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价十元

九月的债------------------------------------------，柏油马路晒得软乎乎的，走一步都能粘住鞋底。林默拎着磨得起毛的蛇皮袋走进校门的时候，后背的旧T恤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烫得发白的水泥地上，几秒就洇没了痕迹。，指尖都因为用力泛着白。从西南老家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转了三趟大巴才到江城，兜里剩下的钱除了路费，就只有三百七十二块六毛——那是父亲卖了家里半袋稻谷、他暑假在县城工地帮人搬了两个月钢筋攒下的全部家底。，笑着抬头看他：“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哪个专业的？”，刚要报名字，口袋里那台换下来的二手小米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屏幕跳出来的备注是“爸”。他心里猛地一沉，跟学姐说了声“不好意思”，赶紧转身走到报到台旁边的梧桐树下接起，电话背景音是医院走廊嘈杂的人声，还有消毒水混着消毒液的味道仿佛都能顺着听筒飘过来，父亲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小默，你妈的病理结果出来了，恶性的，医生说要赶紧转去市医院做手术，术前押金要十万……我找亲戚凑了两万，还差……还差八万。”。，炸得他脑袋嗡嗡响。他扶着梧桐粗糙的树干，指尖抠进裂开的树皮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去年父亲帮人盖房摔断了腿，已经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就连他这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学费都是走的国家助学贷款。八万，对现在的林家来说，就是把房子卖了，把地里的菜全卖了，把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卖掉，也凑不出来的数。“医生说……说这礼拜就得安排手术，拖不得。”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实在不行，我去跟老板跪下来求求，看能不能提前结工钱……爸，你别去。”林默终于挤出声音，嗓子干得像冒了烟，“我来想办法，你先照顾我妈，别着急，肯定能凑到。”，他靠着梧桐树滑坐在地上，梧桐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晃得眼睛发花。脚边是被风吹落的梧桐果，硌着他的小腿肚子，传来钝钝的疼。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从第一个翻到最后一个，能借钱的地方早都借遍了，高中老师同情他给过五百，同村的小叔凑了两千，剩下的亲戚提起借钱都躲着走。，手指停了半天，咬咬牙拨了过去。，林默暑假在他手下干过两个月，知道他为人还算实在。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李叔大嗓门顺着听筒传过来：“小林？你不是去上大学了吗？咋给我打电话了？李叔，我家里出点事，急需用钱。”林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你工地上现在还缺人不？我能马上过来干活，一天一百五我也干，包吃住就行，能不能先预支我三个月工钱？”，林默的心跟着悬起来，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个要求过分，工地上从来没有提前预支这么多工钱的道理，可他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
“哎，我这最近刚结了一个项目，手头也紧，”李叔的声音软下来，“不过我这确实缺小工，搬钢筋拌水泥，一天一百八，包吃住，你要是能来，明天就能上工。预支……我给你凑八万肯定凑不出来，先给你拿三万，剩下的你干一天算一天，啥时候走啥时候结，行不行？”
三万，加上凑的两万，还差三万。林默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已经定了：“行，李叔，我明天一早就到。”
挂了电话，他拎着蛇皮袋往教务处走。办理休学的老师姓王，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完他的休学申请，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劝他：“林默，你的分数很高，好不容易考上咱们学校，休学的话……就耽误了啊。学费可以走助学贷，实在不行咱们学校还有贫困补助，你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妈等不了手术。”林默低着头，声音很轻，“王老师，我办完手续就走，等凑够了手术费，我再回来念书。”
王老师还想再说什么，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签了字，盖了章。
走出教务处办公楼的时候，正好碰到同专业提前来报到的室友赵磊。赵磊跟着他爸开着SUV过来，拎着最新款的苹果笔记本，穿一身干净的白T恤，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身边还站着个打扮漂亮的女生，是同系的新生。赵磊瞥了一眼林默脚边沾着泥点的蛇皮袋，又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休学证明，挑了挑眉，没说话，侧身就错过去了，像躲开一块沾了泥的石头。
那个女生也跟着赵磊走了，风飘过来半句悄悄话：“那就是林默？听说考了专业第一，结果家里穷成这样……”
林默假装没听见，弯腰拎起脚边的蛇皮袋，转身往校门走。
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他后脖子发疼，睁不开眼。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三百七十二块钱，那是他仅剩的盘缠，够买一张去县城的大巴票，还能剩十块钱买两个馒头路上吃。
走到校门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江城大学的校门。四个烫金大字嵌在石牌坊上，阳光落上去，闪得晃眼。那是他熬了三年，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做了厚厚一摞习题才考进来的地方，是他整个青春里最亮的指望。
他站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转回头，朝着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
蛇皮袋里装着他仅有的两身换洗衣裳，还有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他把通知书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蛇皮袋最底下，像把一个没来得及发芽的梦，暂时埋了起来。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校园贷中介发来的短信，他之前急着凑钱留了联系方式，对方说凭学生证可以贷八万，当天到账。林默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停在删除键上，最终还是按了删除。
他听过太多校园贷家破人亡的例子，他不能跳那个坑。八万也好，十万也好，欠别人的，他一分一厘都要自己赚回来，凭自己的双手，不是凭这种喝血的玩意儿。
江城的九月风里还带着夏末的热，吹得他的旧T恤鼓鼓的。他沿着人行道一步步往前走，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落在滚烫的地面上，扎扎实实。
从这个九月开始，他的大学先停了，他的人生，先欠了一身债。
可他还站着，还能走，就总能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