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渺渺是被疼醒的。后脑勺像被人用榔头开了瓢。太阳穴跳着疼。嘴里有血腥味。她睁开眼,
看见房梁上结满蛛网。身子下面铺着发霉的稻草。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这是柴房。
她躺在一间柴房里。甄渺渺撑着坐起来。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腕上有几道淤青。这时候,一股陌生的记忆涌进她脑子里。侯府,
真千金,甄渺渺。她明白了。三天前,流落民间十六年的侯府嫡女被找回来。
敲锣打鼓抬进了京城永宁侯府的大门。这位真千金没享到福。假千金流了几8滴眼泪,
说了几句“姐姐容不下我,我走就是”。全家人就觉得真千金不懂事,没教养,
果然是小门小户养大的。三天。原主只活了三天。最后一段记忆是昨晚。
原主被人说推了假千金下水。侯夫人叫人掌嘴二十,关进柴房思过。原主身子弱。
挨了打又受了寒。半夜就断了气。然后她来了。甄渺渺揉了揉太阳穴。她笑了一声。
“有意思。”她在现代活了二十二岁。跟着师父学玄门正宗。风水相术卜卦堪舆样样都会。
二十五岁不到,圈里人就叫她“半仙”。半年前她给一个富豪改完风水。对方非要请她喝酒。
她推不掉喝了两杯。出门就被车撞了。阎王爷大概觉得收她收太早。又把她扔回阳间。
这阳间有点意思。甄渺渺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原主这身子骨太弱了,得养。
不过现在嘛——她抬头看向柴房那扇破木门。门外传来人声。“老夫人,小姐真知道错了。
她身子弱,再关下去会出事的……”这是个小丫鬟的声音。带着哭腔。“知错?
”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哼,“她要有婉儿一半懂事,我也不至于这么生气。让她跪着。
跪到她想明白!”“祖母别生气。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不该出现在姐姐面前……”另一个声音柔柔弱弱,带着哭腔。听着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婉儿你别替她说话!她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你给她道歉?”甄渺渺靠在稻草堆上。
她听外面这场戏。嘴角慢慢翘起来。唱念做打,全套都有了。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有人尖着嗓子喊:“老夫人有令,让里头那位出来。去正厅给婉儿小姐赔礼!
”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两个粗使婆子闯进来。她们看见甄渺渺靠在稻草堆上。脸上带着笑。
两人愣了一下。这贱丫头怎么笑得出来?“看什么?”甄渺渺站起来。她拍拍身上的稻草,
“不是要去正厅吗?带路。”两个婆子你看我我看你,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出哪里不对。
正厅里人挺齐。上首坐着永宁侯府的老夫人,一脸威严,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对甄渺渺的厌恶。
旁边站着甄渺渺的生母——如今的侯夫人。正用帕子擦眼角。像受了多大的委屈。
甄婉儿跪在老夫人脚边,哭得满脸泪。脸上挂着泪珠,肩膀轻轻抖,
像一朵被风雨打坏的小白花。厅里还坐着一个人。黑衣、玉冠、面容冷峻。手里端着茶盏,
周身气势很盛。往那儿一坐,把侯府正厅坐出了金銮殿的感觉。战王霍时渊。
甄渺渺扫了他一眼。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他是当朝战功最大的王爷。来侯府谈事情。
正好碰上这出家事戏。“跪下!”老夫人看见甄渺渺进来。拐杖重重敲在地上。甄渺渺没动。
她站在厅中央,目光从老夫人脸上滑过去。滑过侯夫人,最后落在甄婉儿身上。
甄婉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她,嘴唇动了动。那口型分明是——你完了。甄渺渺忽然笑了。
她迈步走向甄婉儿,步子不快不慢,裙摆拖在地上。整个正厅的人都愣住了,
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你、你要干什么?”甄婉儿脸上的泪还没干,眼底却闪过一丝慌。
甄渺渺在她面前站定,弯下腰,伸手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甄婉儿的脸僵住了。
众人也僵住了。这贱丫头疯了?甄渺渺看这张脸,目光从她眉眼滑到鼻梁。
又从鼻梁滑到嘴角,忽然“啧”了一声。“泪堂发黑、人中起横纹,
这是心术不正损耗阴德的相,印堂这道青气……”她顿了顿,笑得更深,“啧,
一张好好的青云路,让你这张假脸吸成短命相了。”甄婉儿瞳孔缩紧。“再哭一声。
”甄渺渺松开手,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明年今天,就是你头七。
”全场死寂。老夫人脸铁青,拐杖重重敲地:“放肆!给我把这个疯妇拿下!
”两个婆子刚上前一步,甄渺渺忽然转身。目光落在旁边侍卫腰间的佩刀上。
下一秒——刀光一闪。“砰!”那把刀擦着两个婆子耳朵飞过去,钉在老夫人面前的案几上。
刀身入木三寸,嗡嗡响。老夫人脸刷白,到了嘴边的“拿下”卡在喉咙里。
甄渺渺站在厅中央,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偏了偏头,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声音不紧不慢,却让在场所有人后背发凉——“来!我看谁敢。”那一刀钉在老夫人案几上,
也钉进在场所有人心里。满厅寂静,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甄婉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却连抽泣都不敢出声。她死死盯着那把刀,刀还在嗡嗡响,刀刃上映出她自己惨白的脸。
老夫人捂着心口,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时候霍时渊动了。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瓷器碰桌面,脆响一声。所有人齐刷刷看他,这才想起来——战王还在!这种泼妇行为,
王爷能容她?霍时渊站起来。他目光落在甄渺渺身上,从上扫到下,
最后停在她那双带笑的眼睛上。“有意思。”他说。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剩下满厅的人你看我我看你。什么意思?王爷这意思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老夫人缓过一口气,指着甄渺渺,声音发抖:“你、你这个疯妇!来人!把她关进柴房!
没我吩咐,谁也不准放出来!”两个婆子战战兢兢上前,这回不敢动手,只敢站在三步开外。
苦着脸说:“小姐,您、您请吧……”甄渺渺看都不看她们,转身就走。路过甄婉儿身边时,
她脚步顿了顿,偏头一笑:“少哭。多活两天。”甄婉儿浑身一僵。
等甄渺渺背影消失在门口,她才敢大口喘气。一摸后背,冷汗已经把衣裳浸透了。入夜。
柴房的破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小姐?小姐!”青黛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很急。
“您还好吗?奴婢给您带了吃的……”里面没人应声。青黛急了,把窗户推得更开些,
借月光往里看——空的。稻草堆得整整齐齐,没人……没人?“小姐?!
”这时候甄渺渺正蹲在战王府后院的墙头上。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眯着眼往下看。
月光底下,王府布局看得清清楚楚。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四象都有,
风水很好。就是西北角那处院子,透出一股黑气,和整座王府气场对不上。就是那儿了。
她翻身下墙,落地没声,直奔西北角。院子门口守着两个侍卫,腰杆挺直,目光锋利。
甄渺渺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符纸,折成纸鹤,往空中一抛。两只纸鹤扑棱翅膀飞过去,
落在侍卫肩上。两个侍卫眼皮一沉,靠着墙根滑坐下来,呼噜声马上响起来。
甄渺渺推门进去。屋里点着灯,霍时渊正坐在书案后看书。听见动静,他头也不抬,
淡淡说:“本王等你很久了。”甄渺渺一点都不意外。她大摇大摆走到他对面坐下,
拿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一杯,喝了一口。皱眉:“凉的。”“半夜翻墙,还挑嘴?
”“半夜翻墙多累,当然要喝口热的。”霍时渊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张脸和白天在侯府正厅时一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但这时候烛火映着,
那双眼睛清醒得吓人,哪有半点疯样子?“你到底是谁?”他问。甄渺渺放下茶杯。
正色说:“救你命的人。”霍时渊挑眉。“你中毒了。”甄渺渺指着他的脸。
“印堂发黑、人中泛青、双目带赤——这是七日断肠散的征兆。毒进骨头里了,
一般大夫看不出来,就算看出来也不敢治。你还能坐这儿看书,是靠内力硬撑。对不对?
”霍时渊脸色没变,手指却微微收紧。七日断肠散。这名字他从没对任何人提过。“你能解?
”“能。”甄渺渺答得干脆。“但我不白干。”霍时渊看她,忽然笑了。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白天在侯府发疯砍人,晚上翻墙来跟他谈生意,这女人到底有几张脸?
“你要什么?”“十万两。”霍时渊笑容顿了顿。“白银。”霍时渊不说话。他放下书,
往后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她。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她身上,
衬得她眉眼间那点笑越发张扬。“你知不知道十万两是多少?”他问。“知道啊。
”甄渺渺掰着指头数。“够我在京城买五间铺子,三进院子,再养十个八个丫鬟小厮,
剩下的够我吃喝玩乐一辈子。”霍时渊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你凭什么觉得,
你的命值十万两?”“不是我的命。”甄渺渺纠正他。“是你的命。”她身子往前探了探。
烛火映在她眼底,亮得惊人:“王爷,你算过没有?你还有多少对头等你死?你死了,
你的封地,你的兵马,你的银子。你懂?”霍时渊没说话。“十万两买一条命,
再加一个帮你揪出下毒人的机会。”甄渺渺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王爷,这买卖不亏。
”屋里静了一会儿。霍时渊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几跳。才开口:“成交。
”甄渺渺眉开眼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符,往他面前一拍:“贴身带着,
三天之内,下毒人会自己来找你。”霍时渊拿起那张符,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嘴角抽了抽。
这符折得歪歪扭扭,符纸上朱砂画的图案也歪七扭八,像三岁小孩画的。“……你确定有用?
”“看不起谁?”甄渺渺站起来。“三天后我来收钱,顺便给你解毒。”走到门口,
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他一眼:“对了王爷,你身边那个暗卫,话最少,站最远那个,
看你的眼神不对。”霍时渊目光一凝。“不是爱慕那种不对哦。”甄渺渺摆摆手。“是杀意,
藏得很深。我看得出来,你自己留心。”门推开又关上,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霍时渊一个人坐了很久。过了半天,他低声说:“影一。”一道黑影从房梁上无声落下,
单膝跪地。“去查一下。”霍时渊慢慢说。“那个暗卫,最近三个月都跟谁接触过。
”影一抬头,目光闪了闪。那是暗卫之首——也是话最少,站最远的那个。“是。”三天后。
甄渺渺的柴房门又被人一脚踹开。这回来的不是粗使婆子,是两个腰悬佩刀的王府侍卫。
为首那个一抱拳,语气恭敬得让侯府下人瞪大眼——“甄姑娘。王爷有请。
”甄渺渺从稻草堆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跟着他们往外走。路过正厅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