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发年终奖那天，我晕倒在财务部门口。其实早有预兆。连续半个月睡不着，
心跳动不动飙到一百三，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但我不敢请假，年底财务最忙，
两个同事刚被优化，剩下的活儿全压我身上。主管说，秀英啊，今年大环境不好，
咱们能保住工作就不错了，辛苦辛苦，熬过这阵给你调薪。我信了。我入职十二年了，
年年听他这么说。年年调薪名额都给别人。晕倒前最后一幕，是手里攥着那张工资条。
月薪三千二，年终奖两千，扣完社保到手不到三千。旁边刚来半年的小出纳，
工资条不小心掉地上，我弯腰帮她捡，瞥见那个数字。七千五。年终奖两万。我站直的时候，
眼前一黑，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醒来在医院，同事说我晕了五分钟，把财务部的人吓够呛。
主管派人送了果篮，叮嘱我好好休息，顺便问了一句，这个月的账做完没？我说做完了。
他说那就好，那你歇两天，不着急回来。他走后，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就一句话。我干了十二年，不如一个刚毕业的。我叫张秀英，今年三十七岁。
老家河南农村，家里穷，供不起我念高中。初中毕业我就出来打工了，
先在广州电子厂干了五年，后来跟着老乡来北京，进了这家公司做财务助理。说是财务助理，
其实就是打杂的。贴发票，跑银行，整理凭证，给会计打下手。干了三年，出纳辞职，
我顶上去。又干了四年，会计走了，我寻思这回该轮到我了吧？结果公司招了个有证的，
让我继续干出纳。我没证。我连高中都没上过，考不了会计证。但出纳的活儿我干了十一年，
一分钱没差过，月底对账从来都是我第一个做完。经理说，秀英啊，你是老员工，踏实肯干，
我都知道。但公司有制度，没证不能做会计，我也没办法。我信了。又信了八年。这八年里，
我结了婚，生了孩子，离了婚，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孩子他爸也是打工的，
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挣得也不多。我俩结婚的时候啥也没有，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
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他说以后有钱了补给我，我说不用，俩人好好过日子就行。
后来日子没过好。他嫌我工资低，说你看人家媳妇一个月挣五六千，你呢？三千二，
干十年了还是三千二。我说我这不是没证吗，等我考下证就好了。他说你考个屁，
初中毕业能考上证？我说不过她，就不说了。他越来越晚回家，后来干脆不回了。
我去物流公司找，人说他早辞职了，去哪儿不知道。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过了半年，
有女人加我微信，发来他俩的合照，说，他跟我了，你别找他了。我说好。离婚那天，
我一个人去的民政局，他没来，是委托律师办的。出来以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不知道去哪儿。回娘家？我妈早没了，我爸另娶了，那个家回不去。回出租屋？
那屋里到处是他的东西，看见就难受。后来我去找房子，从三环找到六环，
最后在通州租了个十平米的隔断间，一千二一个月。房东说这已经是便宜的了，
再便宜只能去燕郊。我说那就这儿吧。搬家那天，我把他的东西全扔了，包括结婚照。
烧的时候火苗蹿老高，差点烧着窗帘。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张照片卷起来，变黑，化成灰，
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轻了一点。那年我三十二，带着个四岁的儿子，一个人在北京漂。
最难的时候，是孩子上幼儿园那两年。幼儿园一个月两千，房租一千二，水电交通吃饭，
怎么省也得两千。我一个月到手三千二，去掉这些，剩不下几百。孩子生病，
我没钱去大医院，就带着他去小诊所，一次几十块。有次发烧烧到四十度，小诊所不敢收，
让我去大医院。我抱着孩子站在医院门口，挂号费都掏不出来。后来还是借钱挂的号。
从那以后，我下了班就去兼职。超市收银，饭店洗碗，发传单，啥都干过。
最晚的一次干到凌晨三点，回家躺俩小时，起来接着上班。我算过，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但能多挣一千五，够孩子看病了。那时候我不觉得苦。孩子叫我一声妈，我就得撑着他。
可公司不知道这些。公司只知道我是个老出纳，不迟到不早退，加班不要加班费，
让干啥就干啥。新来的小年轻们叫我张姐，让我帮他们贴发票，说张姐你贴得快。
主管让我替他们加班，说秀英你是老人了，多担待。我都认了。我想着，只要我好好干，
总会有出头那天。直到晕倒在财务部那天。从医院回来第二天，我就去上班了。不敢多歇，
怕主管有意见。到了公司，发现工位被挪了。原本我在窗户边，采光好，
现在挪到最里面的角落，挨着打印机和饮水机，嗡嗡响一天，说话都听不清。
我问隔壁的出纳小刘，怎么给我挪了？她说，哦，新来的小周喜欢靠窗那个位置，
主管就让挪一下。我说，那个位置我坐了五年了。她笑了笑，没说话。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发现系统密码被改了。问主管，他说让小周帮我弄。小周慢悠悠走过来，
一边玩手机一边给我输密码，完了还说，张姐，你那个密码太简单了，不安全，我帮你换了，
以后就用这个，别自己改啊。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中午吃饭，
我没去食堂，坐在工位上吃早上带的馒头。旁边几个新来的小姑娘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传进我耳朵。那个说，三千二？真的假的？现在还有这么低的工资？另一个说，
我听说是老员工，十几年没涨过。第一个说，十几年不涨还不走？图啥？第二个说，
走不了呗，初中毕业，没证，去哪儿都一样。第三个说，那也不能耗着啊，越耗越不值钱。
她们笑起来，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我把馒头咽下去，噎得慌。那天下午，主管找我谈话。
他说，秀英啊，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我说您说。他说，公司最近在搞数字化转型，
财务系统要升级，以后很多手工操作就省了，咱们部门可能要调整一下人员结构。我听着，
心里开始发紧。他说，你是老员工，踏实肯干，我特别认可。但你也知道，
现在新来的年轻人都有证，懂新系统，上手快，咱们也不能一直靠老办法干活，是吧？我说，
我可以学，新系统我也能学。他笑了笑，那笑容看着有点假，我知道你愿意学，
但公司也要考虑效率，你那个年龄……学起来肯定没年轻人快。我说，我四十一不到。他说，
我知道，但公司有公司的考量。是这样，人力资源那边有个方案，想问问你的意见。
我等着他说下去。他说，公司可以给你办个内退，就是提前退休那种，你现在办，
能拿一笔补偿金，虽然不多，但也够你缓一阵的。以后想干点啥，也有个本钱。我说，
我还不到四十，退什么休？他说，就是个说法，其实就是离职。你知道的，现在大环境不好，
公司也要活下去，总不能一直养着……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养着。我干了十二年，
在他们嘴里，是养着。我说，让我想想。他说，行，你想想，明天给我答复。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说，秀英啊，别怪公司，实在是没办法。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这十二年过了一遍电影。第一天来公司，
穿着借来的西装，紧张得手抖。第一次独立对账，熬了三个通宵，生怕错一分钱。
第一次被主管表扬，高兴得请全部门喝奶茶。第一次涨工资，从两千八涨到三千，
觉得总算熬出头了。后来呢？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三千二这个数字，
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工资条上，一钉就是八年。房租涨了，物价涨了，孩子学费涨了，
就我的工资没涨。我也想过换工作。投过简历，但人家一问学历，一问有没有证，
就说再考虑考虑。考虑着考虑着，就没下文了。后来我也懒得投了，想着好歹是个稳定工作，
就这么混着吧。混着混着，就混到了今天。第二天我没去公司。我给主管发微信，
说我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他回，好的，好好休息，但那个事你抓紧想啊。
我把手机扔一边，躺在床上发呆。儿子去上学了，屋里就我一个人。隔断间没有窗户，
开着灯也暗，墙上贴着他画的画，有太阳有小草，写着妈妈我爱你。我盯着那几个字，
眼眶酸了。下午我去接他放学。他看见我，跑过来，妈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说，
妈妈今天请假了。他说，你生病了吗？我说，没有，就是想你了。他笑起来，
露出一颗掉了一半的门牙，那我也想你了。我拉着他的手往家走，他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
说老师表扬他了，说他数学考了一百分，说今天中午的红烧肉好吃。我听着，心里又酸又软。
走到楼下，他忽然说，妈妈，你累不累？我说，不累。他说，那你为什么老叹气？
我愣了一下，有吗？他说，有，你每天晚上都叹气，我听见了。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又黑又亮，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我说，妈妈是有点累，但看见你就不累了。
他想了想，说，那我以后少花点钱，你就不用那么累了。我一把抱住他，眼泪哗哗往下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第二天我去公司，跟主管说，那个方案我同意，但我有条件。
他说，你说。我说，补偿金不能按最低标准算，得按劳动法来，我干了十二年，
该多少就多少。他愣了一下，说，这个我得问问人力。我说，还有，社保不能断，
我没医保不行。他说，这个可以协商。我说，就这两条，你们同意了我就签字。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没想到我会讨价还价。他说，行，我去问问。
后来人力找我谈，说补偿金可以按劳动法算，但有个条件，让我签个协议，
放弃追诉公司的权利，以后不能再提任何要求。我拿着那张协议，看了很久。十二年的青春，
就值这几万块钱。但我还是签了。签完那天，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小刘过来帮忙，说张姐，
你以后有啥打算？我说，还没想好。她说，要不你也去考个证，现在会计证取消了，
门槛低了，你经验多，肯定能考上。我说，考那个有用吗？她说，有总比没有强。我点点头，
没说别的。收拾到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东西，是这些年收到的感谢卡。
有同事结婚我给随份子，人家回的小卡片。有部门聚餐我帮忙订餐，人家谢我的便签。
还有一张是好几年前，新来的小姑娘不会贴发票，我教她，她后来写了一张，
说张姐你人真好。我蹲在那儿，一张一张看，看着看着就笑了。
笑完把那些卡片全扔进了垃圾桶。走出公司大门那天，阳光特别好，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二年了，头一回在这个点出来。门卫大爷跟我打招呼，
张姐，今天早退啊？我说，不是，离职了。他愣了一下，说，干得好好的怎么走了？我说，
干够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冲他摆摆手，走了。接下来两个月，我哪儿都没去，
就在家待着。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学，回来睡觉，睡醒做饭，下午接孩子，晚上陪他写作业。
把之前欠的觉全补回来了。补偿金发下来，四万八。十二年，一年四千。我把钱存起来，
不敢动，这是保命的。儿子问我，妈妈，你怎么不去上班了？我说，妈妈休息一阵子。他说，
那以后还上班吗？我说，上的，休息好了就上。他点点头，没再问。
第三个月我开始找工作了。在网上投简历，出纳，会计助理，财务文员，啥都投。
一个月下来，面试了七八家，没一个成的。有个公司问我，你三十七了？我说是。
他说我们这个岗位是基础岗，一般招刚毕业的，你经验这么丰富，来了也干不长吧？我说，
我可以干长。他笑了笑，那笑容跟主管一模一样，我们再考虑考虑吧。还有一个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