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坐在沈家客厅的沙发上，屁股只挨着半边。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翘着腿，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你就是沈昭？”年轻人问。“我是。”“我是沈煜。
”年轻人没站起来，下巴朝茶几上的茶杯抬了抬，“喝茶。刚泡的。”沈昭没动。
沈煜把车钥匙扔到茶几上，金属碰大理石，响了一声。“我爸在楼上打电话，等会儿下来。
你先说，什么事？”沈昭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折成四折，展开，放在茶几上。
“这个东西，你先看看。”沈煜拿起来。看了几行，眉头皱了。又看了几行，不皱了，
整张脸绷着。他把纸放回茶几上，手指按着边角，没松手。“基因匹配合同？”“对。
”“你跟沈国良是亲生父子？”“对。”沈煜松开手，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他看着沈昭，
上下打量。“我在沈家二十三年，从来没听说过沈国良还有个儿子。”“那是他的事，
不是我的事。”“你来干什么？”“等他。”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客厅很大，沙发是深色的，
茶几是浅色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厚德载物”。空调开着，出风口的声音很轻。
楼上传来脚步声。沈国良走下楼，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看到沈昭，
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来了？”“来了。”沈昭站起来。沈国良坐到主位上，
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合同，没拿。“沈煜，你先出去。”沈煜不动。“出去。”沈煜站起来，
看了沈昭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装的东西不少。他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很实。沈国良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养父是沈德厚？”“对。”“他让你来的？”“他去年冬天死了。死之前让我来的。
”沈国良抽烟，吐出来的烟往上升，散在天花板下面。“当年的事，你了解多少？”“不多。
但我手里的东西够用。”沈国良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合同上写的，
抚养费每年按人均收入的两倍算。我算过，连本带息，大概两百多万。”“两千三百万。
”沈国良的手停了。“合同上写的是无息，但你十八年一分没给。
违约金、滞纳金、通货膨胀，我都算进去了。”沈昭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折成八折的，
展开来很长，“这是明细。你要不要看看？”沈国良没接。他盯着沈昭，烟在手指间烧着，
烟灰垂下来，没断。“你知不知道，你跟我年轻时候长得一模一样？”“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沈国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想要什么？
”沈昭把两张纸都收起来，折好，放回口袋。“两千三百万。三天之内打我卡上。
卡号在合同背面。”他站起来，往门口走。拉开门的时候，沈煜靠在门边的墙上，
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看着他。“你真行。”沈煜说。沈昭没理他，走了出去。走廊很长，
地板是实木的，走上去有一点响声。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煜还站在那里，看着他。沈昭转过身，下楼。走到大门口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不是怕，是绷得太紧。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外面的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走进光里。三天之后，沈昭的银行卡里多了一笔钱。
两百三十万。不是两千三百万。他等了两个小时，手机银行没有再弹出新的到账通知。
他给沈国良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不够。沈国良没回。第四天，沈昭去了沈氏集团。
大楼在市中心，门口两尊石狮子，台阶擦得很亮。前台拦住他，说没有预约不能进。
“我姓沈。”“请问您找哪位？”“沈国良。”前台愣了一下。在这个大楼里，
没人直呼沈国良的名字。“沈总今天行程很满——”“你跟他说，沈昭来了。他不见我，
我就在大厅坐着。”沈昭走到大厅的沙发上坐下。前台拨了内线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听不清说什么。十分钟后，沈煜从电梯里出来。他穿了一身深色西装，
比上次在家里的样子正式得多。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我爸让我下来跟你说。”“说什么？”“钱的事可以谈。
”“没得谈。”沈昭说，“两千三百万，少一分都不行。”沈煜在他对面坐下，
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没打开。“公司现在资金链紧，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
”“那是你们的事。”“你先回去，等——”“等什么？等你们把钱转走？
等资产过户到你名下？”沈煜的脸变了。“你说话注意点。”“我说话已经很注意了。
”沈昭站起来，“转告沈国良，我再等七天。七天之后没收到钱，我去法院起诉。
到时候不光这两千三百万，当年拿婴儿抵债的事也得见报。”他转身往门口走。“沈昭。
”沈煜在身后叫他。他没停。走出大楼，外面的风很大。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他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是沈德厚的遗照，去年冬天在殡仪馆拍的。照片里的老头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头发全白了，
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是亮的。沈昭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沈德厚死的那天。
腊月二十六，外面下着雪。老头躺在床上，喘得很厉害，说话断断续续。“昭子，
柜子最上面那个铁盒子，你拿出来。”沈昭拿出来。铁盒子很沉，上面有一层灰。
“里面有一封信，一份合同。你爷爷沈德盛留下的。”“我爷爷？”“对。你亲爷爷。
沈国良是你亲爹。当年他欠我一笔钱，拿你抵的债。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沈德厚说完这段话，喘了很长时间。“你拿着这些东西，去找沈国良。他不是欠钱，
他是欠命。”沈昭当时没听懂。他把铁盒子打开，看到了那封信和那份合同。
合同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关键条款还能看清。“抚养费每年按人均收入的两倍计算，
年底结清。”“如甲方逾期未付，乙方有权追索全部欠款，
并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收取违约金。”甲方是沈国良。乙方是沈德厚。
合同上还有第三方的签字和手印，是沈家村的村支书，现在已经死了。沈昭把手机收起来，
站起来。风更大了，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打了一个电话。“老魏，是我。
沈国良只给了两百三十万。”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就说嘛，
那个王八蛋不会老实给钱。”“我给了他七天。七天之后没动静，就按你说的办。”“行。
东西我都准备好了。”沈昭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沈氏大楼。大楼很高，
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转过身，走了。第七天，
沈国良亲自打了电话来。“你来家里一趟。”“钱准备好了？”“来了再说。
”沈昭到沈家的时候，客厅里多了两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戴金丝眼镜，
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另一个是律师模样的人，手里捏着一沓文件。沈煜不在。
沈国良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份协议。他把协议推到茶几中央。“两千三百万，分三期。
第一期今天付，五百万。第二期三个月后，八百万。第三期年底，一千万。你看看。
”沈昭没看。“我说过，我不要钱。”沈国良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停了。
“那你要什么？”沈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铺在茶几上。
地图上有一块区域用红笔圈着，标注得很清楚。“北郊那块地。
”沈国良的律师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抬头看沈国良。沈国良的脸白了。“你疯了？
”“我没疯。”沈昭说，“那块地，沈氏当年花了一个亿拿的。投了两个亿进去，
桩都打完了，资金链断了。停了六年。现在那块地市值不到八千万，但沈氏还欠银行一亿二。
你们想甩甩不掉，想盘活没资金。”沈国良站起来。
“你一个二十三岁的——”“我二十三岁怎么了？”沈昭打断他，“你把地过户给我，
两千三百万的账一笔勾销。沈氏欠银行的一亿二，你自己还。”“不可能。”“那我走了。
”沈昭把地图收起来，“七天期限到了，明天我去法院起诉。”他转身要走。“站住。
”沈昭停住，没回头。沈国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块地给了你，沈氏就完了。”“那是你的事。”“你知不知道那块地为什么停了六年？
”“知道。”沈昭转过身，“因为沈氏挪了工程款去填别的窟窿。一个窟窿没填上，
又挖了另一个。六年下来，沈氏从县里的纳税大户变成了欠银行两个亿的空壳。
”沈国良盯着他，嘴唇在抖。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开口了。“沈总，我插一句。
这块地如果过户给他，沈氏的资产负债表上会直接消失一块资产，但债务还在。
银行那边——”“我知道。”沈国良打断他。“还有另一个方案。”律师说，
“我们可以把地卖给第三方，用卖地的钱来——”“卖给谁？”沈昭说，
“谁要一块欠着银行一亿二的烂尾地？”律师不说话了。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国良重新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你为什么要这块地？”“我说了，
那是我的事。”“你是不是跟老魏搅在一起？”沈国良抬起头，“那个包工头，沈家村的。
你是不是让他帮你做什么事？”沈昭没回答。沈国良的眼睛眯起来了。“那块地下头有什么？
”“你猜。”两个人对视。沈国良的目光从愤怒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是对某种他不知道的东西的。“我给你三天考虑。
”沈昭说。他走出沈家，沈煜的车停在门口。沈煜摇下车窗。“我爸答应了？”“还没。
”“他会答应的。”沈煜说，“那块地是他的死穴，但他更怕你手里的合同。合同上了法庭，
不光钱的事，当年拿婴儿抵债的事一曝光，沈氏的声誉就完了。”沈昭看着他。
“你是来劝我的，还是来帮我的？”沈煜没回答。他从车里递出一个信封。
“这是沈氏近三年的财务报表。你自己看。那块地的事，比你想象的复杂。”沈昭接过信封。
“为什么帮我？”沈煜发动了车，车窗慢慢升上去。升到最后一条缝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想知道，那块地下头到底有什么。”车开走了。沈昭站在路边，拆开信封。
里面有三张纸，密密麻麻都是数字。他看了第一页，翻到第二页，停住了。
沈氏在北郊那块地上，除了欠银行一亿二，还欠了七家施工队的工程款。其中最大的一笔，
欠了老魏八百多万。老魏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件事。沈国良在第二天下午打来电话，
说同意过户。沈昭到沈家签字的时候，沈煜在场。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水，
没喝，就那么端着。沈国良的律师把过户文件摊在茶几上，厚厚一摞，
每一页都要签字按手印。沈国良签完最后一页，把笔扔在茶几上。“地给你了。
以后别来找我。”沈昭把文件收好。“放心。我不想找你。”他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沈煜身边的时候，沈煜低声说了一句：“你就不怕那块地是个坑？”沈昭没停步。
“坑也得挖。”当天晚上他去了老魏的工地。老魏住在工地的板房里，一间十来平方的房间，
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半瓶白酒和一碟花生米。老魏给他倒了一杯。“签了？
”“签了。”“那明天动工？”“明天动工。”两个人碰了一杯。老魏把酒咽下去，
抹了一下嘴。“昭子，那块地下头的东西，你确定还在？”“确定。我叔跟我说过，
当年是他帮我爷爷埋的。棺材是他亲手打的，铁盒子是他亲手放的。
埋完之后上面浇了一层水泥，不挖到三米深看不到。”“你叔就没打开看过？”“没有。
我爷爷不让他看。只说等将来我长大了，让我自己挖。”老魏又倒了一杯酒。
“你爷爷沈德盛，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有本事，有骨气。”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挖掘机进了工地。老魏亲自开的机器。他开挖掘机开了二十多年，
手上的活比谁都细。沈昭站在基坑边上，看着铲斗一斗一斗地挖。工地上还有几个工人，
是老魏从沈家村带来的，都是自己人。没人多问，该干什么干什么。挖到上午十一点，
铲斗碰到硬东西了。老魏熄了火，跳下来。沈昭也跳进基坑。
两个人用手铲把周围的土清理开，露出了一块木板。木板很厚，是那种老式的棺材板，
用的是柏木，耐腐。埋了二十多年，表面烂了一层，但整体还结实。老魏把棺材盖撬开。
里面没有死人。有一个铁盒子，用油纸包着，外面缠了好几层胶带。胶带已经发脆了，
一碰就碎。沈昭把铁盒子抱出来，放在基坑边上。铁盒子不大，大概一本字典的尺寸，
但很沉。表面生了一层锈，锁扣已经锈死了。老魏递过来一把钳子，沈昭把锁扣夹断，
打开盖子。里面有一卷胶片和一封信。信是手写的，纸已经发黄，边角脆得快要掉渣。
沈昭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的开头写着：“昭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
”沈昭的手指开始抖。老魏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他走到远处，点了一根烟，
背对着沈昭站着。沈昭蹲在基坑边上，把信看完。信写了三页纸。前面两页说的是当年的事，
沈国良怎么偷的配方，怎么不认账，怎么气得沈德盛脑溢血。第三页上写着：“昭儿，
地底下不光有这封信。还有一卷胶片，是你爷爷我生前录的。
录像里有沈国良亲口承认偷配方的话。当年我留了一手，趁他不注意，
用我那个老式录像机录下来的。他一直不知道。”“你拿着这些东西，去找沈国良。
他不是欠钱，他是欠命。”“但你记住一件事。这些东西是你的刀，不是你的拳头。
刀要慢慢出鞘，不能一下子全亮出来。你要让他自己选，让他自己走到绝路上。这样，
他才不会反咬你。”沈昭把信折好，放回铁盒子里。老魏走过来，烟已经抽完了。“怎么说？
”沈昭把铁盒子抱在怀里。“老魏，沈氏欠你多少工程款？”老魏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沈煜给我的报表上写的。八百多万。”老魏摆摆手。“那个不急——”“急。”沈昭说，
“这块地盘活了，第一笔钱先还你。”老魏看着他，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昭抱着铁盒子走出工地。外面太阳很大，他把盒子夹在胳膊下面，腾出一只手来挡阳光。
手机响了。沈煜打来的。“地挖了？”“挖了。”“挖到什么了？”沈昭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一趟。有些事情，你该知道。”沈煜到老魏的板房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他换了一身便装，牛仔裤加黑色夹克，跟白天在沈氏大楼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老魏给他倒了杯水，自己端着一杯茶坐到角落里，不说话。沈昭把铁盒子放在折叠桌上，
打开盖子。那卷胶片和那封信都在里面。他先把信递过去。“你看看。”沈煜接过来，展开。
他看得很慢，一页看完，翻下一页。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纸边，
跟那天按合同的动作一模一样。“沈国良偷了你爷爷的配方？”“对。”“然后拿你抵债？
”“对。”沈煜松开手，靠在椅背上。他看了老魏一眼，老魏低着头喝茶，不看他。
“那卷胶片呢？”沈昭把胶片拿出来。老魏从柜子里翻出一台旧电视机和一个胶片转换器，
是白天从镇上租来的。老魏接好线，调试了半天，屏幕亮了。画面很糊，黑白的，上下跳。
老魏调了几下，稳住了。屏幕上是一间老房子的堂屋，泥土地面，墙上糊着报纸。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一把竹椅上，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是沈德盛。
画面外有个人在说话，声音年轻。是沈国良。“叔，你这个配方，卖给我吧。五万块，
不少了。”沈德盛摇头。“不卖。”“你留着干啥？你又没本钱开厂。配方放你手里，
就是一张纸。”“那是我的事。”画面断了一下，又接上了。这次沈德盛是对着镜头说话，
旁边没人。“国良把配方偷走了。我抽屉没锁，他趁我不在拿的。我去找他，他不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