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故纸堆中

前辈读九年毕业，我才七年……------------------------------------------，江左草长。，紧张的呼吸着。一，二，三，推门而入。“老师，我来交选题报告。”——当然不是那位韩昌黎，只是恰好同名——放下手里的茶杯，接过那沓薄薄的A4纸。翻过封面，眉头便轻轻拢了起来。“‘明代私家书目与藏书文化研究’——副标题，‘以宝书楼未刊稿为中心’。”。“宝书楼未刊稿，你见过？不曾。那你怎么研究？所以才请老师引见宝书楼的顾先生。”，放下选题报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这是他即将开启长篇大论的标志性动作。清辞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面上不露声色。“清辞啊，”他开口了，语重心长，“你今年——二十五。博几？七。”
韩教授看着她，眼神复杂。那目光里有无奈，有焦虑，隐约还有一丝“这个学生我带不动”的疲惫。清辞替他补了下半句。
“老师，我知道，博士读了七年还没写完论文，传出去不好听。”
“你知道就好。”
“但文学院有一位前辈，读了九年才毕业。”
韩教授端起茶杯又放下，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一响。这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分明，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所以我才读到第七年。还有两年可以——”
“沈清辞。”韩教授连名带姓地叫她。
清辞乖巧地闭上了嘴。师命不可违。这是她祖父教她的第一句话。第二句话是：师命不可违，但可以不违心地拖延。
她把第二句话执行得很好。
自导师办公室出来，清辞沿文学院那条种满桂树的长廊往图书馆走去。暮春时节，桂尚未花，日光从枝叶间漏下，青石板上如同洒了一地碎金，微风过处树影婆娑。
她走得很慢，心中左右二军交战。一方说：换个好做的题目，赶紧写完，毕业，找份安稳工作，过日子。另一方说：那个题目你从硕士阶段就想做了，是真想做的东西，换了会后悔。
二军交战片刻，胜负未分。择第三条路——再思，不得其解，则再思。
手机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顾怀瑾发来的消息：“食堂新出了桂花糕。给你带了一块，放你宿舍门口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又一条：“刚出炉的，趁热吃。”
“嗯。”
“心情不好？”
清辞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片刻。这个男人，从八岁起就能从她简讯的字数推断她的情绪。三个字以上是开心，两个字是正常，一个字是——不好。她今日回了一个字。
他在千里之外的紫垣博物院修复古画，手上沾着浆糊和矿物颜料，却比身边每日见面的人更了解她。
她叹了口气，又打了两个字。
“没事。”
三个字了。怀瑾大约会将此解读为“不好但不想说”。他猜得对。
清辞收起手机。路过宿舍楼下的垃圾桶时，她看见了那块桂花糕。油纸包着，系了一根麻绳，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她把桂花糕捡起来，在台阶上坐下，解了麻绳，咬了一口。桂花香气溢满唇齿。
是甜的，软糯的，还带着一点温热。
她忽然就想通了。
回到宿舍，将选题报告从包里取出，从头至尾细读一遍。读罢，在末页空白处拈起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认真写了一行字：
“选题不改。且以此题毕业。”
落款：沈清辞。年月日。
她把报告折好装进信封，下了楼，投进系楼前那个绿色铁皮信箱。
她转身往回走时，晚风从走廊那头穿过来，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拂在脸上有些痒。
她没有去理。
一路走回宿舍，泡了一壶茶，翻出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宝书楼书目》，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读到深夜，读到壶中茶水冷了又续、续了又冷。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书页上，白纸黑字都镀了一层银白的边。书页翻动声沙沙作响，像秋夜的雨，细密而绵长。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窗外楼下的路灯旁，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的车。车里的女人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她亮着灯的窗口，看了一会儿，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目标确认。”
然后发动引擎，无声无息地驶入了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