐在桌子后面,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官服,看不清脸。
“……这批户籍必须全部改掉,一个不留。”陆怀山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人,这工程量太大了,而且万一被人发现……”对面的人声音发颤。“发现?
”陆怀山冷笑了一声,“谁会去查二十年前的户籍?你只管做,银子不是问题。
”“可是齐家的案子已经结了,现在改户籍,是不是……”“齐家?
”陆怀山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什么齐家?青石城从来就没有过什么齐家。那些人的名字,
从户籍上消失,从族谱上消失,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我要让青石城的人连‘齐’这个姓都想不起来。”对面的人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下官明白了。”画面到这里就断了,齐玟的手从马鞍上弹开,
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那些话,那些画面,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二十年前,
齐氏一族三百多口人,被诬谋反,满门抄斩。他那时候才三岁,
是被一个忠仆藏在枯井里才躲过一劫。后来忠仆死了,他在街上流浪了半个月,
被陆怀山“好心”收养。现在他知道了,那个杀了他全族的人,就是陆怀山。
齐玟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手不抖了,才慢慢走回铺位。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画面。他需要更多的证据。光靠“谛听”看到的画面不够,
这些东西拿不到台面上,得找到实实在在的物证、人证。马鞍上的记忆告诉他,
户籍被篡改过,但具体是谁经手的,篡改成了什么样,还得继续查。而要查这些东西,
他得先离开马厩,去一个能接触到更多核心物品的地方。机会就在明天。第二天午时,
齐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来到演武场。陆家的演武场很大,能容纳几百号人,
场子中央是跑马道,四周搭着看棚。陆家的女眷们都坐在东边的看棚里,隔着帘子往外看。
男客和陆家的公子们坐在西边,一个个穿得光鲜亮丽。齐玟一眼就看见了陆灵薇。
她坐在东边看棚最角落的位置,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上没什么首饰,
只有一根银簪子别着发髻。跟旁边那些穿金戴银的嫡女比起来,她寒酸得像个丫鬟。
齐玟在档案库里见过她的出身记录——庶出,生母是个丫鬟,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
从小在嫡母手底下讨生活,日子过得连体面点的下人都不如。陆承渊看见齐玟来了,
招招手:“过来,给你介绍一下今天的安排。你先骑一圈热热身,然后等我的信号,
从那边那个障碍跳过去,再绕回来。”齐玟点头,翻身上了马。他骑的是一匹温顺的黄骠马,
不是乌云踏雪,陆承渊虽然爱看热闹,但也不傻,不会拿陆家的脸面去赌一匹烈马的脾气。
他骑着马在场子里跑了一圈,速度不快不慢,姿态也不算好看,但胜在稳当。陆承渊看了,
撇撇嘴,觉得也就那样。热身结束之后,正式的表演开始了。几个骑手轮番上场,
有翻跟头的,有站马背上的,有叠罗汉的,花样百出,看得看棚里一阵阵喝彩。
齐玟就站在场边等着,像个局外人。轮到他的时候,陆承渊给了他一个手势。齐玟翻身上马,
骑着黄骠马慢慢加速,跑到障碍前的时候,马轻轻一跃就过去了,平平无奇,没什么看点。
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东边看棚的帘子忽然被风吹开了,
一只不知道谁养的猫从棚子里窜出来,正好跑到跑马道上。黄骠马被吓了一跳,
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然后猛地往旁边冲过去。齐玟死死勒住缰绳,但马已经惊了,
根本勒不住。它直直地朝东边看棚冲过去,棚子里的女眷们尖叫起来,乱成一团。
齐玟看见陆灵薇站在棚子最边上,正好在马冲过来的方向上。她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那里,
动都动不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机会来了。但这不是他设计的。
那只猫不是他安排的,马受惊也不是他算计的。这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他要是抓不住,
就白瞎了。齐玟没有勒马,而是顺势松开一只缰绳,身体往侧边一歪,
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下来,双脚在地上拖了两步,然后猛地一蹬,扑向陆灵薇。
他抱着她滚了两圈,后背着地,硌在碎石子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黄骠马从他们身边擦过去,
蹄子差点踩到齐玟的小腿,就差那么一丁点。等马跑远了,齐玟才松开手,从地上爬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陆灵薇,她整个人还在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小姐,
没事了。”他说。陆灵薇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着说了句:“谢……谢谢。
”看棚里乱成了一锅粥,丫鬟婆子们七手八脚地跑过来扶陆灵薇,嫡母刘氏站在远处,
脸色铁青,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陆承渊也从西边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毕竟马是他安排的,出了事他脸上也挂不住。“你怎么样?”陆承渊问齐玟。“没事,
擦破点皮。”齐玟拍了拍身上的土,“马受惊了,不怪它。”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有点意外:“你反应倒是快。”齐玟没说话,低着头站在那儿。当天晚上,
消息就传到了陆怀山耳朵里。齐玟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第二天一早,刘管家就来找他了。
“齐玟,你收拾收拾,从今天起调到书房当值。”刘管家的语气不咸不淡,“城主说了,
你救了六小姐,赏你个好差事。书房活儿轻,月钱也多点,好好干。
”齐玟愣了一下——当然,是装出来的愣。他脸上露出一种受宠若惊的表情,
连说了三声谢谢,又跑去给周德福磕了个头,说感谢这几天的照顾。周德福虽然脾气不好,
但也不是坏人,摆摆手说去吧去吧,马厩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孙大壮在旁边看着,
酸溜溜地说了句:“啧,救个人就飞上枝头了,运气真好。”齐玟冲他笑了笑,没接话。
当天下午,他就搬到了书房旁边的小屋里。屋子比马厩那边强多了,至少不漏风,
有张正经的床,还有个小桌子。他把包袱放到床上,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块石头,还在。
第一枚钉子,楔进去了。第二章:暗棋书房的日子确实比马厩好过得多。
齐玟每天早上辰时到岗,先把书房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擦桌子,掸灰,整理笔墨纸砚。
等陆怀山来了,他就在门外候着,端茶倒水,传话跑腿。活儿不重,但得眼力见儿,
什么时候该进去添茶,什么时候该退出来,都有讲究。齐玟干得很称职。
他不像之前的书童那样机灵过头,也不像有些下人那样木讷迟钝,他就像个影子,
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绝对不碍眼。陆怀山用了他几天,觉得还行,
就让刘管家把他留下了。陆怀山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极好,头发乌黑,脸上没什么皱纹,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他平时不怎么跟齐玟说话,偶尔交代几句公事,语气淡淡的,
不亲近也不疏远。齐玟觉得他大概根本没认出来自己就是二十年前收养的那个孩子——也对,
养子这种身份,在陆怀山眼里连个屁都不算,收养了扔到一边自生自灭,谁还记得长什么样。
但这正合齐玟的意。每天打扫书房的时候,是他最宝贵的时间。他借着擦桌子的机会,
把陆怀山用过的每一支笔、每一方砚台、每一张废纸都摸了个遍。每一次触摸,
他都会悄悄启动“谛听”,从那块石头里引出一丝凉意,透过指尖渗进物品里,
读取里面残留的记忆碎片。这些碎片大部分没什么用。陆怀山每天处理的公务多如牛毛,
批阅公文、回复信函、召见下属,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正常的事务,
跟齐家的案子八竿子打不着。但齐玟有耐心,他不急,一块碎片一块碎片地拼,
像拼一幅巨大的拼图,哪怕一天只找到一块对的,他也觉得值。第一个有用的碎片,
是在第三天找到的。那天他擦桌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封信的封套。
信已经被陆怀山拆开看了,封套随手扔在桌角,等着被扔进废纸篓。齐玟拿起封套的瞬间,
“谛听”捕捉到了一个画面——一间破旧的屋子,灯光昏暗,
一个穿着旧棉袍的男人坐在桌前写信,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男人的脸很瘦,颧骨突出,
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个久病的病人。他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起头,
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陆怀山,你不得好死。”齐玟的手指从封套上弹开,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稳住心神,把封套翻过来看上面的地址——岭南道,桂平县,杨柳村。
收件人的名字写的是“陈公远亲启”。陈公远。陈御史。齐玟的脑子飞速转起来。
他在档案库里见过这个名字,二十年前,有个御史叫陈伯安,
弹劾齐家谋反的奏折就是他写的。案子了结之后,陈伯安就辞官了,据说回了老家养老,
从此再没露过面。但现在看来,他不是回了老家,而是被陆怀山软禁在了岭南。
齐玟把封套放下,继续擦桌子,脸上一点异样都没有。但他的手心全是汗。接下来的日子,
他更加小心地收集碎片。每一封信,每一份公文,每一本账册,只要是能碰到的东西,
他都不放过。这个过程极其枯燥,有时候一整天下来什么都找不到,但他不急,
他像只乌龟一样,一步一步往前爬。半个月后,他在一本账册里找到了第二个关键碎片。
那是一本陆家的私账,记录着每年往各处送的银钱、礼物。齐玟翻开账本的时候,
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了停——“岭南桂平,年例,白银三千两。”这行字写得很小,
夹在一堆采买记录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启动“谛听”,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陆怀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这本账册,手里拿着笔,正在写这行字。
他对面站着一个人,是陆家的管家陆福。“岭南那边,今年多送一千两。”陆怀山说。
“老爷,那边年年都要加钱,这个陈……”“闭嘴。”陆怀山打断他,“名字不许提。
那边的事,你亲自办,不许经过第三个人的手。记住了吗?”“记住了。”陆福低着头,
声音发颤。“陈……”陆怀山顿了一下,“他身体不好,万一死了,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齐玟收回手,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地图——陈伯安被关在岭南某个地方,
陆怀山每年给他送三千两银子,名义上是赡养费,实际上是封口费。
这个人手里一定握着什么东西,让陆怀山不得不养着他,但又不敢让他露面。
齐玟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把陈伯安从岭南带出来,又不会惊动陆怀山的计划。
他不能亲自去。他是陆家的下人,没有正当理由离开青石城,贸然消失只会打草惊蛇。
他需要一个替他去的人,或者说,一个被他牵着线往前走的人。这个人选,
他在马术表演那天就看中了。陆灵薇。这个庶女在陆家的处境很微妙。
她是陆怀山的亲生女儿,但因为是庶出,嫡母刘氏看她百般不顺眼,处处打压。
吃穿用度克扣一半不说,连婚事都拖着不给张罗,眼看着都十七了,连个提亲的人都没有。
陆灵薇表面上温顺听话,但齐玟看得出来,她心里憋着一股火,只是没处发。
这种人最好利用。不是因为她傻,而是因为她太想证明自己了。一个被踩在最底层的庶女,
只要给她一个翻身的机会,她会拼命抓住。但齐玟不打算直接告诉她任何事。那样太冒险,
万一她转头告诉陆怀山,他就完了。他得让她自己“发现”那些东西,自己做出“选择”,
自己走上他设计好的路。这叫放线钓鱼,急不得。接下来的一个月,
齐玟在书房里找到了越来越多的线索。他用“谛听”摸过陆怀山的私人印章,
看见了他跟几个神秘人在密室里的密谈;摸过一封从京城寄来的密信,
知道了朝中有个高官在给陆怀山当保护伞;摸过一本藏在暗格里的花名册,
上面记着当年参与构陷齐家案的所有人名字。但这些都还不够。
他需要最核心的证据——一个能直接证明陆怀山诬陷齐家的人证或者物证。而这个人证,
就是陈伯安。问题是怎么把陈伯安从岭南弄出来。齐玟开始在陆灵薇身上花心思。
他借着在书房当值的机会,时不时“不小心”把一些东西放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比如那本记着岭南汇款的账本,他故意在陆灵薇来书房给陆怀山请安的时候,
把它摊开放在桌面上,然后用一张纸盖住大半,
只露出“岭南桂平”和“白银三千两”这两行字。陆灵薇果然看见了。她当时没什么反应,
只是多看了那本账本两眼。但齐玟知道,她回去之后一定会想——一个被软禁在岭南的人,
凭什么每年花陆家三千两银子?他不需要她马上行动,他只需要那颗种子在她脑子里发芽。
又过了半个月,机会来了。那天下午,陆怀山出门会客,书房里没人。齐玟正在擦书架,
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陆灵薇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犹豫不决的表情。“六小姐。
”齐玟放下抹布,躬身行礼。“你……”陆灵薇犹豫了一下,“我能进来看看吗?
”“当然可以。”齐玟侧身让开,“城主出去了,书房里没人。小姐想看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陆灵薇走进来,目光在书架上游移,“我就是……随便看看。
”齐玟给她倒了杯茶,退到一边,继续擦书架。他表面上专注干活,
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观察她。陆灵薇在书架前转了一圈,然后走到书桌前,
低头看了看桌面上的东西。账本已经不在那儿了——齐玟当然不会蠢到把同样的东西放两次。
但他在抽屉里留了一样东西:一封从岭南寄来的信,是陈伯安写的,
内容是向陆怀山索要更多的银子,语气卑微到了极点,
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我手里有你的把柄,不给钱我就鱼死网破”。这封信是真的。
齐玟用“谛听”在陆怀山的密匣里找到的,他花了三天时间临摹了一封一模一样的,
把原件放回去,赝品留在抽屉里等着陆灵薇来翻。陆灵薇果然翻了。她拉开抽屉的时候,
手都在抖——一个庶女私自翻父亲的抽屉,被抓到是要吃板子的。但那封信的内容太诱人了,
她忍不住。齐玟假装没看见,低着头擦书架。陆灵薇看完信,脸色变了。她把信放回去,
关上抽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问齐玟:“你……在书房当值多久了?”“一个多月了,
小姐。”“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些……”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在斟酌用词,
“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齐玟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不寻常的东西?小姐指的是什么?
”陆灵薇摇摇头:“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她走了。
齐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鱼,咬钩了。接下来的事,
就像齐玟预料的那样发展。陆灵薇开始借着各种理由来书房,有时候是送东西,
有时候是请安,有时候就是路过进来坐坐。每次来,她都会翻翻桌上的东西,翻翻抽屉,
翻翻书架。齐玟从不阻止她,也从不主动帮她,只是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干活。
他把线索一点一点地放出去。今天是一封提到了“陈御史”的旧信,
明天是一张标注了岭南别庄位置的地图,
后天是一份记录了陆怀山与岭南那边联络暗号的便条。每一样东西都被他精心处理过,
既能被陆灵薇发现,又不会显得太刻意。陆灵薇也不傻,
她慢慢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岭南有个被软禁的人,跟父亲有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这个人很可能是个关键证人,涉及到一桩陈年旧案。但她不知道这桩旧案是什么,
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掌握了什么秘密。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如果能查出父亲隐瞒的秘密,她就有了跟嫡母谈判的筹码,就能摆脱现在的处境。
齐玟看穿了她的心思,但他不点破。
他只是在她面前无意间提了一句:“听说岭南那边的桂圆干特别好,要是能去采买一批回来,
府里过年用得上。”这句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三天后,陆灵薇找到了刘管家,
说想去岭南采买年货。刘管家当然不会听一个庶女的指挥,
但陆灵薇搬出了嫡母刘氏——她说刘氏最近身子不好,想吃岭南的桂圆干补补,
她想亲自去挑些好的回来孝敬嫡母。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刘管家不好拒绝,就报了陆怀山。
陆怀山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一个庶女去岭南采买,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个事。
齐玟在陆灵薇出发前一天,找到了她。“六小姐,”他低着头,语气诚恳,
“我听说您要去岭南采买,能不能带上我?”陆灵薇看着他:“你去干什么?
”“我想报答您的恩情。”齐玟说,“上次在马场,要不是您,我可能已经被马踩死了。
我没别的本事,但跑腿打杂的活儿能干,路上也能给您照应。”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明明是齐玟救了陆灵薇,他反而说成是陆灵薇救了他,把一个施恩者说成了受恩者,
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显得自己知恩图报。陆灵薇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她当然不知道,
齐玟根本不是去采买的,他是去找陈伯安的。去岭南的路上,
齐玟表现得跟一个老实本分的下人一模一样。赶车、打尖、住店、问路,
样样都干得妥妥帖帖。他跟陆灵薇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惹人闲话,
也不疏远冷淡让人觉得忘恩负义。一路上,他有意无意地引导着路线。每到一处岔路口,
他都会“恰好”问到一个知道路的当地人,“恰好”指了一条经过杨柳村的路。
陆灵薇起初没注意,但走了几天之后,她发现这条路离桂平县越来越近,
离那个“岭南别庄”也越来越近。她开始怀疑了,但她没有说破。第十天的傍晚,
他们到了杨柳村。这是一个很小的村子,藏在山坳里,四周都是竹林,一条小溪从村前流过。
村子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正常——齐玟注意到,村口站着两个人,穿着普通农户的衣服,
但站姿和眼神都不像农民。他们的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进村的人,像两只看门狗。
齐玟的心沉了一下。陆怀山在这里布了暗哨。这意味着陈伯安确实在这里,
但也意味着要接近他很困难。他们在村里找了一户人家借宿,齐玟趁着安顿行李的工夫,
在村里转了一圈。村子不大,总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大部分都是普通的农户,
靠种竹子和编竹筐为生。但村东头有一座单独的小院,围墙很高,大门紧闭,
门口坐着两个人,正是他刚才注意到的那两个暗哨。那就是陈伯安被关的地方。
齐玟没有靠近,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回去了。回到借宿的人家,陆灵薇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看见他进来,问:“你去哪儿了?”“出去转了转,看看这村子有什么特产。”齐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