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可厉珩亲眼见过,法律如何被权力碾成废纸,
正义如何被金钱按在泥里。他用十年时间,从一个孤儿院出来的穷小子,
爬到了锦城最大律所的合伙人位置。他天真地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被这个圈子接纳。
直到那天,他的恩师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碎了他的合伙协议,夺走了他经手的所有案件,
甚至——污蔑他伪造证据。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没有人知道,被逐出律所的那个雨夜,
厉珩的手机里,收到了一条来自最高检的短信。而这条短信,将在三十天后,
让整座锦城彻底翻天。1.锦城,十一月。天阴得像一块旧抹布,拧都拧不出光来。
华谊律师事务所五十八楼的会议室里,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室内却比窗外更冷。
厉珩坐在长桌的末端。他的位置,原本在长桌正中央——合伙人的位置。但今天,
他被"请"到了最角落。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律所的高级合伙人、资深律师、甚至几个实习生都被叫来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令人作呕的怜悯。那种怜悯的意思是——你完了,我们都知道,
但我们还要装作很遗憾的样子。厉珩的恩师,华谊律所的创始人周伯彦,坐在主位上。
六十三岁的老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温和而慈祥。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痛心疾首的父亲,正在为不争气的孩子做最后的裁决。"厉珩。
"周伯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间会议室瞬间寂静。"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厉珩没说话。他看着面前摊开的那份文件——合伙人除名决议书。上面已经盖了章。甚至,
日期是三天前的。也就是说,这场会议根本不是"讨论",而是"通知"。一切都已经定了。
"陈氏集团的案子,委托人向律师协会投诉,说你伪造了关键证据。
"周伯彦把一沓文件推过来,语气沉痛。"我替你查过了,厉珩,那份鉴定报告确实有问题。
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厉珩终于抬起了头。他看向周伯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平静的、精确计算过的"表演"。厉珩太了解这个人了。
他在这个人身边待了十年。从实习生做到合伙人,每一步都是周伯彦亲手提拔。他曾经以为,
这个人是他此生最大的贵人。"周律师。"厉珩的声音很轻。"那份鉴定报告,
是您亲自交给我的。"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周伯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厉珩,我知道你现在很慌,但把责任推到老师头上,
这不是你的风格。"他转头看向在座的其他合伙人。"各位都知道,
陈氏集团的案子从头到尾都是厉珩负责,我从未经手任何证据材料。"其他合伙人纷纷点头。
无一例外。厉珩扫了他们一圈。有几个人甚至不敢和他对视。他突然觉得很讽刺。这些人里,
有三个曾经在他手下做过助理律师,有两个是他推荐进的律所,
还有一个——上个月还在拍着他的肩膀叫他"厉哥"。现在,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证据都在这里。"周伯彦把那沓文件往厉珩面前推了推。
"厉珩,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你自己写一份辞职信,我帮你在律协那边周旋,最多是处分,
不至于吊销执照。"这话说得多好听。多体面。多大度。恩师不计前嫌,
替忘恩负义的学生收拾烂摊子。传出去,所有人都会感叹周伯彦的仁慈。而厉珩呢?
一个伪造证据的败类,被律所开除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厉珩低头看着那份除名决议书。
他突然笑了。这笑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周律师,您做这一切,
就是为了陈氏集团并购案那三千万的律师费吧?"周伯彦的眼睛终于闪了一下。只是一瞬。
但厉珩捕捉到了。"厉珩,你在说什么?""陈氏集团的案子,是我拉来的客户,
是我做的方案,是我一个人扛了八个月。"厉珩站了起来。"但合同上的主办律师,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改成了您的名字。"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三千万,
百分之三十给律所,百分之七十归主办律师。"厉珩一字一句地说。"两千一百万。周律师,
您为了这两千一百万,给我安了一个伪造证据的罪名。"周伯彦的脸色终于变了。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站起身,缓缓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这个动作厉珩太熟悉了——周伯彦每次准备"下死手"之前,都会这么做。"厉珩,
我本来想给你留一条退路。"周伯彦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你不要,那我也没办法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这是律师协会的正式调查通知。
我已经把你伪造证据的材料全部提交了。"他顿了一下。"还有,你代理的其他十二个案件,
委托人全部要求更换律师。我已经替他们安排好了。"十二个案件。
厉珩花了五年时间积累的客户资源。一夜之间,全部清零。"还有这个。
"周伯彦又拿出一张纸。"你的律所股份,按照合伙协议第十七条,
因严重违反职业道德被除名的合伙人,股份由律所回购,
回购价格为——"他念出了一个数字。"一元。"一元。
厉珩用十年汗水换来的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价值三千多万。现在,
被他的恩师用一块钱买走了。会议室里有人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质疑。厉珩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这间他奋斗了十年的律所,
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保安已经在走廊等了。"周伯彦最后说了一句。"你的个人物品,
会有人帮你收拾,快递到你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
就像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扔掉一个用旧了的工具。厉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推开了会议室的门。门外,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已经候着了。
他们的表情尴尬而为难,但还是跟在厉珩身后,一路"护送"他走过整层办公区。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二十几个律师、助理、秘书,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厉珩身上。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拿出手机偷拍。厉珩走得很慢。他的背挺得笔直。
他走过自己曾经的办公室——门已经被换了锁。
他走过茶水间——他上周刚给这里添置了一台新的咖啡机。
他走过前台——那个前台小姑娘去年生日,他还送过一个蛋糕。此刻,那个小姑娘低着头,
假装在整理文件,但手在发抖。电梯到了。厉珩走进去,转过身。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
他看到走廊尽头,周伯彦站在会议室门口,双手交叉在胸前。老人的脸上,
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是胜利者的笑。电梯门合上了。
2.厉珩走出华谊律所大楼的时候,天下起了雨。十一月的锦城,雨冷得像刀。他没有伞。
他的伞在办公室里,和他的十年一起,被锁在了门后。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看。
是前妻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被开除了?女儿下个月的学费还没交。"厉珩划掉了这条消息。
又震了一下。"另外,我和陈泽的婚礼定在下个月二十号。你的赡养费再加五千吧,
毕竟你以前挣那么多。"陈泽。陈氏集团的小公子。
也是他这次代理的那个三千万并购案的甲方代表。也是半年前,趁他出差,
和他的妻子搞在了一起的那个男人。好一个环环相扣的局。厉珩站在雨里,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十年前。
那年他刚从政法大学毕业,以全校第一的司法考试成绩被周伯彦看中,亲自邀请他加入华谊。
周伯彦对他说:"小厉,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年轻人。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十年了。他没日没夜地工作,替周伯彦打赢了无数场硬仗,把华谊从一个二十人的小所,
做到了锦城前三。他以为这是师徒情深。原来只是雇主在压榨一个好用的工具。工具钝了,
或者工具太锋利——让主人感到了威胁——就该扔掉了。厉珩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
雨水把他五千块的西装淋得透湿。路过的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在这座城市里,
一个被开除的律师,连一个路人的目光都不值得。他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不是微信。
是一条短信。号码很长,是官方号码。厉珩打开短信,雨水模糊了屏幕。他用袖子擦了擦,
看清了内容。短信很短,只有三行字。但每一行,都让他有些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挺了起来。
他把短信读了三遍。然后,他收起手机,站在暴雨中,竟然慢慢地笑了。那笑容,
和电梯门关上前周伯彦的笑完全不同。那不是胜利者的笑。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走进陷阱时的笑。"三十天。"厉珩喃喃自语道。"周伯彦,
我给你三十天。"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迈步走入了暴雨之中。
3.被逐出华谊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厉珩仿佛从这座城市蒸发了。没有人联系他。
没有人关心他的去向。
法律圈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华谊律所合伙人厉珩因伪造证据被开除,律协正在立案调查。
一夜之间,他的名字变成了行业的反面教材。有同行在朋友圈里嘲讽:"终究是野路子出身,
根基不正,迟早出事。"有前同事在群里感叹:"可惜了,能力是有的,就是人品差。
"甚至有法律自媒体专门写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华谊塌房:明星合伙人竟是证据造假者》。
文章里引用了"不具名的业内人士"的爆料,把厉珩描述成一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法律败类。
厉珩看到了这些。他一条都没有回应。他搬离了之前租的公寓——房东听说他被律所开除后,
立刻涨了三倍租金。他住进了城中村一间月租六百块的小房间里。墙壁发霉,灯光昏暗,
隔壁是烧烤摊,每天晚上油烟味飘进来,呛得人睡不着。但厉珩不在乎。他不需要睡觉。
这一个星期,他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他在做一件事。整理证据。
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一面墙被他贴满了材料。
照片、合同复印件、银行流水、录音文件转写稿、聊天记录截图……密密麻麻,
用红色棉线连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的中心,贴着一张照片。周伯彦。
而从这张照片辐射出去的线,连着十几个名字、十几家公司、十几笔可疑的资金往来。
这些东西,不是他被开除后才开始收集的。是三年前。三年前的一个深夜,
他无意间看到了一份不该看到的文件。
那是周伯彦与锦城某地产集团的一份秘密协议——以法律咨询费为名义,行贿款之实,
金额高达八千万。那一刻,厉珩第一次意识到,他敬如父亲的恩师,
背后是一个多么庞大而肮脏的利益帝国。他本可以当作没看见。闭上眼,继续做他的合伙人,
继续分他的钱,继续在这张大网上分一杯羹。但他没有。
也许是法学院教育刻进骨子里的理想主义,
也许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对"公平"二字有着偏执的信仰。他选择了一条最危险的路。
他开始秘密收集证据。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蛇,
安静地、耐心地、一点一点地编织着自己的网。周伯彦以为他是一把听话的刀。他不知道,
这把刀早已调转了方向。
而那条短信——来自最高检的短信——是告诉他:他提交的举报材料,经过两年的秘密调查,
已经正式立案。三十天后,收网。所以当周伯彦在会议室里宣布将他除名的时候,
厉珩真正感受到的不是愤怒。是一种冷峻的平静。就像一个棋手,
看到对方走出了一步早在预料之中的棋。甚至,周伯彦的这步棋,反而帮了他。
被除名意味着他和华谊彻底切割。三十天后,当那张网收紧的时候,他不会被牵连。
周伯彦以为自己丢掉了一个碍事的棋子。他不知道,他赶走的是唯一可能救他的人。
但厉珩现在面临一个问题。三十天的时间里,
他需要确保一件事——周伯彦不能发现任何异常。如果周伯彦提前察觉到最高检的调查,
凭他在锦城的关系网,他有一百种方法毁掉证据、跑出国境、让整个案子功亏一篑。
所以厉珩必须演好"落魄者"这个角色。他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已经彻底完了。
翻不了身的那种完。而此刻,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厉珩正在做的另一件事是——给一个号码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了。"方检。
"厉珩的声音平静。"是我,厉珩。""我知道是你。"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警觉。
"你现在安全吗?""安全。他把我赶出来了,但没有怀疑。""好。二十九天。
""二十九天。"厉珩重复了一遍。"还有一件事,"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要小心一个人。""谁?""陈泽。陈氏集团那个小公子,他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厉珩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陈泽。睡了他妻子、抢了他案子的那个男人。"怎么说?
""我们查到,陈氏集团那笔并购案,背后的资金来源……有问题。非常大的问题。
"电话那头的语气越来越沉重。"厉珩,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最初预想的大得多。
""你是说——""我是说,周伯彦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厉珩沉默了很久。窗外,
城中村的夜市正在收摊,幽暗的灯光透过发霉的纱窗照进来,投射在满墙的证据上。
他看着墙上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纵横交错的红色棉线。然后他走到墙前,
撕下了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两个字。"陈泽。"贴在了周伯彦照片的旁边。
4.第十二天。厉珩去了华谊律所对面的咖啡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胡子好几天没刮了,整个人看起来又憔悴又落魄。这副模样是他刻意为之的。
他选了靠窗的位子,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因为他知道,
今天是华谊律所每月一次的合伙人午餐会,结束后,人们通常会三三两两地来这家咖啡馆。
果然。十二点四十五分,华谊的两位高级合伙人——钱正国和沈妙如——推门走了进来。
两人看到厉珩的瞬间,都愣了一下。钱正国率先恢复了正常,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厉珩?
你在这儿呢?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才十二天。但钱正国把这十二天说得像十二年一样远。
好像厉珩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人了。沈妙如连假笑都不愿意给,直接把目光移开了,
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厉珩没有计较。他需要的是信息。"钱哥,坐坐呗。
"厉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讨好。钱正国犹豫了一下,
出于对"前合伙人"最后的面子,他还是坐了下来。"你最近……怎么样?""不太好。
"厉珩苦笑了一下。"律协那边的调查还没结束,我连案子都不能接。房租也到期了,
在朋友那边借住。"他低下头,双手捧着那杯美式,肩膀微微缩着。一个彻底被打垮的人。
演得滴水不漏。钱正国的表情松弛了一些。对一个不再构成威胁的人,
人们总是更容易放下戒备。"唉,你也是的,怎么能犯那种错误呢?"钱正国摇了摇头。
"不过你放心,周律师说了,等调查结束,他会帮你说话的。毕竟师徒一场嘛。
"厉珩差点笑出来。师徒一场。这四个字从钱正国嘴里说出来,可笑得像一个劣质的谎言。
但他忍住了。他只是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感恩戴德"的表情。"对了,钱哥,
"厉珩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陈氏那个并购案现在进展怎么样?
"钱正国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个案子啊……周律师亲自接手了。""进展顺利吗?
""应该挺顺利的吧,周律师和陈家的关系你是知道的。"钱正国说完这句,
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连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厉珩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周伯彦亲自接手了。
这说明陈氏的并购案远比表面上看到的那三千万律师费更重要。
三千万对于周伯彦来说算不了什么,他每年的收入是这个数字的好几倍。
他之所以不惜亲自出手赶走厉珩,
一定是因为这个案子的内核藏着某些不能让厉珩看到的东西。那些东西,
大概和方检说的"资金来源有问题"有关。咖啡喝完了。钱正国匆匆告辞,
走之前拍了拍厉珩的肩膀,说了句"保重"。那个"保重"轻飘飘的,像一张用过的纸巾。
厉珩看着钱正国走回对面的大楼,嘴角微微上扬。"二十九减十二。"他低声说。
"还有十七天。"他站起来,把咖啡杯放到回收处。走出咖啡馆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