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奁惊梦第一章 震夜穿宋凌晨两点的文物修复室,只剩一盏冷白的射灯亮着。
苏清晏捏着0.2毫米的刻刀,指尖稳得纹丝不动,
正对着面前一件南宋嘉定年间的戗金朱漆奁。奁身的牡丹纹有几处戗金剥落,漆层也起了翘,
是这次馆里的重点修复项目。她是国内最年轻的国家级古书画与漆器修复师,入行十年,
经她手的残损古物,总能复原得宛若新生,
连业内的老前辈都称她有双“能让时光倒流的手”。这漆奁是刚从墓葬里出土的,
盒底有处不起眼的夹层,她方才清理时,从里面摸出了半块双鱼纹玉佩。玉质温润,
刻工精细,断口处平整,显然是被人刻意掰成两半的。她捏着玉佩对着光细看,
指尖刚触到断口,整栋楼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是地震。头顶的吊柜轰然砸落,
射灯的玻璃碎了一地,她下意识地攥紧那半块玉佩,整个人被震得撞在修复台上。
眼前骤然炸开一片暖金色的光,玉佩烫得像块烧红的炭,窒息感瞬间裹住了她,
耳边的轰鸣渐渐褪去,只剩刺骨的冰冷。“二小姐!二小姐您醒醒啊!
”尖锐的哭喊声扎进耳朵里,苏清晏猛地呛出一大口水,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往骨子里钻。
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不是熟悉的修复室,而是灰扑扑的帐顶,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
身上盖着打了补丁的薄被,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草药味往鼻子里钻。“小姐!您终于醒了!
吓死奴婢了!”一个穿着粗布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扑到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可怎么活啊!”苏清晏脑子一片空白,
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涌了进来——这里是南宋嘉定十年的临安城。她现在的身份,
是城里做漆器生意的苏家二小姐,苏清沅,年方十六。生母早逝,父亲苏宏远是个甩手掌柜,
家里全由主母刘氏把持。原主性子懦弱,平日里被嫡姐苏清瑶随意磋磨,
昨日在后花园的湖边,被苏清瑶失手推下水,没熬过来,换了她这个来自八百年后的苏清晏。
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是常年握刻刀、指腹带着薄茧的手,
而是纤细苍白、指尖泛着青的少女的手,手腕上还有一道新鲜的红痕,
是落水时被人抓出来的。“水……”她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小丫鬟春桃连忙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喝了两口。刚放下碗,
门外就传来一阵尖利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醒了?我还当这贱丫头命薄,
直接淹死了呢。”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锦缎襦裙、头戴珠花的少女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她生得有几分姿色,只是眉眼间满是骄横,
正是原主的嫡姐苏清瑶。苏清瑶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扫了苏清晏一眼,嗤笑一声:“怎么,
落了次水,连话都不会说了?我可告诉你,别想着在爹面前乱嚼舌根,你自己失足落水,
跟我可半点关系都没有。要是敢胡说,我让你连这破院子都住不下去。
”春桃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挡在床前:“大小姐,我们小姐刚醒,您……”“滚开!
”苏清瑶一脚把春桃踹开,“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春桃摔在地上,额头磕出了红印,
却还是咬着牙爬起来,还要再拦。苏清晏却突然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住手。”苏清瑶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床上的人。
以往的苏清沅,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连头都不敢抬,可此刻,这丫头靠在床头,
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直直地盯着她,看得她心里莫名发毛。
“你疯了?敢这么跟我说话?”苏清瑶强装镇定,梗着脖子道。苏清晏缓缓抬起手腕,
露出那道清晰的红痕,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我失足落水?姐姐推我的时候,
指甲刮在了我的手腕上,这道印子,深浅和姐姐的指甲盖正好吻合。要不要现在就去爹面前,
比对一下?”她是修复师,对痕迹的敏感度远超常人。方才接收记忆的时候,
就清楚地记得原主落水前,死死抓过苏清瑶的手腕,对方挣扎时,指甲刮在了她的腕子上。
苏清瑶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她没想到,
这一向懦弱的贱丫头,醒过来居然敢跟她当面对质,还抓了这么个实打实的把柄。
“你……你胡说!这是你自己划的!”她嘴硬道,声音却已经发虚。“是不是胡说,
爹一看便知。”苏清晏淡淡道,“还有,昨日湖边的洒扫丫鬟,也看见了你推我。姐姐是想,
我现在就叫人去请爹过来,把这事说清楚?
”她太清楚这种骄纵大小姐的软肋了——色厉内荏,最怕的就是事情闹大,被父亲责罚。
果然,苏清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本来是想来看看这丫头死了没有,顺便敲打一番,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你给我等着!
”最终,她只能撂下一句狠话,带着婆子灰溜溜地走了。人一走,春桃才松了口气,
又惊又喜地看着苏清晏:“小姐,您……您太厉害了!以前您从来不敢跟大小姐这么说话的!
”苏清晏靠回床头,闭了闭眼,压下脑子里翻涌的记忆和情绪。地震,玉佩,南宋,
苏家庶女。她真的穿越了,穿到了八百年前的南宋,穿到了一个和她一样,
和漆器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家族里,一个绝境缠身的少女身上。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半块双鱼玉佩,居然还在她的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温度温润,
和刚才烫人的样子判若两样。“小姐,您怎么了?”春桃见她盯着手心发呆,连忙问道。
“没事。”苏清晏把玉佩收进贴身的里衣里,抬眼看向春桃,“我爹呢?现在在哪里?
”“老爷在前面的漆坊里呢。”春桃叹了口气,“最近咱们家的漆坊出了大事,
好几批货都出了问题,被客户退了回来,宝珍堂的人又一直在抢咱们的生意,
老爷这几天愁得饭都吃不下,连您落水的事,都只来看过一眼,就又去忙了。”宝珍堂,
是临安城里最大的漆器坊,和苏家斗了好几年了。原主的记忆里,
苏家的漆坊本是临安城里的老字号,可这几年苏宏远无心经营,手艺也丢了大半,
用料越来越敷衍,口碑一落千丈,早就快被宝珍堂挤垮了。而刘氏和苏清瑶,
只想着把家里的钱攥在手里,根本不管漆坊的死活。这次原主被推下水,刘氏之所以没露面,
就是想着原主死了,正好把她随便嫁出去,换一笔彩礼填家里的窟窿。苏清晏心里了然。
她现在的处境,可谓是四面楚歌。刻薄的主母,骄横的嫡姐,不疼她的父亲,
濒临破产的家宅,还有这个对女子极不友好的时代。她没有系统,没有逆天的异能,
唯一能依仗的,就是她这双修了十年古物的手,和刻在骨子里的漆艺本事。八百年前的南宋,
是中国漆器工艺的巅峰时代。戗金、犀皮、螺钿、素髹,无数惊艳后世的手艺,
都在这个时代绽放光彩。而她,一个来自后世的漆器修复师,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
都更清楚这些手艺的未来,更懂这些漆艺的精髓。“春桃,”苏清晏睁开眼,
眼底已经没了迷茫,只剩坚定,“扶我起来,换身干净衣服。我们去前面的漆坊,找我爹。
”春桃愣了一下:“小姐,您刚醒,身子还弱,去漆坊做什么啊?那里又脏又乱,
漆味还重……”“去救我们苏家的漆坊。”苏清晏淡淡道,“也是去救我们自己。
”她很清楚,在这个时代,女子无财无势,便只能任人宰割。想要活下去,
想要不被刘氏随便嫁掉,想要不被苏清瑶随意磋磨,她就必须要有自己的依仗,
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而苏家的漆坊,就是她的第一个台阶。
第二章 漆坊立威苏家的漆坊就在宅子的前院,三间大瓦房,
里面摆着各种木胎、漆料、工具,地上散落着木屑和漆皮,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生漆味。
苏宏远正蹲在地上,看着面前一堆被退回来的漆盒,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今年四十出头,
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脸上满是愁容。这批给绸缎庄张老板做的二十个朱漆首饰盒,
刚送过去没两天,漆层就大面积起翘剥落,张老板不仅退了货,还要苏家赔双倍的违约金。
屋漏偏逢连夜雨,宝珍堂那边又放出话来,要以更低的价格,
抢掉苏家一直合作的几个大客户。要是这几个客户也丢了,苏家这传承了三代的漆坊,
就真的要关门了。“老爷,您喝口茶吧,都蹲了一上午了。”伙计小心翼翼地递过茶杯。
苏宏远摆摆手,叹了口气:“喝什么喝,这批货砸了,咱们连下个月的工钱都发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苏宏远抬头一看,就见自己那个一向懦弱的二女儿,
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襦裙,扶着丫鬟的手,站在了门口。她脸色还有些苍白,
可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清亮得很,完全没了往日的畏缩。“沅儿?你怎么过来了?
”苏宏远愣了一下,皱起眉,“你刚落水醒过来,不在房里好好歇着,来这漆坊做什么?
这里漆味重,对你身子不好。”“爹,我没事。”苏清晏走进来,
目光扫过地上那堆起翘的漆盒,又看了看架子上摆着的半成品,心里已经有了数,“我过来,
是想跟您说说这批货的事。”“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漆器?”苏宏远还没说话,
旁边的大师傅老周就撇了撇嘴,一脸不屑,“二小姐还是回后院去吧,
这里不是你们姑娘家该来的地方。”老周是苏家漆坊的老人了,做了二十多年的漆器,
手艺算是坊里最好的,可性子傲得很,根本不把这个庶出的二小姐放在眼里。
春桃气得脸都红了:“周师傅,你怎么跟我们小姐说话呢!”“春桃,别吵。
”苏清晏拦住春桃,目光落在老周身上,淡淡道,“周师傅做了二十多年的漆,应该知道,
漆器起翘剥落,无非是三个原因:要么是木胎没处理好,要么是漆料兑得不对,
要么是髹漆的工序出了问题。我说的对吗?”老周愣了一下,
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能说出这番话来,脸上的不屑收了几分,点点头:“话是没错,
可……”“那这批货,问题就出在木胎和髹漆工序上。”苏清晏打断他的话,
弯腰拿起一个起翘的漆盒,指尖轻轻拂过剥落的漆皮,“这木胎用的是新桐木,没经过阴干,
里面的水分没散干净,做胎的时候又没做封水处理,日子一长,木胎收缩,
漆层自然就起翘了。”她顿了顿,又指着漆层的断面:“还有,这面漆只髹了三道,
打磨也只磨了两遍,工序偷了一半,漆层薄得像纸,附着力根本不够,别说磕碰了,
就是天气潮一点,都得掉。”整个漆坊瞬间安静了下来。苏宏远猛地站了起来,
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老周更是脸色大变,凑过来拿起漆盒,对着光看了半天,
又摸了摸木胎,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苏清晏说的,分毫不差。这批货赶工期,他图省事,
木胎就用了没阴干多久的新料,髹漆的工序也省了好几道,本想着糊弄过去,
没想到居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还被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一眼就看穿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苏宏远看着苏清晏,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他这个女儿,
从小在后院长大,别说碰漆器了,连漆坊都没来过几次,怎么会懂这么多门道?
苏清晏早就想好了说辞,淡淡道:“我娘在世的时候,留下过一本关于漆艺的手记,
我小时候闲着没事,就翻着看,里面写得清清楚楚。只是以前我性子懦弱,不敢说出来罢了。
”原主的生母,是个落魄的秀才之女,确实懂些文墨,留下过几本手记,这是苏宏远知道的。
用这个借口,正好能解释她为什么懂这些。果然,苏宏远信了大半,
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是爹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娘。”老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对着苏清晏拱了拱手,语气里再也没了不屑,多了几分敬佩:“二小姐好眼力,
是我老周眼拙了。可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货已经砸了,张老板那边要赔双倍的违约金,
咱们坊里现在根本拿不出这笔钱。”“赔是肯定要赔的,做生意,信誉最重要。”苏清晏道,
“但这笔钱,我们不用拿现银赔。”“什么意思?”苏宏远连忙问道。“张老板做绸缎生意,
最看重的就是门面和体面。他下个月要给母亲做六十大寿,正到处找匠人做寿礼。
”苏清晏道,“我们可以给他做一套顶级的戗金祝寿漆屏,抵掉这笔违约金,
不仅能把这事了了,还能借着张老板的寿宴,给咱们苏家漆坊打名气。”戗金漆屏?
所有人都愣住了。戗金是南宋最顶级的漆艺之一,工序极其复杂,
要在干透的漆面上用特制的刻刀刻出纹样,再在纹路里填上金箔,打磨抛光,做出来的器物,
朱地金纹,富丽堂皇,极考验匠人的手艺。整个临安城,能做好戗金漆器的匠人,
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宝珍堂的李老板,就是靠着一手戗金手艺,压了苏家这么多年。
苏家的老匠人早就不在了,老周也只会点简单的戗金活,根本做不了整套的大屏风。“沅儿,
你别胡闹!”苏宏远连忙道,“戗金漆屏哪是那么好做的?咱们坊里没人能做这个,
要是做砸了,咱们苏家就真的完了!”“我能做。”苏清晏平静地说出三个字,掷地有声。
她修过十几件南宋顶级的戗金漆器,对戗金的工序、刻法、填金技巧,熟得不能再熟。
她闭着眼睛,都能复刻出南宋最顶尖的戗金纹样,别说一套漆屏了,就是再复杂的器物,
她都能做出来。“二小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老周急道,“戗金的刻刀要稳,下刀要准,
差一丝都不行,咱们坊里的刻刀,都不合用啊。”“刻刀我自己做,纹样我自己画,
工序我来盯着。”苏清晏道,“爹,您信我一次。给我半个月时间,我能做出这套漆屏,
不仅能解决张老板的事,还能让咱们苏家漆坊,重新在临安城站稳脚跟。要是我做砸了,
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她的眼神太过坚定,语气太过笃定,苏宏远看着她,
竟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的女儿,
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砸了的货,咬了咬牙。现在的苏家,已经到了绝境,就算不做这套漆屏,
也撑不了多久了。不如就信女儿一次,说不定,真的能有转机。“好!”苏宏远一跺脚,
“爹信你一次!你要什么材料,什么工具,坊里都给你备齐!半个月,爹等你的结果!
”老周看着苏清晏,心里还是打鼓,可老板都答应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在心里嘀咕,
这二小姐,别是说大话吧。苏清晏松了口气。第一步,她总算迈出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八百年的时光,隔着一层薄薄的漆料,仿佛就在她的指尖。
她修了无数南宋的漆器,现在,她要亲手在这个时代,做出一件能流传后世的作品。
第三章 金纹惊座接下来的半个月,苏清晏几乎泡在了漆坊里。她先是改良了工具。
坊里的戗金刻刀太粗太钝,根本满足不了精细的纹样需求。她凭着记忆,画了图纸,
让铁匠铺打了一套十几把不同型号的刻刀,最细的一把,刀尖只有0.1毫米,
比绣花针还要细。老周看着那套刻刀,眼睛都直了。他做了一辈子漆器,
从没见过这么精细的刻刀,心里对苏清晏的质疑,也少了几分。然后是选料。
木胎她选了存放了三年的老楠木,亲自盯着匠人做胎,每一道工序都严格把关,木胎做好后,
反复封水处理,确保万无一失。漆料她选了最顶级的生漆,亲自过滤、晾晒、调配,
朱漆兑得色泽匀净,红而不燥,是最正的朱红。春桃每天跟着她泡在漆坊里,
看着自家小姐每天对着木胎髹漆、打磨,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面漆足足髹了八道,
每一道都薄如蝉翼,干透后用细砂纸反复打磨,磨得漆面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所有人都看着苏清晏,从一开始的质疑,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最后的敬佩。
他们从没见过这么懂漆、这么能沉下心的人,哪怕是做了一辈子漆器的老匠人,
都比不上她的细致和耐心。终于到了刻纹填金的环节。寿屏一共四扇,每扇高六尺,宽两尺。
苏清晏设计的纹样,正面是松鹤延年、麻姑献寿的主图,边缘缠枝莲纹打底,背面是百寿图,
一百个不同写法的寿字,个个都用戗金工艺刻出来,精致绝伦。刻纹的那天,
整个漆坊都安静得落针可闻。苏清晏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手里捏着最细的刻刀,站在漆屏前。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光滑的朱漆面上,
手腕稳如磐石,下刀干脆利落。刀尖划过漆面,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细如发丝的线条,
在她的刀尖下缓缓流淌。仙鹤的羽毛,松枝的纹路,麻姑的衣袂,每一笔都精准无比,
流畅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滞涩。老周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看着那细腻到极致的纹路,
眼睛越睁越大,脸上满是震撼。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戗金刻工。宝珍堂的李老板,
已经是临安城里顶尖的戗金匠人了,可和眼前的二小姐比起来,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哪里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这分明是个浸淫了戗金手艺几十年的大师!
苏清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她忘了自己是在八百年前的南宋,忘了自己身处绝境,
眼里只有面前的漆屏,只有手里的刻刀。修复古物的时候,她总是要小心翼翼,
不能有半分差错,生怕破坏了文物。可现在,她是在创造,是在亲手勾勒属于自己的纹样,
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是她在现代从未有过的。她整整刻了七天。白天刻纹样,晚上填金箔。
金箔要碾成极细的金粉,兑上清漆,一点点填进刻好的纹路里,反复填三遍,
确保每一道纹路都填满,再用细木炭打磨,把多余的金粉磨掉,只留下纹路里的金色。
当最后一遍打磨完成,四扇寿屏立在漆坊里的时候,整个坊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朱红的漆面,亮得像一汪秋水,金色的纹样在光线下流转生辉,仙鹤仿佛要从屏上飞出来,
松枝苍劲,百寿工整,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那金色和朱红色搭配在一起,富丽堂皇,
却又不俗气,带着一种极致的雅致和贵气。“天……天啊……”老周颤着声音,伸手想去摸,
又怕碰坏了,“这……这简直是神品啊!”苏宏远站在寿屏前,眼眶都红了。
他苏家三代做漆器,从没做出过这么好的东西。他看着旁边的女儿,脸上满是骄傲和愧疚。
他以前,居然从来没发现,自己的女儿,有这么惊世骇俗的本事。“爹,
现在可以去请张老板过来看看了。”苏清晏放下手里的打磨工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半个月的熬夜,她眼下有了淡淡的青黑,可眼睛却亮得惊人。张老板很快就来了。
他本来一肚子火,想着苏家要是拿不出违约金,就去官府告他们。
可当他看到那四扇戗金寿屏的时候,瞬间就挪不开眼了,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好东西!
真是好东西!”他做了一辈子绸缎生意,见多了好东西,可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戗金漆器。
别说临安城了,就是皇宫里的御用器物,也未必有这么好的工艺。“苏老板,
这……这真是你们坊里做的?”张老板激动地抓着苏宏远的手,不敢置信地问道。
“是小女带着匠人做的。”苏宏远满脸骄傲,指了指旁边的苏清晏。张老板看向苏清晏,
满脸震惊,对着她拱手道:“二小姐好手艺!张某佩服!这套寿屏,实在是太合我心意了!
别说抵违约金了,就是张某再加一倍的钱,都值!”最终,张老板不仅免了苏家的违约金,
还额外付了一大笔定金,又给苏家下了一大批订单,还拍着胸脯说,他母亲的寿宴上,
一定会请临安城里所有的名流雅士,都来看看这套寿屏,给苏家漆坊好好宣传。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临安城里的人都知道,苏家那个快要倒闭的漆坊,
居然做出了一套顶级的戗金寿屏,惊艳了整个绸缎庄的张老板。不少人都好奇,
纷纷跑到苏家漆坊来看热闹,还有不少大户人家,直接就下了订单。苏家漆坊,一夜之间,
就从濒临破产,变得门庭若市。后院的刘氏和苏清瑶,听说了这件事,气得脸都绿了。
她们本来想着,等苏家漆坊倒了,就把苏清晏卖到乡下去,换一笔钱。可没想到,
这个贱丫头,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一下子就把漆坊救回来了,还成了苏家的功臣。“娘!
你看她现在得意的样子!爹现在眼里只有她了!”苏清瑶咬着牙,狠狠道,“不行,
我不能让她这么得意下去!”刘氏阴沉着脸,眼里闪过一丝狠光:“急什么?她一个姑娘家,
手艺再好又怎么样?女子无才便是德,她抛头露面的做生意,迟早要惹祸。咱们有的是办法,
治得了她。”而此时的苏清晏,根本没心思管后院的勾心斗角。她正在自己的小院里,
对着那半块双鱼玉佩发呆。今天整理纹样的时候,她发现玉佩上的双鱼纹,
和她修复的那只漆奁上的纹样,一模一样。就在这时,春桃跑了进来,
一脸兴奋地说:“小姐!外面来了位公子,说是想请您帮忙修复一件漆器,点名要见您!
”“什么人?”苏清晏抬起头问道。“是沈家的公子,沈辞沈砚秋。”春桃道,
“就是临安城里那个有名的鉴藏家,听说他家里藏了好多宝贝,眼光可高了!”沈辞。
苏清晏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南宋嘉定年间的著名鉴藏家,出身名门,
父亲是前任礼部侍郎,因为得罪了权相史弥远,被罢官闲赋在家。沈辞本人无心仕途,
一心沉迷金石书画,是临安城里文人雅士圈子里,最有话语权的人。更重要的是,
她在现代修复的很多南宋书画藏品,都曾经是沈辞的旧藏。苏清晏的心里,
突然泛起了一丝奇妙的波澜。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请他到前厅奉茶,我马上就来。
”第四章 砚遇知音前厅里,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窗边,
看着院子里的一株玉兰。他身形挺拔,眉目清隽,鼻梁高挺,唇线利落,
周身带着一股清冷温润的气质,像一块被山水浸润过的古玉,安静,却又自带光华。
他手里捧着一个锦盒,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了走进来的苏清晏身上。眼前的少女,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
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只插了一支木簪,没有多余的装饰。她脸色还有些苍白,可一双眼睛,
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笃定,和他想象中,
那个能做出顶级戗金漆器的匠人,完全不一样,却又莫名的契合。沈辞微微颔首,拱手行礼,
声音温润清朗,像玉石相击:“在下沈辞,见过苏二小姐。”“沈公子客气了。
”苏清晏回了一礼,伸手示意,“公子请坐,看茶。”两人分宾主坐下,丫鬟奉了茶上来。
沈辞也不绕弯子,直接把手里的锦盒放在桌上,轻轻打开:“今日冒昧前来,
是想请二小姐帮忙,修复一件器物。”锦盒里,放着一张七弦琴。琴身是老杉木的,
通体髹黑漆,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牛毛断纹,一看就有上百年的年头。可琴身的漆面,
有好几处大面积的剥落,岳山也裂了,最严重的是琴底的龙池旁边,被人砸出了一个缺口,
连里面的纳音都损坏了。苏清晏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一张北宋年间的古琴,是当时宫廷琴师的作品,断纹自然,漆色温润,
绝对是一件难得的珍品。她在现代的博物馆里,见过一张同款的琴,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
见到这件器物的真身。“这是北宋宣和年间的‘冰泉’琴。”沈辞看着古琴,眼里满是惋惜,
“是先父的旧藏,前几日家里不慎进了贼,琴被摔成了这样。我找遍了临安城里的匠人,
没人敢接,都说修不好了。听闻二小姐手艺精湛,对漆器之道造诣极深,所以冒昧前来,
想请二小姐试试。”修复古琴,比修复普通的漆器难得多。不仅要修复漆面,
还要保证琴的音色不受影响,稍有不慎,这件珍品就彻底毁了。也难怪临安城里的匠人,
没人敢接这个活。苏清晏伸手,轻轻抚过琴身的断纹,指尖的触感熟悉又亲切。
她修过三张唐宋古琴,对古琴的修复工艺,了如指掌。“这琴,我能修。”她抬起头,
看向沈辞,语气笃定,“只是修复工序复杂,要补胎、补漆、做断纹、校音,
至少要三个月的时间。而且,修复的费用,不低。”沈辞的眼睛瞬间亮了,原本清冷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