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之后，我和妹妹住进了城中村------------------------------------------，城南的风还裹着一股潮湿发酸的味道。，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活动扳手，正在拆一台旧空调外机。店铺上方那块褪色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灯箱已经坏了半年，只剩下几个残缺的字——“维修”两个字有一半被雨水泡得发白，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巷子口的烧烤摊刚收，地上全是油渍和一次性竹签。三只野猫在垃圾桶边翻塑料袋，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整条城中村小街安静得有些发凉，只有他手里螺丝掉在铁盘上的碰撞声，一下一下，显得格外清脆。，说修好给两百，修不好就当废铜烂铁卖。，又看了一眼旁边焦黑的线路板，心里大概已经有了数。。。。“我照顾你生意”的姿态，送来一堆快报废的破烂，让他修半天，最后再嫌贵、嫌慢、嫌旧，恨不得连工钱都不想给。，动作熟练地测了下电阻值，语气平静：“副启动电容坏了，主板也烧过，换件加人工，最少四百。”：“四百？你抢钱呢？买台二手的都用不了这么多！”：“那你去买二手。”，烟头都差点呛进喉咙里。
“不是，小顾，你现在这生意都快黄了，我给你送活儿你还这态度？”他皱着眉，语气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说教，“年轻人别太犟，先把客人留住，钱以后慢慢赚。你这样做生意，迟早把自己饿死。”
顾临渊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很暗，他的脸半明半隐，轮廓硬挺，眼神却比夜色还平静。
“王老板，”他把螺丝刀放下，“你上次拿来那台冰柜，说好了修好给三百，最后只转了我一百二。前天那台热水器，零件钱我自己垫的，到现在你也没补。我现在还能坐这儿跟你说话，已经算有耐心了。”王老板脸色顿时有点挂不住：“你这小子，怎么还记账呢？”
“不记账，早饿死了。”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王老板没想到，平时话不多的顾临渊会把事挑得这么明。可他偏偏又不好发火，因为这条街上，手艺真比顾临渊好的，确实没第二个。
最后他把烟一扔，骂骂咧咧地摆手：“行行行，修！你可别给我修坏了！”
顾临渊没再搭话，低头继续干活。
等人走了，店里那扇旧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宽松卫衣、头发随手扎成丸子头的女孩探出脑袋，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哥，你怎么还没睡？”
顾小满抱着一只印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脚上拖鞋一只白一只粉，明显是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的。
她刚满十九，脸还带着没完全褪掉的学生气，眼睛很亮，五官跟顾临渊有三分像，但比他柔和得多，也鲜活得多。她往那儿一站，像这条破街里唯一还没沾上灰的东西。
顾临渊语气不自觉缓了几分：“吵醒你了？”
“没。”顾小满摇头，打了个哈欠，“我本来就在剪视频，刚剪着剪着睡着了。”
“又直播到半夜？”
“哪有，我今天很克制，就播了三个小时。”她一本正经地纠正，然后递过杯子，“喏，热牛奶，我刚热的。”
顾临渊看了一眼那杯牛奶，没接：“你喝。”
“我还有一杯。”顾小满往前凑了凑，直接塞进他手里，“快点，等下凉了。”
杯壁温热，顺着指尖传到掌心，顾临渊沉默了两秒，还是接了。
顾小满蹲到他旁边，借着店门口那盏快坏掉的小灯打量他拆下来的外机零件，皱了皱鼻子：“这又是谁送来的破烂？”
“王胖子的。”
“哦，那你记得先收钱。”顾小满立刻翻了个白眼，“他上次还说我们家维修铺档次低，不值那个价，气得我想拿拖鞋抽他。”
顾临渊听得有点想笑：“你直播间里不是挺会说话的，怎么现实里脾气这么大？”
“那不一样。”顾小满理直气壮，“直播间里那是工作，现实里谁欺负你，我就不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像是根本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可顾临渊手上的动作还是顿了一下。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闷热的潮气。他低头喝了口牛奶，温度刚刚好，甜度很淡。
他已经很久没喝过这种“专门热给自己”的东西了。
自从两年前顾家破产以后，生活里大多数东西都变得很实际，实际到只剩下房租、水电、进货、修理费、欠款单和一张张催款信息。温暖这种东西，不是没有，只是太稀少，稀少到每出现一次，都让人有点不知所措。
顾小满蹲着蹲着，忽然小声问：“哥，房东今天是不是又来了？”
顾临渊没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顾小满抿了抿唇，脸上的困意一下子散了大半。她抱着膝盖，低声说：“我听见了。他在门口说，要是这个月再不补齐房租，就把店面和楼上小单间一起收回去。”
“嗯。”
“差多少？”
“还行。”
“哥。”
顾小满转头看他，声音轻了点：“你别老跟我说还行，我又不是小孩了。”
顾临渊把杯子放到一边，继续拆那块线路板，半晌才开口：“加上欠的两个月，店面和住的地方，一共一万二。再加上进货款，还有你下个月学费住宿费，差不多三万出头。”
顾小满安静了。
巷子里有风吹过招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三万。
对很多人来说，可能不过是一次旅游、一只包、一顿饭局。可对现在的他们兄妹来说，像是压在脊梁上的一整块砖墙。
顾小满低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尖，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要不……我下学期先不去了。”
顾临渊手里的螺丝刀“咔”地一声卡住。
他没回头，声音却一下冷了些：“顾小满。”
这是他少有连名带姓叫她的时候。
顾小满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咬着牙说下去：“我说真的。我现在直播也能挣点，虽然不多，但如果我全职做账号，再接点广告，肯定能——”
“不能。”
“哥你先听我说完——”
“我说，不能。”
顾临渊终于转过头看她。
他的眼神不凶，也没有太多情绪，可就是这种平静，让顾小满一下子没了底气。
“你考上的学校，准备了那么久，不是为了现在放弃。”他说，“家里再难，也轮不到你来停学。”
顾小满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可现在家里就我们两个，你一个人撑不住的。”
“撑不住也得撑。”
“为什么啊？”她声音微微发颤，“你就不能让我也帮你分一点吗？”
顾临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解释他们父母走得太早，解释父亲留下来的那些债和烂摊子是怎么把一个家一点点拖进深坑，解释他为什么宁愿自己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修家电、接私活、跑外勤，像头驴一样连轴转，也不愿意让她把未来垫进去。
很多话，说出来太重。
对十九岁的顾小满来说，太重了。
最后他只是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语气恢复平常：“你已经在帮我了。店里的账号不是你做起来的？那些短视频不是你剪的？没有你，最近哪来的散客。”
顾小满红着眼眶，小声嘟囔：“那也没赚多少钱……”
“会赚的。”
“你怎么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顾临渊说这句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真的，还是只是必须这么说。
这两年他已经习惯了把“没事会好的还有办法”挂在嘴边，不是因为真那么乐观，而是因为这个家如果连他都垮了，那就真没人能站着了。
顾小满吸了吸鼻子，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对了哥，我今天账号又涨粉了！”
她把手机怼到他眼前，语气一下又亮了起来，“你看，三天涨了两千多粉，评论里好多人都说喜欢看你修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人问你什么时候开直播现场拆机。”
顾临渊瞥了一眼屏幕。
账号名字叫——小满今天也没吃胖。
头像是顾小满抱着一只猫的自拍，简介写着：
记录和哥哥在城中村经营维修铺的日常，希望明天比今天更好一点。
视频内容都很简单。
有他坐在门口修电饭煲的，有顾小满蹲在一堆旧电器前吐槽“我哥什么都能修，除了自己的穷命”，还有她偷偷拍他半夜焊板子、结果被他一抬眼吓得镜头乱晃的片段。
播放量不算多，但评论区意外地活。
“这个哥哥好帅，就是穷得过于真实了。”
“妹妹嘴好碎哈哈哈哈。”
“这种小店铺日常居然还挺治愈。”
“只有我觉得这哥哥像那种没落天才吗？”
“建议直播修东西，我爱看手艺人。”
顾临渊看完，把手机推回去：“别太晚剪视频。”
“哦。”顾小满嘴上答应，下一秒又忍不住说，“其实我觉得可以试试直播。现在这种真实生活流挺容易起号的，再加一点你修东西的技术流内容，说不定真的能火。”
顾临渊低头重新装回压缩机外壳，淡淡道：“先把这月房租火出来再说。”
顾小满被他逗得扑哧一笑，心情总算好了一点。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抱着杯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哥。”
“嗯？”
“明天我去市场帮你拉一批二手旧件吧，便宜点的那种。还有，咱们要不要把店里收拾一下？现在这门头真的太破了，像快倒闭了一样。”
顾临渊抬眼，看了看那块要死不活的招牌，难得认同了一次。
“本来就快倒闭了。”
“呸呸呸，不许说这种话。”顾小满立刻双手合十冲空气拜了拜，“财神爷别听，我哥乱说的，他长得帅，但嘴欠，不代表本店运势。”
顾临渊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驱邪的样子，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顾小满这才满意地进屋：“你快点修，修完赶紧睡，别又熬到天亮。”
“知道了。”
门被轻轻带上。
狭小店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台灯落在工具台上的光还是暖的。
顾临渊低头继续干活，动作不快，却极稳。
他从小动手能力就强，父亲还在的时候，家里那间小工厂偶尔会带他去玩。别的孩子玩积木，他玩的是轴承、螺丝、机壳和拆下来的报废零件。后来读书时，他学的也是机械相关专业，如果不是家里出事，他本来该继续念下去，而不是窝在城中村里修这些家长里短的小电器。
可人生这种东西，从来不讲“本来”。
它只讲“后来”。
后来顾家资金链断裂，父亲猝死，母亲也没熬过第二年；后来催债的人上门，亲戚能躲的都躲了；后来他带着还在上高中的顾小满从原来的房子搬出来，住进这条逼仄潮湿的小街，在最便宜的门面房里开起这家维修铺。
说是维修铺，其实更像一座勉强维持体面的避难所。
前半间是店，后半间拉了块帘子，里面塞着两张小床、一张旧书桌和一个随时会跳闸的电磁炉。楼上本来还有个小阁楼，可漏雨太严重，后来干脆堆满杂物，根本住不了人。
这地方差，真的很差。
夏天闷，冬天冷，墙角常年返潮，隔壁洗澡放水的时候，连这边墙皮都会跟着发软。
但再差，它也是他们兄妹这两年唯一守住的地方。
想到这里，顾临渊手上动作停了停，目光落在工具台角落那本皱了边的账本上。
房租：12000。
进货款：6800。
欠维修材料商：4300。
顾小满学费住宿费：13700。
剩余现金：892。
八百九十二。
这数字荒诞得让人发笑。
顾临渊面无表情地把账本合上，重新低头焊接那块线路板。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出路。
去大公司上班，去工厂做技术员，去接更高价的维修单，甚至去做直播短视频账号，把顾小满一直念叨的“真实兄妹维修日常”狠狠干起来。
可每一条路都需要时间、资源，或者运气。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凌晨两点二十，空调终于装好最后一颗螺丝。
顾临渊刚准备起身，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咚”的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卷帘门上。
他眉头一皱，抬眼看去。
外面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又过了几秒，第二声闷响传来，这次更近，像是直接落在台阶边。
顾临渊站起身，顺手抄起旁边一根半米长的钢管，走到门口。
地上静静躺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
没有标志，没有说明，也没有任何外包装。它表面泛着一种极不自然的冷灰色光泽，在昏黄路灯下看着像某种高端精密设备，又像一块被抛光过的陨石碎片。
顾临渊眼神微凝。
这东西，刚才绝对不在这儿。
他朝巷子两头看了看，空无一人。连刚才翻垃圾的野猫都不见了，整条街静得有些反常。
顾临渊蹲下身，用钢管轻轻碰了碰那个黑色盒子。
没反应。
他迟疑一瞬，最终还是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那些画面只出现了不到一秒，就全部熄灭。
整条巷子重新恢复寂静。
顾临渊重重喘了一口气，扶着门框站稳，眼神却已经完全变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极淡的蓝色圆环印记，像某种被压缩进去的电子纹路，又像一只静默睁开的眼睛。
夜色沉沉，破旧店铺依旧，城中村也还是那个城中村。
可不知道为什么，顾临渊忽然有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从今晚开始，有什么东西，要彻底不一样了。
而屋里，顾小满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
“哥……记得关门……”
顾临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正在微微发亮的印记，沉默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也很冷。
“知道了。”
他低声回了一句，抬手拉下卷帘门。
金属门哗啦啦落下，把整条破旧小街隔在外面，也把某个旧到快要断掉的人生，一并关在了昨天。
“不是，小顾，你现在这生意都快黄了，我给你送活儿你还这态度？”他皱着眉，语气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说教，“年轻人别太犟，先把客人留住，钱以后慢慢赚。你这样做生意，迟早把自己饿死。”
顾临渊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很暗，他的脸半明半隐，轮廓硬挺，眼神却比夜色还平静。
“王老板，”他把螺丝刀放下，“你上次拿来那台冰柜，说好了修好给三百，最后只转了我一百二。前天那台热水器，零件钱我自己垫的，到现在你也没补。我现在还能坐这儿跟你说话，已经算有耐心了。”王老板脸色顿时有点挂不住：“你这小子，怎么还记账呢？”
“不记账，早饿死了。”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王老板没想到，平时话不多的顾临渊会把事挑得这么明。可他偏偏又不好发火，因为这条街上，手艺真比顾临渊好的，确实没第二个。
最后他把烟一扔，骂骂咧咧地摆手：“行行行，修！你可别给我修坏了！”
顾临渊没再搭话，低头继续干活。
等人走了，店里那扇旧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宽松卫衣、头发随手扎成丸子头的女孩探出脑袋，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哥，你怎么还没睡？”
顾小满抱着一只印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脚上拖鞋一只白一只粉，明显是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的。
她刚满十九，脸还带着没完全褪掉的学生气，眼睛很亮，五官跟顾临渊有三分像，但比他柔和得多，也鲜活得多。她往那儿一站，像这条破街里唯一还没沾上灰的东西。
顾临渊语气不自觉缓了几分：“吵醒你了？”
“没。”顾小满摇头，打了个哈欠，“我本来就在剪视频，刚剪着剪着睡着了。”
“又直播到半夜？”
“哪有，我今天很克制，就播了三个小时。”她一本正经地纠正，然后递过杯子，“喏，热牛奶，我刚热的。”
顾临渊看了一眼那杯牛奶，没接：“你喝。”
“我还有一杯。”顾小满往前凑了凑，直接塞进他手里，“快点，等下凉了。”
杯壁温热，顺着指尖传到掌心，顾临渊沉默了两秒，还是接了。
顾小满蹲到他旁边，借着店门口那盏快坏掉的小灯打量他拆下来的外机零件，皱了皱鼻子：“这又是谁送来的破烂？”
“王胖子的。”
“哦，那你记得先收钱。”顾小满立刻翻了个白眼，“他上次还说我们家维修铺档次低，不值那个价，气得我想拿拖鞋抽他。”
顾临渊听得有点想笑：“你直播间里不是挺会说话的，怎么现实里脾气这么大？”
“那不一样。”顾小满理直气壮，“直播间里那是工作，现实里谁欺负你，我就不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像是根本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可顾临渊手上的动作还是顿了一下。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闷热的潮气。他低头喝了口牛奶，温度刚刚好，甜度很淡。
他已经很久没喝过这种“专门热给自己”的东西了。
自从两年前顾家破产以后，生活里大多数东西都变得很实际，实际到只剩下房租、水电、进货、修理费、欠款单和一张张催款信息。温暖这种东西，不是没有，只是太稀少，稀少到每出现一次，都让人有点不知所措。
顾小满蹲着蹲着，忽然小声问：“哥，房东今天是不是又来了？”
顾临渊没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顾小满抿了抿唇，脸上的困意一下子散了大半。她抱着膝盖，低声说：“我听见了。他在门口说，要是这个月再不补齐房租，就把店面和楼上小单间一起收回去。”
“嗯。”
“差多少？”
“还行。”
“哥。”
顾小满转头看他，声音轻了点：“你别老跟我说还行，我又不是小孩了。”
顾临渊把杯子放到一边，继续拆那块线路板，半晌才开口：“加上欠的两个月，店面和住的地方，一共一万二。再加上进货款，还有你下个月学费住宿费，差不多三万出头。”
顾小满安静了。
巷子里有风吹过招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三万。
对很多人来说，可能不过是一次旅游、一只包、一顿饭局。可对现在的他们兄妹来说，像是压在脊梁上的一整块砖墙。
顾小满低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尖，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要不……我下学期先不去了。”
顾临渊手里的螺丝刀“咔”地一声卡住。
他没回头，声音却一下冷了些：“顾小满。”
这是他少有连名带姓叫她的时候。
顾小满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咬着牙说下去：“我说真的。我现在直播也能挣点，虽然不多，但如果我全职做账号，再接点广告，肯定能——”
“不能。”
“哥你先听我说完——”
“我说，不能。”
顾临渊终于转过头看她。
他的眼神不凶，也没有太多情绪，可就是这种平静，让顾小满一下子没了底气。
“你考上的学校，准备了那么久，不是为了现在放弃。”他说，“家里再难，也轮不到你来停学。”
顾小满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可现在家里就我们两个，你一个人撑不住的。”
“撑不住也得撑。”
“为什么啊？”她声音微微发颤，“你就不能让我也帮你分一点吗？”
顾临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解释他们父母走得太早，解释父亲留下来的那些债和烂摊子是怎么把一个家一点点拖进深坑，解释他为什么宁愿自己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修家电、接私活、跑外勤，像头驴一样连轴转，也不愿意让她把未来垫进去。
很多话，说出来太重。
对十九岁的顾小满来说，太重了。
最后他只是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语气恢复平常：“你已经在帮我了。店里的账号不是你做起来的？那些短视频不是你剪的？没有你，最近哪来的散客。”
顾小满红着眼眶，小声嘟囔：“那也没赚多少钱……”
“会赚的。”
“你怎么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顾临渊说这句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真的，还是只是必须这么说。
这两年他已经习惯了把“没事会好的还有办法”挂在嘴边，不是因为真那么乐观，而是因为这个家如果连他都垮了，那就真没人能站着了。
顾小满吸了吸鼻子，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对了哥，我今天账号又涨粉了！”
她把手机怼到他眼前，语气一下又亮了起来，“你看，三天涨了两千多粉，评论里好多人都说喜欢看你修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人问你什么时候开直播现场拆机。”
顾临渊瞥了一眼屏幕。
账号名字叫——小满今天也没吃胖。
头像是顾小满抱着一只猫的自拍，简介写着：
记录和哥哥在城中村经营维修铺的日常，希望明天比今天更好一点。
视频内容都很简单。
有他坐在门口修电饭煲的，有顾小满蹲在一堆旧电器前吐槽“我哥什么都能修，除了自己的穷命”，还有她偷偷拍他半夜焊板子、结果被他一抬眼吓得镜头乱晃的片段。
播放量不算多，但评论区意外地活。
“这个哥哥好帅，就是穷得过于真实了。”
“妹妹嘴好碎哈哈哈哈。”
“这种小店铺日常居然还挺治愈。”
“只有我觉得这哥哥像那种没落天才吗？”
“建议直播修东西，我爱看手艺人。”
顾临渊看完，把手机推回去：“别太晚剪视频。”
“哦。”顾小满嘴上答应，下一秒又忍不住说，“其实我觉得可以试试直播。现在这种真实生活流挺容易起号的，再加一点你修东西的技术流内容，说不定真的能火。”
顾临渊低头重新装回压缩机外壳，淡淡道：“先把这月房租火出来再说。”
顾小满被他逗得扑哧一笑，心情总算好了一点。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抱着杯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哥。”
“嗯？”
“明天我去市场帮你拉一批二手旧件吧，便宜点的那种。还有，咱们要不要把店里收拾一下？现在这门头真的太破了，像快倒闭了一样。”
顾临渊抬眼，看了看那块要死不活的招牌，难得认同了一次。
“本来就快倒闭了。”
“呸呸呸，不许说这种话。”顾小满立刻双手合十冲空气拜了拜，“财神爷别听，我哥乱说的，他长得帅，但嘴欠，不代表本店运势。”
顾临渊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驱邪的样子，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顾小满这才满意地进屋：“你快点修，修完赶紧睡，别又熬到天亮。”
“知道了。”
门被轻轻带上。
狭小店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台灯落在工具台上的光还是暖的。
顾临渊低头继续干活，动作不快，却极稳。
他从小动手能力就强，父亲还在的时候，家里那间小工厂偶尔会带他去玩。别的孩子玩积木，他玩的是轴承、螺丝、机壳和拆下来的报废零件。后来读书时，他学的也是机械相关专业，如果不是家里出事，他本来该继续念下去，而不是窝在城中村里修这些家长里短的小电器。
可人生这种东西，从来不讲“本来”。
它只讲“后来”。
后来顾家资金链断裂，父亲猝死，母亲也没熬过第二年；后来催债的人上门，亲戚能躲的都躲了；后来他带着还在上高中的顾小满从原来的房子搬出来，住进这条逼仄潮湿的小街，在最便宜的门面房里开起这家维修铺。
说是维修铺，其实更像一座勉强维持体面的避难所。
前半间是店，后半间拉了块帘子，里面塞着两张小床、一张旧书桌和一个随时会跳闸的电磁炉。楼上本来还有个小阁楼，可漏雨太严重，后来干脆堆满杂物，根本住不了人。
这地方差，真的很差。
夏天闷，冬天冷，墙角常年返潮，隔壁洗澡放水的时候，连这边墙皮都会跟着发软。
但再差，它也是他们兄妹这两年唯一守住的地方。
想到这里，顾临渊手上动作停了停，目光落在工具台角落那本皱了边的账本上。
房租：12000。
进货款：6800。
欠维修材料商：4300。
顾小满学费住宿费：13700。
剩余现金：892。
八百九十二。
这数字荒诞得让人发笑。
顾临渊面无表情地把账本合上，重新低头焊接那块线路板。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出路。
去大公司上班，去工厂做技术员，去接更高价的维修单，甚至去做直播短视频账号，把顾小满一直念叨的“真实兄妹维修日常”狠狠干起来。
可每一条路都需要时间、资源，或者运气。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凌晨两点二十，空调终于装好最后一颗螺丝。
顾临渊刚准备起身，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咚”的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卷帘门上。
他眉头一皱，抬眼看去。
外面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又过了几秒，第二声闷响传来，这次更近，像是直接落在台阶边。
顾临渊站起身，顺手抄起旁边一根半米长的钢管，走到门口。
地上静静躺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
没有标志，没有说明，也没有任何外包装。它表面泛着一种极不自然的冷灰色光泽，在昏黄路灯下看着像某种高端精密设备，又像一块被抛光过的陨石碎片。
顾临渊眼神微凝。
这东西，刚才绝对不在这儿。
他朝巷子两头看了看，空无一人。连刚才翻垃圾的野猫都不见了，整条街静得有些反常。
顾临渊蹲下身，用钢管轻轻碰了碰那个黑色盒子。
没反应。
他迟疑一瞬，最终还是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那些画面只出现了不到一秒，就全部熄灭。
整条巷子重新恢复寂静。
顾临渊重重喘了一口气，扶着门框站稳，眼神却已经完全变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极淡的蓝色圆环印记，像某种被压缩进去的电子纹路，又像一只静默睁开的眼睛。
夜色沉沉，破旧店铺依旧，城中村也还是那个城中村。
可不知道为什么，顾临渊忽然有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从今晚开始，有什么东西，要彻底不一样了。
而屋里，顾小满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
“哥……记得关门……”
顾临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正在微微发亮的印记，沉默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也很冷。
“知道了。”
他低声回了一句，抬手拉下卷帘门。
金属门哗啦啦落下，把整条破旧小街隔在外面，也把某个旧到快要断掉的人生，一并关在了昨天。
相关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