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阴阳人

：特大车祸------------------------------------------，像是有人把整座城市的温度旋钮一口气拧到了底。，中国尊，这可是号称全亚洲最大的玻璃幕墙上，映着下午三点四十分的天光。 ，每一片都在燃烧。许未来拎着那个从乌蒙老家带出来的蛇皮袋站在马路牙子上，仰头斜看着这两栋楼，脖子仰得发酸。“狗日的，这楼怕不是要戳到天上去哦！”，嗓门不小，旁边经过的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皱着眉瞥了他一眼，快步走开。，把蛇皮袋往肩上掂了掂。袋子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套换洗的衣裳，一双解放鞋，还有一个枣木匣子，匣子里是他爷爷传下来的银针。，人是年轻的。，一米八五的个头，肩宽腰窄，眉眼生得周正。在乌蒙那种地方，许未来算得上是十里八乡都挑不出来的好小伙子。，龟儿子，你娃这张脸要是生在燕京，怕是要惹多少女娃子哭。许未来那时候蹲在灶房门口啃洋芋，含含糊糊地回一句，惹个锤子，我只想把针学好。。、回阳九针、鬼门十三针、青龙摆尾、白虎摇头、苍龟探穴、赤凤迎源、烧山火、透天凉、阳中隐阴、阴中隐阳、龙虎交战、子午捣臼——，外带三门失传的偏门手艺，许老栓在咽气之前，全都灌进了他脑子里。，就是为了把鬼门十三针的第十三针讲透。讲完那一针的走穴顺序，老爷子的手从许未来手心里滑下去，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是有半句话没说完。，额头砸在青砖地上，砸出闷响。，远房表姐李丹丹的电话打到了村头小卖部。李丹丹跟他没有半滴血亲，是他奶奶那边拐了十八道弯攀上的亲戚。
电话里李丹丹的声音带着燕京那种特有的脆劲儿，说未来啊，来燕京不？姐在“天上人间”上班，给你找个服务生的活儿，一个月挣的比你老家种一年洋芋都多。
许未来就来了。
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脚臭味和烟味。他靠在车窗上断断续续地睡，每次醒过来就看见窗外的山越来越少，楼越来越多。
等到列车员扯着嗓子喊燕京西站到了的时候，他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看见密密麻麻的高楼像竹林一样从地里长出来，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慌张的东西。
现在他站在国贸商城对面，中服大厦的大门口等李丹丹来接。
李丹丹在电话里说的是三点半，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分钟。许未来倒不急，蹲在路边看车。燕京的车真多啊，一辆接一辆，像是没有尽头。
他在乌蒙见过最多的车是镇上的面包车，拉客的那种，塞十几个人，爬坡的时候发动机吼得像牛叫。这里的车不叫，它们嗡嗡地滑过去，声音低沉，像是憋着劲的野兽。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那种低调的嗡嗡声，是炸裂的、撕裂空气的咆哮。
许未来抬起头。
一辆银灰色的兰博基尼从大望路的方向右拐进东三环高架桥，车身低得像贴在地面上。
燕京秋天的风把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卷起来，金黄的叶片还没来得及落到地上，就被那辆车的尾流重新抛向半空。
车开得很快。
快得不正常。
许未来在乌蒙山里见惯了各种车祸——拉煤的大货车翻进山沟，摩托车撞上突然窜出来的羊，拖拉机载着满车人去赶集结果刹车失灵冲下陡坡。
他爷爷带他去救人，血、骨头碴子、哭喊声，那些画面和气味像是烙进了他的鼻腔和眼底。所以他对速度有一种本能的敏感，对危险也是。
那辆兰博基尼的行驶轨迹不对。
它本该沿着高架桥右行，但它偏了，车头朝左偏了大约十五度。偏得很细微，细微到左边的车根本不会注意，但许未来注意到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起来，身体里某种被爷爷用十几年时间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像一根绷紧的弦，嗡地响了。
后面还有车。
三辆，黑色的奔驰，像是品字形咬在兰博基尼后面。它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任何一个有驾驶经验的人看了都会觉得不对劲。
四辆豪车用这种阵型高速行驶，这不是赶路，这是——追。
或者逃。
兰博基尼突然加速。
银灰色的车身在夕阳下拉出一道刺目的光弧，发动机的咆哮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像是一头被捅了一刀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嘶吼。
它试图从前方的车流缝隙中穿过去，那个缝隙正在缩小，一辆公交车正在并线。
没穿过去。
兰博基尼的左前车头擦上了公交车的右后方保险杠。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不是砰，是嘶啦——像是一块巨大的铁皮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裂开来。
兰博基尼的车身在碰撞中猛地旋转，后方的三辆奔驰来不及刹车，第一辆直接撞上了兰博基尼的尾部。
第二辆追尾第一辆，第三辆打了一把方向盘试图避开，撞上了水泥护栏。
而兰博基尼被连环撞击的力量推着，像一颗银灰色的炮弹，斜着飞向了国贸桥的水泥护栏。
许未来站起来了。
他的蛇皮袋掉在地上，枣木匣子磕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辆正在冲向死亡的车，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第一下撞击。
兰博基尼的车头撞上水泥护栏，声音大得整条街都震了一下。护栏是钢筋混凝土浇的，设计标准是防撞等级PL3，能扛住十八吨的卡车以八十公里时速撞击。
但兰博基尼的速度远不止八十，而且撞击角度太刁钻了——不是正面碰撞，是斜向剪切。水泥护栏的表面开始龟裂，裂缝像蜘蛛网一样朝四面八方扩散。
第二下。
后面追尾的奔驰在惯性作用下再次撞上来，这一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水泥护栏轰然碎裂，钢筋从混凝土中裸露出来，弯曲、断裂，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兰博基尼的车身越过护栏断裂形成的豁口，车头朝下，朝着桥底坠去。
国贸桥的桥面距离桥底的地面，垂直高度八九米。
八九米，三层楼的高度。
许未来在跑，他的解放鞋踩在人行道的方砖上，步子大得像是要一步跨过整条街。乌蒙的山路把他两条腿练得跟铁打的一样，跑起来带着一种山里人特有的蛮劲儿。
他一边跑一边把外面的夹克衫扯下来甩掉，里面的确良衬衣被风鼓起来，露出结实的脊背轮廓。
兰博基尼砸在桥底地面上。
不是轮子先着地，是车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