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把这些破烂全烧了，不然你明天就滚蛋！”文化馆馆长指着满仓库的“垃圾”对她怒吼。可在那堆破瓶烂罐里，一抹天青色碎片刺痛了她的眼。那是……失传的汝窑！烧了？你疯了！这一个碎片都够买下你这破馆！她死死护住那堆“垃圾”，对上馆长错愕的眼神，一字一句道：“这些，都是我的。谁也别想动。”面对这个铁饭碗随时不保的年代，她哪来的底气？
正文：
尖利刻薄的嗓音，像一把生锈的锥子，混杂着浓重的茶垢味和唾沫星子，几乎要凿穿苏念的耳膜。
“苏念！你耳朵塞驴毛了？我让你把仓库里这堆占地方的垃圾，今天下午就给我拉到后山烧了！听见没有！”
安平县文化馆馆长王建国，一个顶着油光锃亮的地中海、挺着一副与身份不符的官僚肚腩的中年男人，正用他那根标志性的、被劣质烟草熏得焦黄的手指，气急败坏地戳着苏念的鼻尖。
苏念的脑袋里像塞进了一个蜂巢，嗡嗡作响。这并非全然因为王建国的咆哮，更是因为另一个灵魂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刷着她脆弱的神经。
一小时前，她还是二十一世纪故宫博物院最年轻、也最负盛名的文物修复专家顾念。她记得自己正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为一盏刚出土的战国错金银青铜灯进行紧急加固，金属的冷香萦绕鼻尖。然而脚下一滑，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后，再睁眼，她就成了这个七十年代末，安平县文化馆里一个同名同姓、刚满二十岁、还在试用期的临时工苏念。
原主是个存在感极低、性格懦弱到近乎透明的姑娘。因为是临时工，在馆里就是个谁都能踩一脚的软柿子。王建国更是把她当成了自家的免费保姆，呼来喝去，颐指气使。这次，县里要搞什么“卫生文明先进单位”评比，王建国嫌这间堆放了几十年“废品”的仓库碍眼，便不由分说地给她下了这么个死命令。
在原主模糊而胆怯的记忆里，这间仓库是个禁地。里面堆放的，都是过去那段特殊岁月里，从各处“抄”来、砸烂的“四旧”，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玩意儿。
可当苏念，不，应该说当拥有顶级修复专家顾念灵魂的苏念，被王建国粗暴地推搡着，撞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沉重木门时，她整个人，连同呼吸，都凝固了。
一股混杂着尘土的呛人、纸张的霉变、木料的腐朽以及金属氧化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对别人是恶臭，对她，却是失落宝库的独特芬芳。
一道浑浊的阳光，从屋顶破损的瓦片缝隙中斜斜射入，在空气中切割出一道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狂舞，像一群迷失了方向的金色精灵。
我的天……这不是垃圾场，这是屠宰场……文物的屠宰场……
苏念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抽紧，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别人眼里的垃圾山，在她眼里，是一座被历史掩埋、正在无声哭泣的宝山。
墙角，一摞落满灰尘、书页因受潮而粘连成砖块的古籍，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用虫蛀鼠咬后幸存的笔迹，依稀可辨出三个篆字——《营造法式》。
旁边，一个断了腿的紫檀木画案，雕花处虽然崩裂，但那繁复精美、线条流畅的缠枝莲纹，分明是明代宫廷造办处的风格。
视线再往深处，是一堆破碎的瓷器，瓶瓶罐罐，碎成无数片，在昏暗中闪烁着或青或白的幽光。
王建国看她像被魇住一样呆立不动，本就糟糕的耐心彻底告罄，他上前一步，抬脚狠狠踢在一个散了架的破木箱上。
“发什么呆！死人呐！还不快动手！留着这些破烂玩意儿生蛆吗？”
木箱应声散架，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滚落一地。
就在这一片狼藉之中，一抹独特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天青色，犹如雨后初晴的天空，瞬间攫住了苏念所有的心神。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却浑然不觉。她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从一堆粗鄙的瓦砾中，拈起那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瓷片。
瓷片边缘锋利，釉面却温润如玉，在光柱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内敛而高贵的色泽，表面开着细密的、如同蝉翼般的纹路。
汝窑……竟然是汝窑……“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苏念的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
作为经手过无数国宝的修复师，她对各大名窑的特征早已刻入骨髓。这种“汁水莹润如堆脂”的釉色，这种“蟹爪纹”的开片，这种“香灰胎”的胎土……绝对是“青瓷之首，汝窑为魁”的北宋汝窑真品！存世不足百件，任何一件完整的器物都价值连城！
而现在，它最珍贵的一块碎片，就和一堆破烂混在一起，即将被无知的人，付之一炬。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和滔天的愤怒，从苏念的胸口轰然炸开。这是刻在一名文物医生骨子里的本能和使命感，是对文明被亵渎的最原始的愤怒。
“烧了？你疯了！这一个碎片都够买下你这破馆！”
这句在心中咆哮的话，在即将冲出喉咙的瞬间，被她强大的理智死死压了下去。
她清楚地知道，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跟王建国这种满脑子只有权力和利益的草包，谈论汝窑的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无异于对牛弹琴，甚至会立刻被扣上“思想有问题”、“怀念封建糟粕”的可怕帽子，招来灭顶之灾。
“王馆长！”苏念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死死挡在了那堆“垃圾”前。
她瘦弱的身体，此刻却挺得笔直，仿佛身后不是一堆破烂，而是千军万马。
王建国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骇了一跳，脚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印象里的苏念，向来是低着头说话，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今天这是吃错药了，还是鬼上身了？
“你……你想干什么？苏念，我警告你，你别想造反啊！”王建国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用官威压住心里的那点惊疑。
“王馆长，你不能烧。”苏念的眼神清亮而坚定，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不闪不避地直视着他。
“嘿！我不能烧？”王建国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文化馆我说了算！我说烧就得烧！苏念，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么现在就去烧，要么现在就给我滚蛋！”
周围已经有几个看热闹的同事围了过来，其中就有平时最爱在背后嚼苏念舌根的李莉。她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抱着胳膊，幸灾乐祸地开口：“苏念，你可得想清楚了，为了这堆垃圾，把铁饭碗丢了值不值当？现在找个工作多难啊，你一个临时工，没了这份工，我看你怎么活。”
丢了工作，也比当历史的罪人强。这些东西要是毁在我手上，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苏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飞速运转的大脑冷静下来。
硬顶，绝对是下下策。
必须想个办法，一个符合这个时代逻辑，让王建国无法反驳的办法。
她的目光飞快地在仓库里扫视，脑海中属于顾念的专业知识和属于苏念的时代常识，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碰撞、融合。
忽然，她的眼睛一亮。
“王馆长，这些东西不能烧，是因为……它们还有大用处。”
“有用？有个屁用！”王建-国不屑地啐了一口，“一堆封建糟粕！”
“当然有用。”苏念转身，从一堆烂木头里，费力地拖出几捆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旧报纸和烂书本，“王馆长您看，这些都是废纸，可以卖给废品收购站，给咱们馆里换点钱买茶叶。还有这些破木头，劈了当柴火，冬天给大家伙儿的办公室烧炉子取暖，不比直接在后山烧了，既浪费又污染空气强？”
她顿了顿，又指向那堆最让她心痛的碎瓷器。
“至于这些……这些碎瓷烂瓦，我听说县里的红星水泥厂最近在搞什么‘三合土’的技术革新，正需要这些东西当填充料，美其名曰‘古为今用’。我下午就跑一趟去问问，要是能卖，又是一笔收入。就算卖不掉，我把它们砸得更碎，铺在咱们馆门口那段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下雨天大家走路也方便，不至于一脚泥，也算是为人民服务了不是？”
苏念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条理清晰。
把垃圾变废为宝，支援国家工业建设，服务人民群众生活。
每一句，都稳稳地踩在了这个时代的政治正确上，闪烁着“勤俭节约”、“无私奉献”的思想光辉。
王建国彻底愣住了。
他本来只想赶紧清掉垃圾，在下来检查的县领导面前挣个表现，没想到被苏念这么一通上纲上线，他要是再坚持烧，倒显得他思想僵化，不懂得勤俭节约，不为集体利益着想了。
“这……”王建国一时语塞，脸上的横肉抽动着，竟找不到反驳的词。
李莉见风向不对，立刻插嘴道：“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这么一大堆东西，你一个人弄得完吗？我看你就是找借口偷懒，想把这事拖过去！”
来了，办公室永动机——搅屎棍。
苏念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施舍给她，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建国，语气诚恳得能滴出水来：“王馆长，您给我三天时间。就三天。三天之内，我保证把这里清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片纸。所有卖了的钱，我一分不少全上交财务。如果我做不到，或者在处理过程中出了任何岔子，不用您开口，我自己卷铺盖走人，绝不给您添麻烦。”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还当着众人的面立下了军令状，王建国再不答应，就显得是他这个领导故意刁难一个积极要求进步的年轻同志了。
而且，如果真能换点钱回来，那功劳簿上，记的也是他王建国的名字。
“好！”王建国权衡利弊后，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但还是板着脸，给自己找补面子，“就给你三天！要是弄不干净，或者给我捅出什么篓子，哼，后果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狠狠一甩手，背着手，官威十足地走了。
李莉狠狠地剜了苏念一眼，满脸的不甘和嫉妒，也悻悻地跟了上去。
仓库门口瞬间清净了。
苏念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她靠在冰冷的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第一关，总算是过了。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宝山，眼中没有了刚才的伪装和算计，只剩下无尽的心痛和劫后余生的炙热狂喜。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那个明代紫檀画案上的灰尘，指尖如同触摸着恋人微凉的肌肤。
“别怕，我来了。”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像是在许下一个跨越时空的郑重诺言。
“从今天起，我会让你们，重见天日。”
不远处的院墙下，一棵老槐树的浓密阴影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正在扫地的男人，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
他身材清瘦高挑，戴着一副老旧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沉静，仿佛古井无波。
他叫傅承，是馆里负责打扫卫生的，因为是从北京下放来的“需要被改造的知识分子”，身份敏感，平时沉默寡言，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他。
他将刚才那场闹剧从头到尾尽收眼底，目光最终落在了仓库门口那个瘦弱却倔强的背影上。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兴味。
这个新来的、胆小如鼠的小临时工，今天，有点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