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之堤------------------------------------------ 第一章：血肉之堤。，旗杆是老槐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探水杆斜挎在肩上，杆头包着铁，磨得发亮。老石头跟在他身后半步，再后面是十几个河工，个个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脚底板早就被砂石磨得看不出原色。“老把头走了。”老石头声音哑得厉害，“这旗，这杆，往后就得你扛了。”。他爹躺在那张破木板床上，眼睛合上前，手指头就指着窗外轰隆隆的水声。那意思他懂：河要出事，得有人去。。人影跑得像蚂蚁，喊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快！东头！东头裂了！沙袋！再多来点沙袋！”，槐木杆子入土三分。他摘下探水杆，往溃口方向一指：“石头叔，带人跟我上。”，回头吼了一嗓子：“都听见没？跟着长河！”。这节骨眼上，有个能拿主意的比什么都强。。浑浊的黄水像一头憋疯了的兽，拼命往外挤。扔下去的沙袋眨眼就被卷走，连个影都瞧不见。：“不行啊！压不住！”，探水杆往水里一插，感觉着底下那股冲劲。杆子在他手里颤，颤得虎口发麻。“底下掏空了。”他抽回杆子，“光扔沙袋没用，得有人下去打桩。”
老石头盯着那翻滚的水：“这水势，下去就是送死。”
“送死也得送。”赵长河开始解腰带，“不然这一片全得淹。”
他把外衣甩在泥地里，露出精瘦的膀子。又从旁边拽过一盘麻绳，一头拴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扔给老石头：“绑结实了。我下去，你们在上头拉着。看见我抬手，就往我这儿扔木桩。”
“长河！”老石头抓住绳子。
赵长河拍了拍他胳膊：“我爹教过我，桩要打在硬底上。这底下我还熟。”
说完他就往水里走。
水一下子淹到胸口，冲得他晃了晃。他深吸一口气，扎了下去。
上头的人死死拽着绳子。绳子在水里抖，抖得人心慌。
过了好一阵，赵长河猛地冒出头，抹了把脸，抬手挥了挥。
“扔桩！”老石头吼。
两根削尖了的木桩顺着水溜子推下去。赵长河在水里接住，身子一沉，又没了影。
就这么来回三四趟。每次他上来喘气的工夫越来越短，脸色也越来越白。
第五根桩刚推下去，溃口那儿的水突然猛了一截。一个浪头拍过来，赵长河手里的桩子脱了手，人被冲得往缺口外头歪。
“拉！”老石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七八个人拼命往后拽绳子。赵长河被拖回来，趴在堤沿上咳水，咳出来的都是黄的。
溃口又塌宽了半尺。
老石头看着赵长河那样子，牙一咬，也开始解衣裳：“他娘的，一个人不够。”
他把绳子在自己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另一头扔给旁边一个后生：“拽着！”
“石头叔！”
“少废话！”老石头光着膀子就跳了下去。
水花溅起老高。
赵长河刚缓过气，看见老石头也下来了，愣了愣。
老石头游到他边上，吐了口水：“看啥？打桩不得有人扶着？”
赵长河咧了咧嘴，没说话。
两个人，一个扶桩，一个抡锤。锤子是羊皮筏子上用的那种短柄锤，在水里使不上劲，全靠一股狠劲往下砸。
一锤，两锤。
木桩一寸一寸往河底吃。
又有两个河工脱了衣裳跳下来。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腰上都拴着绳，绳子连在一块儿，像一串蚂蚱。人在水里站不稳，就互相拽着，你歪了我撑一把，我滑了你拉一下。
溃口的水还在往外涌，但冲出来的势头好像弱了点。
因为人墙堵在那儿。
十来个汉子，肩挨着肩，背顶着背，拿身子当沙袋，硬是把那口子给挤住了。水从人缝里钻过去，带走的泥少了。
赵长河抡完最后一锤，那根桩子终于吃牢了底。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人墙，一个个泥浆糊满了脸，就剩眼睛还亮着。
“撑住了！”有人喊。
“撑住了！”所有人都跟着喊。
沙袋终于能垒上去了。一袋，两袋，十袋，百袋。
从日头正猛，干到星星出来。
溃口总算堵上了。
赵长河最后一个爬上来，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泥地里。老石头挨着他坐下，两个人靠在一块儿，谁也没力气说话。
河工们东倒西歪躺了一地。
过了半晌，老石头用胳膊肘捅了捅赵长河：“旗。”
赵长河扭头。那面河工旗还插在远处，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撑着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拔起旗子，又一步一步走回溃口的位置。
旗杆往刚垒实的沙袋缝里一插。
他转过身，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弟兄们。
“往后。”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这堤在，我在。”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堤要是没了，我也没脸活着。”
老石头爬起来，站到他身边：“这话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还有我！”
躺着的河工一个个都爬了起来，围到旗子底下。一张张泥脸上，眼睛都盯着那面褪色的旗。
赵长河看着这些人，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
老石头盯着那翻滚的水：“这水势，下去就是送死。”
“送死也得送。”赵长河开始解腰带，“不然这一片全得淹。”
他把外衣甩在泥地里，露出精瘦的膀子。又从旁边拽过一盘麻绳，一头拴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扔给老石头：“绑结实了。我下去，你们在上头拉着。看见我抬手，就往我这儿扔木桩。”
“长河！”老石头抓住绳子。
赵长河拍了拍他胳膊：“我爹教过我，桩要打在硬底上。这底下我还熟。”
说完他就往水里走。
水一下子淹到胸口，冲得他晃了晃。他深吸一口气，扎了下去。
上头的人死死拽着绳子。绳子在水里抖，抖得人心慌。
过了好一阵，赵长河猛地冒出头，抹了把脸，抬手挥了挥。
“扔桩！”老石头吼。
两根削尖了的木桩顺着水溜子推下去。赵长河在水里接住，身子一沉，又没了影。
就这么来回三四趟。每次他上来喘气的工夫越来越短，脸色也越来越白。
第五根桩刚推下去，溃口那儿的水突然猛了一截。一个浪头拍过来，赵长河手里的桩子脱了手，人被冲得往缺口外头歪。
“拉！”老石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七八个人拼命往后拽绳子。赵长河被拖回来，趴在堤沿上咳水，咳出来的都是黄的。
溃口又塌宽了半尺。
老石头看着赵长河那样子，牙一咬，也开始解衣裳：“他娘的，一个人不够。”
他把绳子在自己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另一头扔给旁边一个后生：“拽着！”
“石头叔！”
“少废话！”老石头光着膀子就跳了下去。
水花溅起老高。
赵长河刚缓过气，看见老石头也下来了，愣了愣。
老石头游到他边上，吐了口水：“看啥？打桩不得有人扶着？”
赵长河咧了咧嘴，没说话。
两个人，一个扶桩，一个抡锤。锤子是羊皮筏子上用的那种短柄锤，在水里使不上劲，全靠一股狠劲往下砸。
一锤，两锤。
木桩一寸一寸往河底吃。
又有两个河工脱了衣裳跳下来。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腰上都拴着绳，绳子连在一块儿，像一串蚂蚱。人在水里站不稳，就互相拽着，你歪了我撑一把，我滑了你拉一下。
溃口的水还在往外涌，但冲出来的势头好像弱了点。
因为人墙堵在那儿。
十来个汉子，肩挨着肩，背顶着背，拿身子当沙袋，硬是把那口子给挤住了。水从人缝里钻过去，带走的泥少了。
赵长河抡完最后一锤，那根桩子终于吃牢了底。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人墙，一个个泥浆糊满了脸，就剩眼睛还亮着。
“撑住了！”有人喊。
“撑住了！”所有人都跟着喊。
沙袋终于能垒上去了。一袋，两袋，十袋，百袋。
从日头正猛，干到星星出来。
溃口总算堵上了。
赵长河最后一个爬上来，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泥地里。老石头挨着他坐下，两个人靠在一块儿，谁也没力气说话。
河工们东倒西歪躺了一地。
过了半晌，老石头用胳膊肘捅了捅赵长河：“旗。”
赵长河扭头。那面河工旗还插在远处，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撑着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拔起旗子，又一步一步走回溃口的位置。
旗杆往刚垒实的沙袋缝里一插。
他转过身，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弟兄们。
“往后。”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这堤在，我在。”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堤要是没了，我也没脸活着。”
老石头爬起来，站到他身边：“这话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还有我！”
躺着的河工一个个都爬了起来，围到旗子底下。一张张泥脸上，眼睛都盯着那面褪色的旗。
赵长河看着这些人，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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