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为侯府假千金,替真千金嫁给了逆贼太子。> 三年流放,我为他挡刀挡剑,
双手冻疮溃烂。> 他红着眼发誓:“此生绝不负你!”> 可当他登基为帝,
凤冠霞帔却落在了真千金头上。> 我被按在雪地里,听他冷笑:> “你本就是赝品,
替嫁已是欺君。”> “留你一命,已是朕念及旧情。”> 我叩首谢恩,
转身嫁给了草原可汗。> 一年后,他率铁骑兵临城下:> “听说陛下觉得,
我的王妃是赝品?”---长安城落第一场雪的时候,我被按在了承乾殿前的青石地上。
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我的脸颊贴着冰凉的石头,
视线里只剩下一双明黄色的靴子——那是周煜祺的靴子,靴沿绣着五爪金龙,针脚细密,
是江南织造三年才出一匹的云锦。三年前,他穿的是流放犯人的皂靴,靴底磨穿了,
我拆了自己的棉袄给他纳鞋垫。“姜绾。”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低沉的,
带着点沙哑,像冬天夜里他抱着我取暖时,凑在我耳边说话的音调。可语气不对了。
那时候他叫我“绾绾”,两个字含在嘴里,像是含着什么舍不得咽下去的东西。
现在是“姜绾”。连名带姓,疏疏朗朗的两个字,从高高的丹陛上传下来,落在我身上,
比雪还冷。我想抬头看他一眼。身后的太监手上用了力,把我的脸又往地上按了按。
石头凉得刺骨,我的鼻尖几乎要冻在那上面。“姜绾。”他又叫了一声,这回带了点不耐烦,
“你可知罪?”知罪。我在心里把这俩字翻来覆去嚼了嚼,忽然有点想笑。
三年前他跪在侯府门口,一身囚衣,枷锁在身,风雪灌进他的领口。我站在门内,
隔着半开的门缝看他。他那时候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但脊背还是挺得笔直。
逆党之名,废太子之身,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回京——这样的罪名压在身上,
他还是不肯弯一弯腰。侯府的人躲在门后看热闹,丫鬟小厮交头接耳。
真千金姜瑶站在正厅里,捏着帕子哭哭啼啼:“父亲,
女儿不要嫁给那个反贼……”侯爷和夫人面面相觑,满脸的为难。多好的女儿,养了十五年,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眼看是要送进宫里当娘娘的。偏偏这时候冒出来个反贼太子,
拿着当年先帝赐婚的圣旨,要侯府履行婚约。那不是害人吗?可圣旨是真的,婚约是真的,
周煜祺虽然倒了霉,但名义上还是太子,侯府得罪不起。于是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那时候还叫姜绾,是侯府养了十五年的假千金。真千金归位后,我就搬去了后罩房,
离正院远远的,丫鬟也从四个减到一个,月例银子从二十两变成二两。
但这不妨碍我吃饱穿暖,不妨碍我安安稳稳过日子。姜瑶哭得眼睛都红了,
揪着侯爷的袖子不撒手。夫人坐在椅子上叹气,时不时拿眼角瞥我一眼。我站在角落里,
看懂了那一眼的意思。于是我上前一步,跪下来,说:“女儿愿意替姐姐嫁。”多识趣。
夫人松了口气,侯爷点了点头,姜瑶也不哭了,捏着帕子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眼眶红红地说:“妹妹,委屈你了。”她的手又软又暖,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红艳艳的。
我说:“不委屈。”是真的不委屈。流放的路走了三个月。从京城到岭南,三千七百里,
走的都是最偏僻的小路。押解的差役得了侯府的银子,一路上对我们爱答不理,
给的口粮都是馊的,住的地方不是破庙就是柴房。周煜祺身上有伤,旧伤没好又添新伤,
夜里发起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在喊:“放开我……我没罪……”我拿雪给他擦身子,
把馊饼泡软了一口一口喂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他烧了三天三夜,
我熬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醒了,睁开眼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问:“你是谁?
”我说:“你媳妇。”他愣了更久,然后眼眶就红了。后来他总在夜里握着我的手,
把我的手贴在他脸上,一遍一遍地说:“绾绾,等我回去,等我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我许你皇后之位,十里红妆娶你进门。”我那时候手上全是冻疮,又红又肿,
有的地方破了皮,流着黄水。他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摊开,嘴唇贴上去,
贴着那些烂得不成样子的地方。“绾绾,疼不疼?”我说不疼。他眼眶又红了。三年。
我们在岭南住了三年。那地方穷,瘴气重,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冬天又湿冷湿冷的,
骨头缝里都疼。我们住在山脚下的一间土坯房里,屋顶漏雨,墙缝漏风,
我拿稻草和泥巴糊了好几回,还是漏。周煜祺去山上砍柴,我在家里洗衣做饭。他砍柴回来,
肩上扛着一大捆,手上还拎着给我摘的野果子,红的黄的,酸酸甜甜的。我拿衣襟兜着果子,
嗔他:“摘这么多干嘛,又吃不完。”他笑,露出白白的牙齿:“吃不完晒干,冬天慢慢吃。
”我给他纳鞋底,缝衣裳,手指被针扎得千疮百孔。他看见了,握住我的手,
拿嘴唇去亲那些针眼,眼睛红红的,不说话。有一天我出门洗衣裳,回来路上遇见几个地痞。
他们围着我不让走,嘴里不干不净的,手也伸过来。我往后躲,躲到墙角,没地方躲了,
手里捏着洗衣裳的棒槌,浑身发抖。然后周煜祺就来了。他手里拎着砍柴的斧头,
脸黑得像锅底,眼睛红得像要吃人。那几个地痞跑了。他把斧头一扔,跑过来抱住我,
抱得紧紧的,勒得我肋骨都疼。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绾绾,
绾绾……”我说没事了。他不说话,就那么抱着我,抱了好久。后来我发现他肩膀上有伤,
是被斧头砍的,血糊糊一片。我问他怎么伤的,他不说。过了很久,
他才闷闷地说:“我刚才想,要是你有个好歹,我就把他们都砍了,然后去官府自首。
”我骂他傻。他笑,还是那副样子,白白的牙齿,亮亮的眼睛。“绾绾,”他说,
“等我回去,我让你做皇后。”我以为他在说胡话。我以为我们这辈子就在岭南终老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几个孩子,养几只鸡,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我没想过他真的能回去。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在灶台前烙饼,周煜祺在院子里劈柴。
忽然外面响起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轰隆隆的,像打雷一样。我探出头去看。
一队人马停在院门口,黑压压的一片,领头的是个穿盔甲的将军,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院子,
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周煜祺面前。“殿下,臣等恭迎殿下回京!
”周煜祺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砸在他脚面上,他好像没感觉。他回头看我。我站在灶台前,
手里还捏着擀面杖,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被烟熏得乱糟糟的。他的眼睛又红了。三天后,
我们启程回京。那三天里,不断有人来,将军们,文官们,太监们,捧着一道道圣旨,
捧着龙袍玉带,捧着金印册宝。周煜祺被人围着,穿着明黄色的袍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应付着来来往往的人。晚上人都走了,他回到里屋,我坐在炕沿上,手里还纳着鞋底。
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绾绾,”他说,“快了,再等等,等我安排好一切,
就接你进宫。”我说好。他低头看我的手,手指上都是针眼,指节粗粗的,掌心还有老茧。
他把我的手贴在他脸上,眼眶又红了。“绾绾,这三年委屈你了。”我说不委屈。
真的不委屈。我以为回京之后就能过上好日子。虽然我出身不好,是个假千金,
但周煜祺说他不介意。他说他这辈子只认我一个人,什么真千金假千金,他不在乎。
他说了很多遍,说到我信了。进京那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城门口人山人海,
百姓们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周煜祺骑在马上,穿着龙袍,威风凛凛。我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隔着帘子往外看,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楚。高兴的是他终于熬出头了。酸楚的是,
那个位置太高了,高得我有点够不着。但我想,没关系,他是他,我是我,
只要他还是那个夜里握着我的手叫“绾绾”的人,别的都不重要。马车一路进了宫。
我被安排在一个偏殿里,伺候的人不多不少,吃的用的也还过得去。周煜祺每天都来,
有时候待得久,有时候待得短。他告诉我朝堂上的事,说那些老臣怎么刁难他,
说他怎么一步步稳住局面。我听着,替他高兴,也替他担心。有一天他忽然问:“绾绾,
你想不想见见侯府的人?”我愣了一下。侯府。那个养了我十五年又把我扫地出门的侯府。
那个把真千金接回来、把我塞到后罩房的侯府。我说:“不想。”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个月,他告诉我,封后大典定在腊月初八。我心跳漏了一拍,问他:“是我吗?
”他笑了,摸摸我的头:“当然是你。不是你是谁?”我也笑了。然后我开始等。
等封后大典,等十里红妆,等他当年在岭南许我的那些话,一一实现。
等来的却是腊月初四那场雪。那天早上我还在绣嫁衣,凤穿牡丹的纹样,绣了整整两个月,
还剩最后一朵牡丹的花瓣没绣完。我坐在窗边,就着雪光一针一针地绣,
想着等绣好了穿上身,他看见会是什么表情。然后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太监总管,
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姜姑娘,”他笑得很客气,“皇上有请。”我放下绣花针,
理了理衣裳,跟他走。雪下得很大,鹅毛一样,扑簌簌落在身上。我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两边是红墙金瓦,被雪一衬,格外好看。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条路是去承乾殿的。
我也不知道,在承乾殿前等着我的,是那场雪,那双明黄色的靴子,还有那句话。
“你可知罪?”我被按在雪地里,脸贴着冰凉的青石,
听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朕知你这三年受苦。”他说,声音淡淡的,
没什么起伏,“但你本就是侯府赝品,替嫁已是欺君。朕留你一命,已是念及旧情。”赝品。
我在心里把这俩字念了一遍。我在岭南给他洗衣做饭的时候,是赝品吗?
我替他挡下刺客的毒刃,胸口那道疤现在还留着,那时候我是赝品吗?我双手生满冻疮,
烂得不成样子,他把我的手贴在脸颊上,红着眼眶发誓的时候,我是赝品吗?不是。
那时候我不是赝品。那时候我是他的绾绾。现在我是赝品了。“抬起头来。”他说。
身后的太监松了手,我慢慢抬起头。丹陛很高,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看见那双明黄色的靴子,和龙袍下摆上密密匝匝的云纹。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穿着凤冠霞帔,通身的气派,金线绣的凤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十五年的姐妹,怎么会不熟悉?姜瑶。侯府真千金。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我能看见她的手指在绞着袖子上的流苏。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从小到大,一点没变。
“姜绾。”周煜祺又开口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我想说的很多。我想问他,
岭南三年算什么?那些夜里抱着我说“此生绝不负你”的话算什么?我挡下的那一刀,
我手上那些烂得不成样子的冻疮,又算什么?但我没有问。我只是趴在地上,
对着那双明黄色的靴子,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民女叩谢皇上不杀之恩。”声音稳稳的,
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然后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雪还在下,
扑簌簌落在我身上、头发上。我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就像当年他穿着囚衣跪在侯府门口时那样。身后静悄悄的,没人说话。我走到宫道尽头,
拐了个弯,才停下来。我靠在墙上,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雪落了我一身,凉凉的,
像那年岭南的冬天,他高烧不退,我用雪给他擦身子的时候,那雪也是这么凉。不一样的是,
那时候我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现在我不知道了。后来发生的事,说起来很长,说起来也很短。
我出宫,出城,一路往北。我不知道要去哪,只是闷着头走,走累了就歇,歇够了再走。
身上的银子不多,我就省着花,一天吃一顿,有时候两顿。路上遇见一个人。他骑着马,
从北边来,穿着一身皮袄,腰里挎着刀,脸上胡子拉碴的。他看见我,勒住马,
问我:“姑娘,一个人走?”我说是。他问:“去哪?”我说不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跟我走吧。”我抬头看他。他指了指北边:“我是草原上的人,
可汗帐下的千夫长。我们那儿缺汉人女子,尤其缺你这样的。
”我问:“我这样的是什么样的?”他说:“眼睛里还有东西的。”我跟着他走了。
一路往北,越走越冷,越走越荒凉。草越来越矮,天越来越低,到最后,天和地都连在一起,
分不清哪是哪。走了两个月,到了。草原上的帐篷一座连着一座,牛羊马匹漫山遍野,
空气里都是青草和牲口的味道。千夫长把我带到一个大帐篷前,说:“等着。
”我等了一会儿,帐篷帘子掀开了,走出来一个人。很高,很壮,穿着皮袍子,
腰里挎着镶宝石的刀,头发编成辫子,上面缀着金银珠子。他站在帐篷门口,上下打量我。
然后他笑了。“听说你被汉人的皇帝赶出来了?”我愣了一下。
千夫长在旁边小声说:“这是咱们可汗,阿史那咄苾。”我看着那个满脸胡子的男人,
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笑了一声,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
我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眼睛是深褐色的,亮亮的,像草原上的鹰。
“汉人皇帝不要你,”他说,“我要。”我愣住了。他转身往帐篷里走,走了两步,
又回头看我:“愣着干什么?进来吃饭。”我跟着他进去了。帐篷里生着火,暖烘烘的,
火上烤着羊腿,滋滋冒油。他盘腿坐下来,拿刀割了块肉,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看着我吃,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说:“姜绾。”他点点头:“绾绾。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怪怪的,带着点草原上的口音,不那么字正腔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看见了,没说话,又割了块肉递给我。
后来我就留在了草原上。阿史那咄苾给我搭了个小帐篷,就在他大帐篷旁边。
每天有人送吃的喝的,还有两个小姑娘伺候我,一个叫阿依,一个叫其其格,才十三四岁,
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我教她们说汉话,她们教我骑马。马是阿史那咄苾送的,
一匹小白马,矮矮的,温顺得很。我一开始不敢骑,阿依和其其格就笑,
一人一边扶着我上去。马走起来一颠一颠的,我吓得趴在马背上不敢动,
两个小姑娘笑得直不起腰。阿史那咄苾站在远处看,脸上也是笑。过了一个月,
我学会骑马了。虽然骑得不好,只能慢吞吞走,但起码不会掉下来。那天傍晚,
我骑着小白马在草原上溜达,阿史那咄苾骑着马追上来,跟我并排走。“绾绾,
”他忽然开口,“嫁给我吧。”我吓了一跳,差点从马上掉下来。他伸手扶了我一把,
等我坐稳了,又重复了一遍:“嫁给我。”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等了一会儿,
见我不说话,又道:“你不用现在回答。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然后他打马走了,
留我一个人在草原上,对着漫天的晚霞发呆。我嫁给他了。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
也不是因为他给的这些好。是因为有一天,我忽然想明白了。我想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件,
周煜祺当年在岭南许我的那些话,不是假的。那时候他是真心的,真的想娶我,
真的想让我做皇后。但那又怎样呢?真心会变的。时移世易,人心易变。
他在岭南的时候是周煜祺,回了京城是皇帝。皇帝有皇帝要考虑的事,有他要衡量的东西,
我算什么呢?一个赝品罢了。第二件,我活着,不是为了等谁兑现诺言。周煜祺不要我了,
天没塌,地没陷,草原上的草还是一样的绿,阿史那咄苾看我的眼神还是一样的亮。
那我还等什么呢?我嫁给了阿史那咄苾。成亲那天,草原上来了一万多个人,喝酒吃肉,
唱歌跳舞,闹了三天三夜。我穿着草原上的嫁衣,红的绿的绣满了花,
头上戴着镶满珠子的帽子,重得脖子都酸了。阿史那咄苾牵着我的手,穿过一堆堆篝火,
穿过一张张笑脸,走到最大的那顶帐篷前。他停下脚步,低头看我。火光映在他眼睛里,
一闪一闪的。“绾绾,”他说,“以后你就是草原上的阏氏,我的妻子。谁再敢说你是赝品,
我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我笑了。成亲之后,日子过得很快。春天跟着牛羊转场,
夏天在河边扎营,秋天打草备冬,冬天窝在帐篷里烤火。阿史那咄苾教我说突厥话,
我教他写汉字。他写得歪歪扭扭的,像狗爬一样,自己看了都笑。阿依和其其格长高了一截,
还是天天围着我转,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有时候我教她们绣花,她们笨手笨脚的,
绣出来的东西不成样子,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一年就这么过去了。那年冬天,长安来人了。
是一个小太监,带着一队兵,捧着圣旨,说要见草原可汗。阿史那咄苾在帐篷里见的他,
我在旁边坐着,低着头喝茶。小太监没认出我,只是规规矩矩念圣旨,
大意是皇帝陛下念及两国交好,想请可汗入京一叙,共商边疆安定大计。阿史那咄苾听完,
问我:“去不去?”我说:“你想去就去。”他点点头,对小太监说:“回去告诉你们皇帝,
本汗过些日子就去长安。”小太监喜出望外,磕头谢恩,退了出去。帐篷里只剩下我们俩。
阿史那咄苾看着我,问:“你跟我去吗?”我说:“你希望我去吗?”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我希望你去。但不是为了别的。”“那是为了什么?”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握住我的手。手还是那双粗糙的手,但暖得很,像草原上的太阳。“绾绾,”他说,
“我知道那个皇帝是你以前的丈夫。我也知道你心里还有疙瘩。”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抬手按在我嘴唇上,摇了摇头。“我不在乎,”他说,“以前的事是以前的事。但这一次,
我要你跟我一起去。不是为了气他,也不是为了炫耀。”“那是为什么?”他笑了,
露出白白的牙齿。“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是我草原上的阏氏。不管去哪,我都要带着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还是初见时那样,亮亮的,像草原上的鹰。
不一样的是,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我。我说:“好。”腊月十二,我们到了长安。
城外三十里,有官员迎候,礼部尚书亲自出马,陪着笑脸,一路送到城门口的驿馆。
腊月十五,阿史那咄苾进宫赴宴。我穿着草原上的盛装,红的绿的绣满了花,
头上戴着镶满珠子的帽子,跟着他一起走进那座城门。城还是那座城,墙还是那堵墙。
一年前的冬天,我被人按在承乾殿前的雪地里,脸贴着青石,听那一声“你可知罪”。
一年后的冬天,我走在同一条宫道上,身边是另一个男人,他的手握着我的手,粗糙的,
暖的。承乾殿还是那个承乾殿,丹陛还是那个丹陛。丹陛之上,坐着九五之尊的皇帝。
他瘦了。这是我看见周煜祺的第一眼印象。瘦了,也憔悴了,眼下有青黑的痕迹,
嘴角的纹路比一年前深了。他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看着我。不对,是看着我们。
阿史那咄苾握紧了我的手,大步走上前,在丹陛前停下,微微欠身。“草原可汗阿史那咄苾,
见过皇帝陛下。”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满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煜祺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到我身上,定住了。“这位是……”阿史那咄苾笑了笑,
把我的手动了一下,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是我的妻子,草原上的阏氏。
”大殿里静了一瞬。周煜祺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坐在龙椅上,
手指动了动,不知道是想握紧什么还是想松开什么。“是吗?”他说,声音平平的,
“不知是哪家的贵女?”阿史那咄苾转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我也笑了。然后我抬起头,
看着丹陛上那个人,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字一字说:“民女姜绾,见过陛下。
”大殿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外面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周煜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身边坐着一个人——姜瑶,穿着凤冠霞帔,脸上的粉涂得厚厚的,却遮不住眼底的惊慌。
没人说话。最后还是阿史那咄苾打破了沉默。“陛下,”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洪亮,
“今日宴会,是喝酒吃肉,还是就这么站着?”周煜祺像是回过神来,挥了挥手。“入座。
”宴会开始了。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阿史那咄苾坐在客位上,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时不时跟我说两句话。我坐在他身边,笑着应他,偶尔也喝两杯酒。
我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周煜祺在看我。隔着满殿的人,隔着觥筹交错的喧嚣,
隔着一年前的那场雪,他的视线一直在我身上,没挪开过。我没回头。酒过三巡,
他忽然开口了。“可汗,”他说,声音从丹陛上传下来,“朕听闻草原上的阏氏,原是汉人?
”阿史那咄苾点点头:“不错。”“不知……是哪家的女儿?”阿史那咄苾放下酒杯,
转头看我。我笑了笑,自己开口了。“陛下,”我说,“民女无父无母,无名无姓,
不过是个赝品罢了。”赝品。这两个字落在大殿里,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
周煜祺的脸又变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姜瑶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理她,只是看着我。
“绾绾……”他终于叫出这两个字,声音涩得很。阿史那咄苾忽然站起来。他站得直直的,
像草原上的山,像草原上的鹰。他看着丹陛上那个人,声音沉沉的:“陛下,
我的妻子说她是赝品。”顿了顿,又说:“但在我看来,她比这殿里的任何人都真。
”大殿里静了一瞬。然后他拉起我的手,大步往外走。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周煜祺一眼。“对了,”他说,“过两天我就回草原了。
陛下要是觉得我的王妃是赝品,不妨派兵来,把我这个赝品王妃抢回去。”他笑了笑,
露出白白的牙齿。“我等着。”说完,他拉着我走出大殿。外面又下雪了。雪不大,细细的,
飘飘洒洒落在我们身上。他握着我的手,大步往前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我走在他身边,忽然问:“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他低头看我:“什么真的?”“你说,
要是他派兵来抢,你就等着。”他笑了一声:“当然是真的。”“你不怕?”“怕什么?
”“怕他真派兵来。”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
落在他浓密的眉毛上。他低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草原上的星星。“绾绾,”他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长安吗?”我摇头。他伸手拂掉我头发上的雪,动作轻轻的,
小心翼翼的。“因为我要让他看看,”他说,“他不要的人,在我这儿是宝贝。”我愣住了。
他又笑了,把我往他怀里一拉,裹进他那件厚厚的大氅里。“走,”他说,“回家。”回家。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雪还在下,细细的,软软的,
落在我们走过的路上,落在远处的宫殿屋顶上,落在那个叫长安的城市里。我回头看了一眼。
承乾殿的轮廓在雪里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丹陛上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是收回视线,跟着阿史那咄苾往前走。走出宫门,走出城门,
走出那个困了我十几年的地方。前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再往前,是草原,是家。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笑:“绾绾。”“嗯?”“你刚才说的那两个字,
汉话怎么说来着?”“哪两个?”他想了想,憋出一句:“就是……我要把你当宝贝那样,
汉话怎么说?”我忍不住笑了,靠在他怀里,闷声说:“珍视。”“珍视,
”他跟着念了一遍,发音还是怪怪的,“珍视你。”雪花落在我们身上,轻轻的,柔柔的。
我闭上眼睛,心想,这一年过得真快。快到我都快忘了,长安的雪原来这么冷。那天夜里,
驿馆外头来了人。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喧哗惊醒。阿史那咄苾已经坐起来了,
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狼。“别动。”他低声说,
掀开毡帘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火把通明,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一队禁军把驿馆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却是个太监——白天在宴会上见过的,
周煜祺身边的总管,姓苏。“可汗,”苏公公的声音尖细,在夜里传得老远,
“陛下有请阏氏入宫叙旧。”叙旧。这两个字从墙外飘进来,落在帐篷里,
像一颗石子掉进冰窟窿。阿史那咄苾回过头看我。我坐在床上,披着衣裳,心里头明镜似的。
周煜祺这是熬不住了。白天宴会上他那个眼神,我就知道这事没完。三年流放,
我比谁都了解他——他从来不是个能轻易放手的人。当年在岭南,为了一把砍柴的斧头,
他能追着地痞跑出二里地。如今我这么大个人站在他面前,他要是能安安生生放我走,
那才叫见了鬼。“不去。”阿史那咄苾对外头说,声音瓮瓮的,像草原上打雷,
“我媳妇困了,要睡觉。”外头静了一瞬。苏公公又开口了,
这回声音里带了点笑:“可汗说笑了。陛下只是念及旧情,想与阏氏说几句话。
说完就送回来,绝不耽搁。”“旧情?”阿史那咄苾哼了一声,“什么旧情?去年这时候,
他把我媳妇按在雪地里,说要砍头。这叫什么旧情?”外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
苏公公才说:“可汗,这是长安,不是草原。”这话说得客气,
意思却不客气——这是在长安的地界上,不是你撒野的地方。阿史那咄苾的脸沉下来,
手按着刀柄就要往外走。我拉住他。“我去。”他低头看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疯了?”“没疯。”我站起来,把衣裳穿好,“有些话,说清楚也好。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脸。“疼不疼?”我愣了:“什么?
”“我捏你一下,你记住疼。”他说,眼睛亮亮的,“待会儿他要是欺负你,
你就想想这个疼。想想你就知道,谁才是对你好的人。”我忍不住笑了。他把我送到门口,
又拉住了。“一个时辰。”他说,眼睛看着外头那帮禁军,“一个时辰你不回来,
我就杀进去。”声音不大,但外头的人肯定听见了。我看见苏公公的脸抽了抽,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跟着苏公公走了。夜里的皇宫比白天更安静,也更冷。
宫道两旁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我走在这条路上,
想起一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夜,这样的雪,我被押着走在这条路上,
去承乾殿前领那一句“你可知罪”。这回走的不是承乾殿。是甘露殿。皇帝的寝宫。
苏公公在殿门口停下,躬着身,朝里头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掀开毡帘,走了进去。
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熏香的味道浓得呛人。周煜祺坐在榻上,穿着一身玄色的寝衣,
头发披散着,手里捏着个酒杯。他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来了。
”我没说话,站在原地。他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就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绾绾……”“陛下,”我打断他,“请叫我阏氏。
”他愣住了。那张脸在烛光下明灭不定,瘦削的下巴,紧抿的嘴唇,
还有眼底那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你……你在怪我。
”我笑了一下。“陛下说笑了。您是皇上,我是草原上的阏氏,怪不怪的,有什么要紧?
”“绾绾!”他上前一步,声音急了,“我知道你怪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有苦衷的,
你听我解释——”“苦衷?”我看着他,“什么苦衷?”他张了嘴,又闭上了。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转身就走。“别走!”他冲上来,一把拉住我的袖子,“绾绾,
你别走,你听我说……”我甩开他的手。“陛下,”我说,“有话就说,别拉拉扯扯的。
”他站在那儿,手还伸着,却不敢再碰我。烛光照着他的脸,我忽然发现,他眼眶红了。
那个在岭南三年,高烧烧得迷迷糊糊都没掉过一滴泪的人,眼眶红了。“绾绾,”他说,
声音涩得像含着沙子,“姜瑶怀孕了。”我愣了一下。他继续说:“她怀的是我的孩子。
在我们回京之前,她就……就……”他没说完,但意思我懂了。在我们回京之前,
姜瑶就已经是他的女人了。在岭南那三年,我为他洗衣做饭,为他挡刀挡剑,
双手生满冻疮的时候,京城里的姜瑶,已经在给他暖床了。我忽然想笑。“所以呢?
”我问他,“你是想告诉我,你没骗我,你只是没办法?”他低着头,不说话。“周煜祺,
”我叫他的名字,“你抬起头,看着我。”他抬起头。我看着他红透的眼眶,
一字一字说:“那年腊月二十三,你跪在侯府门口,我替你出嫁,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天?
”他不说话。“岭南三年,我手上烂得流脓,你握着我的手说此生绝不负我,
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天?”他还是不说话。“回京路上,你说让我做皇后,十里红妆娶我进门,
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天?”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又一滴。“我想过。”我说,
“我想过你可能变心,可能反悔,可能为了皇位娶别人。但我没想到——”我顿了一下,
把最后几个字说出口:“——我没想到,你是在玩我。”他猛地抬头:“不是的!绾绾,
不是的!我是真的喜欢你,真的想娶你!可是姜瑶她……她是侯府嫡女,她有太后撑腰,
她……我没办法啊……”“没办法。”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他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你叫我来,”我说,“是想说什么?想让我体谅你?原谅你?还是想让我留在长安,
给你做小?”他愣住了。我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其实没想好。
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我这么走了,不甘心我嫁给别人,不甘心我在草原上过得比在长安好。
他把我叫来,不过是想看看,我还是不是那个在岭南对他死心塌地的姜绾。可惜,我不是了。
“陛下,”我说,“姜瑶怀孕了,你应该高兴。你要当爹了。”他张了张嘴。“我呢,
”我继续说,“我是草原上的阏氏,阿史那咄苾的妻子。他在驿馆等我,我只待一个时辰。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绾绾!”他在身后喊。我没回头。走到门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又停下来。“对了,”我回头看他,“那年你给我的那个玉佩,我扔在岭南了。
你要是想要回来,派人去找找,兴许还在。”他脸色煞白。我掀开毡帘,走进夜色里。
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扑簌簌落在身上。我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就像那年从承乾殿出来一样。不一样的是,这回我心里不空。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驿馆外头,阿史那咄苾骑着马,站在雪地里,身上落满了雪,像一座雕像。他看见我,
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个时辰了。”他说。我抬头看天,又看看他:“超了多久?
”“一炷香。”“那你怎么不杀进去?”他低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忽然笑了。“我数着呢,
”他说,“你要是一炷香还不出来,我就进去。你要是两炷香不出来,我就杀进去。
你要是三炷香不出来——”“三炷香怎么样?”他把我拉进怀里,裹进大氅,
闷声说:“三炷香不出来,我就把长安城烧了,把你抢出来。”我笑了,靠在他怀里,
闭上眼睛。雪落了我们一身。第二天一早,我们准备启程回草原。行李都收拾好了,
马也备好了,阿史那咄苾正在跟驿馆的人结账。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
心里盘算着路上要走几天,要在哪儿扎营过夜。忽然,外面响起一阵马蹄声。我抬起头,
看见一队人马冲进驿馆,领头的是个女子,穿着大红的骑装,骑着一匹枣红马,
威风凛凛地停在我面前。姜瑶。她翻身下马,摘下兜帽,露出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姜绾,
”她说,“我有话跟你说。”我看着她,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
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得听我说完。”阿史那咄苾从里头冲出来,站在我身边,
手按着刀柄,眼睛盯着姜瑶,像盯着猎物。我拍了拍他的手,对姜瑶说:“说吧。
”姜瑶看了阿史那咄苾一眼,又看看周围的侍卫,咬了咬嘴唇。“借一步说话。
”我跟着她走到院子角落。她站在那儿,背对着其他人,脸对着我,忽然就红了眼眶。
“姜绾,”她说,“我对不起你。”我愣了一下。她继续说:“那年……那年的事,
是我娘的主意。她说周煜祺要翻身了,让我先……先把他笼络住。我……我不想的,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看着她的脸,那张涂满脂粉的脸,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问。她抬起头,眼泪流下来,把脂粉冲出一道道沟壑。
“因为我不想你恨我,”她说,“我从小到大,只有你这个妹妹对我好。那年你替我出嫁,
我心里是感激的,可是我……我……”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我站在那儿,
看着她哭,心里却没什么感觉。恨她吗?我不知道。以前恨过。在承乾殿前的雪地里,
我恨过她。在知道她怀了周煜祺的孩子时,我也恨过她。可是现在看着她站在我面前哭,
把脸上的脂粉哭得一塌糊涂,我却忽然觉得,恨不恨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姜瑶,
”我说,“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她抬起泪眼看我。“周煜祺昨晚找我了。”我说,
“他跟我说你怀孕了。”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所以你别担心,”我继续说,
“我不会跟你抢。他是你的,皇后之位也是你的。我没兴趣。”她愣愣地看着我,
眼泪还挂在脸上。“姜绾……”“行了,”我打断她,“话说完了吧?说完我走了。
”我转身往回走。“姜绾!”她在身后喊,“你……你真的不恨我?”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她。“恨有什么用?”我说,“恨你能让我回长安吗?恨你能让那三年不算数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看着她那张被泪水冲花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个假千金,她是真千金,我们俩一起在侯府长大,睡一张床,
吃一碗饭,好的时候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后来真千金归位,我就搬去了后罩房。
她有时候偷偷来看我,给我带吃的,带玩的,被夫人发现骂了一顿,就再也不敢来了。
那时候我以为她怕夫人。现在想想,她怕的不是夫人,是那个真相。“姜瑶,”我说,
“那三年,你过得好吗?”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又摇头,最后哭了。
我不知道她那个点头摇头是什么意思,也没问。我转身走了。阿史那咄苾牵着马在等我,
见我过来,翻身上马,又伸手把我拉上去,坐在他前面。“走?”他低头问我。“走。
”他扬鞭策马,冲出驿馆。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路雪沫子。风呼呼地吹,
吹得我睁不开眼。我把脸埋进他的大氅里,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像草原上的鼓声。
忽然,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我回头,看见一队骑兵追了上来,
领头的是个穿盔甲的将军,腰里挎着刀,脸上带着杀气。“可汗留步!”他在身后喊,
“陛下有旨,请可汗和阏氏回宫一叙!”阿史那咄苾没停,反而催马更快了。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我听见刀出鞘的声音。阿史那咄苾猛地勒住马,
调转马头,把我护在身后。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追来的那队骑兵,
沉声问:“你们想干什么?”领头的将军勒住马,抱拳行礼:“可汗息怒。
末将只是奉命行事。陛下说,阏氏既然曾是侯府的人,就该认祖归宗。侯爷和夫人想见见她。
”认祖归宗。这四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一颗炸雷。我抬头看阿史那咄苾,他低头看我,
眼里带着问询。我想了想,说:“去。”他皱眉。“有些事,”我说,“早晚要了断。
”侯府还是那个侯府,大门还是那扇大门。三年前我出嫁那天,就是从这扇门走出去的。
那天雪也很大,我穿着嫁衣,一个人坐进花轿,没有人送,没有人哭。三年后我回来,
站在门口,还是没有人迎接。只有那个将军把我送到门口,就退到一边等着。我推开大门,
走进去。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假山还是那个假山,连廊下的鹦鹉都还是那只,
一见人就喊“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我往里走,走到正厅。侯爷和夫人坐在上首,
脸色都不太好看。姜瑶站在一边,已经换下了那身骑装,穿回了她那身凤冠霞帔,
脸上的脂粉也重新补过了,看不出刚才哭过的痕迹。周煜祺也在。他坐在客位上,
手里捏着个茶杯,看见我进来,手指紧了紧。我站在厅中央,没行礼,没叫人,就那么站着。
气氛有点僵。最后还是夫人先开口了。“姜绾,”她说,声音尖尖的,“见了父亲母亲,
怎么不行礼?”我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那身富贵逼人的衣裳,
还有那双精明算计的眼睛。“夫人,”我说,“您说笑了。我是草原上的阏氏,
不是侯府的小姐。这礼,行不着。”夫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放肆!”侯爷拍案而起,
“姜绾,你别忘了,你是侯府养大的!没有侯府,你早就饿死在街头了!”我看着他,
没说话。姜瑶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着什么。他没理她,继续瞪着我,
眼睛里的怒火能烧死人。“父亲说得对,”我忽然开口,“侯府是养了我十五年。
可那十五年,我吃的穿的用的,是哪来的?”他愣了一下。“是我娘留给我的那份嫁妆。
”我说,“侯府拿着我娘的嫁妆,养了我十五年。这笔账,要怎么算?”他的脸变了。
夫人也变了。姜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周煜祺坐在那儿,手里的茶杯捏得咯咯响。
“还有,”我继续说,“三年前我替姐姐出嫁,侯府给了我什么?一百两银子,两匹布,
一顶破花轿。那三年我过的什么日子,你们知不知道?”没人说话。“我知道你们不知道。
”我说,“你们忙着呢。忙着巴结新皇帝,忙着把姐姐送进宫,忙着算计算计那些有的没的。
”“姜绾!”侯爷又拍桌子,“你放肆!”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侯爷,”我说,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吵架的。我是来还东西的。”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纸,发黄的,折得皱皱巴巴的。“这是当年我娘的嫁妆单子,”我说,“田产,铺子,
银子,加起来一共两万三千两。我娘死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归了侯府。
你们拿这些东西养了我十五年,一年算一千两,也该剩八千两。”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继续说:“这八千两,我不要了。就当是还侯府十五年的养育之恩。”侯爷愣在那儿,
脸上的怒气变成了尴尬。夫人也是。我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姜绾!
”周煜祺忽然站起来,追上来两步,又停住了。我回头看他。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你真的不回来了?”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曾经在岭南的破屋里对着我笑的脸,那张在夜里握着我的手发誓的脸。“周煜祺,
”我说,“好好待姜瑶,好好待你的孩子。”他眼眶红了。我转身走出正厅,走过院子,
走过那扇大门。阿史那咄苾在门外等着我,骑着马,身上落满了雪。他看见我出来,
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完事了?”他问。“完事了。”“那走?
”“走。”他把我抱上马,自己翻身上来,把我裹进大氅里,扬鞭策马。马蹄踏在雪地上,
溅起一路雪沫子。风呼呼地吹,吹得我睁不开眼。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的,像草原上的鼓声。身后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我回头,看见周煜祺骑着马追上来,
身后跟着一队禁军。他的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都在发抖。“绾绾!
”他在身后喊,“绾绾你等等!”阿史那咄苾没停,反而催马更快了。周煜祺追得更急了,
马鞭抽得啪啪响,那匹御马四蹄翻腾,追得越来越近。“绾绾!”他的声音都快破音了,
“我有话跟你说!就一句!”阿史那咄苾终于勒住马,调转马头,把我护在身后。“说。
”他看着周煜祺,手按在刀柄上。周煜祺勒住马,喘着粗气,眼睛却越过他,直直地看着我。
“绾绾,”他说,“对不起。”我看着他,没说话。“那天在承乾殿前,”他说,
声音涩得像含着沙子,“我不是真心想那么对你的。我是……我是没办法。太后逼我,
朝臣逼我,姜瑶她……她怀孕了,我没办法啊……”“所以呢?”我问。他愣了一下。
“所以你想说什么?”我继续说,“你想说你后悔了?想说你错了?想让我原谅你?
”他的眼眶又红了。“绾绾,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可那三年……那三年我是真心的。我发誓我是真心的。我……”“周煜祺,”我打断他,
“我问你一件事。”他点头。“那年你在岭南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是谁给你擦的身子?
”他张了张嘴。“是谁把棉袄脱下来给你盖的?”他不说话。
“是谁把馊饼泡软了一口一口喂你的?”他的眼泪流下来。“是我。”我说,
“那时候我是真心的。可那又怎么样呢?”我看着他,一字一字说:“真心会变的。
你的真心变了,我的真心也变了。”他愣在那儿,眼泪流了满脸。“周煜祺,”我说,
“回去吧。姜瑶在等你。”我转过身,靠在阿史那咄苾怀里。他低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问:“走?”“走。”马蹄声再次响起,这回是真的走了。身后没有追来的声音。
风呼呼地吹,雪纷纷地下。我靠在阿史那咄苾怀里,闭上眼睛,忽然觉得很累,又很轻松。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出了长安城,往北走了一百里,雪停了,天晴了。
我们在一个小镇上歇脚,吃了顿热乎饭,又买了些干粮。阿史那咄苾说要连夜赶路,我说好。
出了镇子,又走了几十里,天黑了。阿史那咄苾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生了堆火,铺了毡子,
让我坐下休息。他去捡柴火,我在火堆前坐着,看着火焰一跳一跳的,心里头空空的,
又满满的。忽然,马蹄声又响了。我抬起头,看见一队骑兵从南边追来,火把通明,
照得半边天都红了。这回不是周煜祺。是个女人。姜瑶。她骑着那匹枣红马,跑在最前面,
身上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脂粉都花了,头发也散了,狼狈得很。她勒住马,
跳下来,跑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我吓了一跳。“姜瑶,你干什么?”她抬起头,
满脸泪痕。“姜绾,”她说,“求你救救我。”我愣在那儿。
阿史那咄苾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我身边,手按着刀柄,皱着眉看姜瑶。“救你?
”我问,“救你什么?”姜瑶跪在地上,双手攥着我的衣角,浑身都在发抖。
“周煜祺他……他要杀我。”我更愣了。“他疯了,”姜瑶说,声音抖得厉害,“你走之后,
他就疯了。他在甘露殿砸东西,把伺候的人都赶出来,一个人关在里头喝酒。我去看他,
他……他把我按在地上,掐着我的脖子,说是我害你走的,
说是我把他害成这样的……”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跑了,”她说,
“我趁他不注意跑了。可我跑不远,他肯定会派人来追的。姜绾,你救救我,
求求你救救我……”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阿史那咄苾蹲下来,看着姜瑶,
问:“你跑出来,孩子呢?”姜瑶愣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忽然哭得更凶了。
“孩子……孩子是他的,他要杀我,孩子也活不了……”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为了自己跑的。她是为孩子跑的。我看向阿史那咄苾。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说:“带上她。”我愣了一下。他站起来,把姜瑶也拉起来,说:“不过有个条件。
”姜瑶抬起泪眼看她。“到了草原,”他说,“你就不是皇后了。你只是个普通的汉人女子,
要干活,要放羊,要自己养活自己。你愿意吗?”姜瑶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拼命点头。
“愿意,我愿意!”阿史那咄苾点点头,转身去收拾马匹。姜瑶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眼泪还在流,却忽然笑了。她看着我,说:“姜绾,谢谢你。”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那张花了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我们在侯府的后花园里捉迷藏,
她躲在假山后面,我找了半天找不到,急得直哭。她忽然从假山后面跳出来,
笑嘻嘻地说:“傻妹妹,我在这儿呢!”那时候我们都还小,都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后来发生的事,谁也没想到。我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说:“走吧。”她点点头,
跟着我上了马。马蹄声再次响起,这回是三匹马,往北,往草原,往家。天亮的时候,
我们停下来歇息。姜瑶靠在火堆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手却紧紧攥着,
像是怕什么似的。阿史那咄苾坐在我对面,烤着馕饼,递给我一块。“想什么呢?”他问。
我咬了一口馕饼,嚼了嚼,说:“想那年在岭南,我也是这样,靠着火堆,啃着馕饼。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我继续说,“跟他过一辈子,
生几个孩子,养几只鸡,平平淡淡地老死。”“现在呢?”他问。我看着火堆,
看着火焰一跳一跳的,忽然笑了。“现在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
我不想回岭南了。”他站起来,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把我搂进怀里。“那就别回,”他说,
“跟我回草原,我给你养马,给你放羊,给你生一堆小崽子。”我忍不住笑了,捶了他一下。
他低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忽然说:“绾绾。”“嗯?”“等回去,我教你射箭。”“射箭?
”“嗯,”他说,“草原上的女人都会射箭。你要是学会了,以后再有人欺负你,
你就一箭射过去。”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姜瑶在旁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又睡过去了。我看着她的睡脸,心想,以后的日子,
怕是要热闹了。往北又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我们终于走出了长城。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再往前,就是草原了。阿史那咄苾勒住马,
指着远处说:“再走两天,就到家了。”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天和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哪。但我知道,那里是家。姜瑶骑着马,跟在我身边,
脸上已经没了泪痕,只是有点苍白。她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忽然问:“姜绾,
草原上有什么?”我想了想,说:“有草,有牛羊,有马,还有……”我转头看阿史那咄苾,
他正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还有个人,”我说,“傻乎乎的,但对我挺好。”他笑了,
露出白白的牙齿。姜瑶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姜绾,”她说,“谢谢你。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马,说:“走吧,再不走天黑了。”马蹄声响起,
三匹马冲进雪原,往北,往家。风呼呼地吹,雪沫子溅在脸上,凉凉的,却一点也不冷。
我忽然想起那年岭南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雪。那时候我蹲在破屋里,
对着漏风的墙缝,想着什么时候是个头。现在我知道了。头,在这儿呢。后来我常常想,
如果那天我没跟阿史那咄苾走,如果那天我没把姜瑶带上,后来的事会不会不一样?
但世上没有如果。后来发生的事,一件接一件,像草原上的草,一茬接一茬,谁也拦不住。
我们回到草原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部落里的人都在准备过年,杀牛宰羊,
缝新衣裳,到处都热热闹闹的。阿史那咄苾把我抱下马,对迎接的人说:“这是我的阏氏,
回来了。”那些人就笑,露出白白的牙齿,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阏氏好,阏氏吉祥。
”我也笑,说:“吉祥,吉祥。”姜瑶站在我身后,有点拘谨,不知道往哪儿看。
阿依和其其格围上来,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看见姜瑶,也问:“这是谁?
”我说:“我姐姐。”她们就笑着拉姜瑶的手,把她往帐篷里带。姜瑶回头看我一眼,
眼眶又红了。我冲她摆摆手,让她跟着去。阿史那咄苾站在我身边,看着那些乱糟糟的人,
忽然说:“你这个姐姐,能行吗?”我问:“什么能行吗?”他说:“草原上苦,
她从小娇生惯养的,能吃得了这个苦?”我想了想,说:“能。”“为什么?
”“因为她想活。”阿史那咄苾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把我往怀里拉了拉。那天晚上,
部落里点了篝火,烤了全羊,男人们喝酒唱歌,女人们跳舞嬉笑。我坐在阿史那咄苾身边,
看着那些人,那些火,那些笑成一团的脸,忽然觉得很踏实。姜瑶坐在不远处,
被阿依和其其格围着,脸上也带着笑。她看见我看她,举起手里的酒杯,冲我晃了晃。
我也举起杯,晃了晃。阿史那咄苾凑过来,问:“喝什么呢?”我说:“酒。
”他抢过去喝了一口,皱皱眉:“淡,不如草原上的烈。”我笑了,靠在他肩上,
看着满天的星星。草原上的星星真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我一个个数过去,
数到第九十九颗的时候,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很急,很快,像是出了什么事。
阿史那咄苾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看着那个方向。火光跳动,照着那些紧张的脸。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终于,
一匹马冲进火光里,马上的人浑身是血,扑通一声从马上栽下来,滚在地上。
阿史那咄苾冲上去,把那人扶起来。是那个千夫长,当初把我从路上捡回来的那个千夫长。
他浑身是血,脸上被刀划了道口子,血肉翻着,看着吓人。他张着嘴,喘着粗气,
断断续续地说:“可汗……南边……汉人……打来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史那咄苾的脸沉下来,沉得像草原上的乌云。他慢慢站起来,看着南边那个方向,
一句话也没说。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千夫长,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
我们在小镇上歇脚的时候,有人一直盯着我们看。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个过路的。
现在想想,那不是过路的。那是探子。周煜祺的探子。他追来了。那一夜,篝火熄了,
歌声停了。部落里的男人都聚到大帐里,围着地图,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阿史那咄苾坐在上首,手里攥着一把匕首,一下一下戳着面前的羊皮地图。地图上,
离我们部落三百里的地方,画着一个红圈。那是汉人的军队。“多少人?”他问。
千夫长躺在毡子上,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脸上没一点血色。他张着嘴,
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看不清……黑压压的……至少……至少两万……”两万。
大帐里一片死寂。我们部落能打仗的男人,满打满算不到五千。加上老弱妇孺,
总共也就两万多口人。两万汉军压境,意味着什么,谁心里都清楚。“还有多久?
”阿史那咄苾又问。千夫长闭上眼睛,喘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