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年我和裴朔的婚姻,到今天就满七年了。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每一天,我都在数。手机屏幕亮着,
对话框里躺着那条我再熟悉不过的转账记录——五万块,备注栏空白,没有多余的问候,
没有“生日快乐”或者“纪念日快乐”,连我的名字都没有。
就像过去无数个节日、纪念日、我生病的日子、我独自去医院的日期一样。裴朔是个好人。
这是所有人对他的评价。裴氏集团最年轻的掌门人,白手起家创下商业帝国,对朋友仗义,
对下属宽厚,连路边乞讨的流浪汉都会停下来给钱。
—一个孤儿院里走出来的、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女孩——所有人都说我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可只有我知道,这七年来,我和他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的距离。
他的手机相册里有上千张照片,没有一张是我。他的备忘录里记满行程,没有一条与我有关。
他的书房永远上着锁,那是他的私人领地,我从未踏足过一步。我们是夫妻,
却比陌生人还客气。他每个月按时往我卡里打钱,数额足够我在这个城市活得体面。而我,
安分守己地做好裴太太——打理他的衣物,应付必要的应酬,在媒体面前笑得得体。
这是交易吗?我不知道。他从没跟我谈过交易。他只是……不看我。是的,裴朔从不看我。
他的目光会越过我,落在我身后的某个地方,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每次我试图靠近,
他就会后退,那种疏离感像一堵透明的墙,我看得见他,却永远触碰不到。
今天是我们结婚七周年。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亲自去市场挑菜,
学着做他家乡口味的糖醋排骨。我没有用他给的钱,用的是我在书店打工攒下的私房钱。
花他的钱给他买礼物,那算什么?菜摆上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给他发消息:“今天早点回家,我有话想跟你说。”发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郑重,
太……期待了。七年的婚姻教会我一件事:不要期待裴朔。果然,他没有回复。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菜一点点凉掉。糖醋排骨的汤汁凝成一层透明的胶质,
红烧肉的油脂泛白,连那碗我熬了两个小时的鸡汤,表面都结起了皱巴巴的油皮。
时钟走过十点,走过十一点,走向午夜。我没开灯,就这样坐在黑暗里。
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故事。而我的故事,
是一桌冷掉的菜,和一个永远不会早回家的丈夫。十二点整,门锁响了。裴朔进门,
打开玄关的灯,然后看到了坐在餐厅里的我。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怎么不开灯?”他的声音永远这样,低沉,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我听过他对下属温声细语,对合作伙伴谈笑风生,甚至对路边的小猫小狗都会弯下腰轻声哄。
唯独对我,他的语气永远是公事公办。“今天……”我站起来,发现自己坐得太久,
腿都麻了,“是我们结婚七周年。”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直起身,
把公文包放到玄关柜上,语气平静:“我吃过了。”“我知道。”我笑了笑,
走向那桌冷掉的菜,“但我还是做了。你尝尝?我学了很久……”“阮瑟。”他叫我的名字。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这个姿势很好,他看不到我的表情,我也看不到他的。
“我说我吃过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以后不用做这些。”不用做这些。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切菜切到了两次,一次在食指,一次在虎口。伤口不大,
但沾了水会疼。我刚才洗碗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想着他要是回来看到这些伤会是什么反应。
现在知道了。他不会看到,他从不看我。“好。”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稳。
我把菜端进厨房,一盘一盘倒进垃圾桶。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青菜,
还有那锅鸡汤。它们被塑料垃圾桶吞进去,发出沉闷的声响。裴朔上楼了。
我听到楼梯尽头那间卧室门关上的声音。我们分房睡,从一开始就分房。第二天早上,
我起得很早。或者说,我一夜没睡。厨房收拾干净了,看不出昨晚有任何事发生过。
我站在裴朔出门的必经之路上,等他下楼。脚步声响起,他西装革履,从头到脚一丝不苟。
“裴朔。”我叫住他。他停步,目光落在我的肩膀上——他永远只看到我的肩膀,
从不与我对视。“我想跟你说件事。”我深吸一口气,“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外地。
我想……我想去。”他终于看向我。是真的看向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什么工作?”“书店的店长。”我说,“在一个小城,很安静。我想去。”他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随你。”他说完这两个字,绕过我,开门走了。随你。
七年的婚姻,他对我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随你。都好。你决定。
仿佛我的存在对他而言,只是一件不必费心处理的事务。我站在玄关,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
听着大门关上,听着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然后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个月后,我离开了这座城市。走的那天下着小雨,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
叫了辆网约车去高铁站。没有送别,没有回头。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透过被雨打湿的车窗,
看着那栋住了七年的房子越来越远。三层的小楼,门口有两棵桂花树,
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我曾经在那些桂花树下站过无数次,等他回家。往后不用等了。
手机震了一下。裴朔的转账又来了,依旧是五万块,依旧没有备注。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点进账户设置,把这张银行卡解绑了。从此以后,你我两清。
火车开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城市的高楼变成田野,变成远山,变成大片大片的云。
我把头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裴朔,七年前你为什么要娶我?这个问题,
我用了七年都没找到答案。## 第二章 南深我没想到会再见到裴朔。更没想到,
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书店开在县城最老的街上,
隔壁是一家剃头铺子和一家卖手工面条的作坊。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每天开门就能闻到隔壁飘来的麦香,偶尔还能听到剃头师傅和客人聊天的声音,
说的都是家长里短。我很喜欢这里。离开裴朔之后,我终于开始觉得,这个世界是有温度的。
“阮店长,有人找!”门外传来小周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带着点兴奋。我放下手里的书,
从书架后面绕出来,然后,我看见了裴朔。他就站在书店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
和这条土里土气的老街格格不入。他瘦了,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底有明显的乌青。
我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那个永远体面、永远从容的裴朔,怎么会狼狈成这样?
我们就这样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不,不是对视。他在看我,
而我……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看他。“阮瑟。”他叫我。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怎么来了?
”我听见自己问,语气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惊讶。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不像裴朔,像另一个人。“我……”他张了张嘴,
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周在旁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我对她挥挥手:“你先回去,
今天提前下班。”她一脸八卦地走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裴朔好几眼。
书店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午后的阳光从木窗格子里照进来,照得空气里的灰尘像金色的雪。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又问了一遍。“我查了你的银行卡。”他说,“你解绑之后,
我以为你会用别的卡,但你没有。我查了很久,
最后……”“最后查到我在哪家医院刷过医保?”我替他说完。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笑了。这就是裴朔,他想找一个人,有的是办法。只是过去七年,他从未想过去找我。
“你来干什么?”“我来接你回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我第一次发现,
原来他的眼睛是这么深的颜色,像夜里的海。“家?”我重复这个字,觉得有点可笑,
“裴朔,那是你家,不是我家。”他的眉头皱起来,嘴角抿成一条线。这个表情我很熟悉,
他遇到棘手的事情时会这样。但我在他身边七年,从未成为让他棘手的事情。“阮瑟,
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他说,声音很低,“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你给我一个机会,
我们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多么美好的四个字。可是——“裴朔,”我抬头看他,
“你爱我吗?”他愣住了。我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七年像一场笑话。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只是需要一个人,
帮你维持那个家的样子。谁都可以,只不过刚好是我。”“不是——”“那是为什么?
”我打断他,“七年前,你为什么要娶我?”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我等着。
阳光在地上慢慢移动,一格一格地爬过那些斑驳的木板。书店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老挂钟在走针的声音。“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
“你长得像一个人。”这一刻,我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他那些越过我的目光,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深夜对着书房发呆的时刻。
我知道他心里有人,只是从没想过,我会是一个替身。“她叫苏晚。”他说,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以为我们会结婚。但七年前,
她出车祸……当场就没了。”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见到你,
是在她的葬礼之后第三天。你去医院看我外婆,和她在同一个病房。你推门进来的时候,
阳光正好照在你脸上,我恍惚以为是她回来了。”我听着,像在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长得太像她了,尤其笑起来的时候。”他说,“我知道这不公平,
但我……我那时候太痛苦了,我想抓住点什么。我让人查了你的身世,你没有家人,
没有背景,我想也许你可以……”“我可以做她的替身。”我替他说完,“裴朔,你凭什么?
”他没有说话。“凭什么你觉得,一个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人,就该心甘情愿做别人的影子?
就因为我没有家人,没有人替我撑腰,所以可以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些压了七年的话,终于一句一句涌出来。“七年。整整七年,
你给过我一个眼神吗?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哪?我生日的时候你在哪?我一个人过年的时候,
你在哪?你知道每年除夕我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我半夜发烧爬起来自己去医院,护士问我家属在哪,我要怎么回答吗?
”“阮瑟——”“你不知道。”我看着他,“你从来不知道。因为你根本就没看过我。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我看见他的手握成拳,青筋暴起。可这有什么用?迟来的愧疚,
比草都轻贱。“你走吧。”我转身,背对着他,“我做过七年的替身,够了。
”身后是漫长的沉默。然后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对不起。”他说这两个字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门开了,又关上。
书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我站在原地,看着书架上那一排排整齐的书,
看着阳光照在上面投下的影子。原来被人当成替身的感觉是这样的——不是愤怒,不是羞辱,
而是一种彻骨的凉。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
翻出一本很久以前的相册。相册很薄,没有几张照片。孤儿院里的大合影,初中毕业照,
高中毕业照,然后就是结婚证上的那张双人照。照片里的我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
笑得很拘谨。裴朔站在旁边,西装革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看着他的眼睛,
试图从里面找出一点什么——爱意,厌恶,敷衍,什么都行。但那双眼睛是空的。
他那时看的也不是我,是透过我,看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我把相册合上,靠在床头,
望着窗外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苏晚。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她是什么样的女孩?
笑起来是不是很好看?裴朔爱她,是不是爱得刻骨铭心?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七年了,
我竟然从来没吃过醋。没嫉妒过,没猜疑过,没半夜翻他手机查他有没有别的女人。
因为我知道他眼里没有我,所以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多可笑。第二天,我照常去书店上班。
生活总要继续的,没有什么过不去。小周看到我,小心翼翼地问:“阮店长,
昨天那个帅哥……”“一个老朋友。”我说,“路过,来看看。”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中午的时候,有人送来一束花。很大的花束,全是白色的栀子花,开得正好,
香气把整个书店都填满了。卡片上只有一行字:对不起。我把卡片扔进垃圾桶,
把花放在收银台上。花开得这么好,没必要因为它们是谁送的就不看。下午,
又有人送来一束。还是栀子花,还是那张卡片,还是那三个字。第三天,第四天,
第五天……每天一束,从不间断。书店快变成花店了,小周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找花瓶。
“阮店长,”她终于忍不住问,“到底是谁啊?追人追得这么猛?”我没回答。第十天,
花没有再送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裴朔站在书店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栀子花。
他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没有打理,胡茬也没刮干净,像个落魄的流浪汉。“阮瑟。
”他说,“我能跟你谈谈吗?”我看着他。这条街很旧,很安静,
偶尔有电动车叮铃铃地骑过去。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眼底的红血丝,
和嘴角因为上火长出的燎泡。这不是我认识的裴朔。“进来吧。”我说。
书店里有个很小的茶水间,平时我们自己喝茶用的。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的时候,
我看见他的手在抖。“你不用每天送花。”我在他对面坐下,
“我不会因为你送花就改变什么。”“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意。”“在意什么?在意一个替身突然跑了,
你找不到人替你怀念她?”“不是。”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阮瑟,不是替身。
我——”他停住,深吸一口气。“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想,这七年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翻遍了家里,想找你留下的痕迹,可是我找不到。你的东西太少了,几件衣服,几本书,
一个相册。我才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书,
平时在想什么。”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水。“那七年,我从来没问过你。”我听着,
没有说话。“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他继续说,“我不是来解释的,
也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错了。”他抬起头看我。“阮瑟,我错了。
”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骄傲了半辈子的男人,在我面前低下头颅。“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愣了一下,“然后你想怎么样都行。你要离婚,我签字。你要我滚,
我马上滚。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做什么都行?”“做什么都行。”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老街。剃头铺子的老师傅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隔壁面店的女主人端着碗在喂孩子。这条街很普通,普通到连地图上都找不到,
但这里的每一天都是真的。“裴朔,”我背对着他,“你知道这一个月,我过得有多好吗?
”他没有说话。“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早上起床是可以期待的。推开窗能看到阳光,
闻到隔壁的麦香。书店里来的都是熟客,他们叫我阮店长,会跟我聊家常,问我有没有对象,
要给我介绍。我第一次觉得,我是个人,不是一个影子。”我转过身看他。“你要我回去?
回到那栋房子里,继续做那个等你回家的人?继续对着你的后背说话,
继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不回去。”我一字一字地说,“死也不回去。”他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留下来。”“什么?”“你不回去,那我留下来。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你在这里生活,我就在这里生活。你需要多久,我就等多久。一年,
两年,十年,一辈子。”我愣住了。“你疯了吗?你的公司呢?你的事业呢?”“有人管。
”他说,“我交代好了。”“你——”“阮瑟,”他走近一步,离我只有半米远,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