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毒酒穿肠云纹靴冷我死过一次。毒酒入喉的那一刻,我才知道,
原来穿肠的毒药是这样痛的。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割开我的五脏六腑。
我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咯咯作响,听见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稻草上,
发出细小的、沉闷的声音。恍惚间,我看见那双云纹靴。白色的靴面,绣着浅浅的云纹,
一尘不染。它就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不动,也不出声。我费力地抬起头。
傅飞白站在那儿,垂着眼睛看我。牢房里的火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看见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我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
涌出来的却是血。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只破旧的风箱。真难听。
我想。他一定嫌恶极了。可我还是想问他一句。傅飞白,你恨我吗?从一开始,
就是我囚着你,是我逼着你,是我把你从清贫安宁的日子里拽出来,拖进这滩浑水里。
你恨我,是应该的。可我更想问——你引诱我的那些日子,那些夜,那些笑,
那些看着我时眼里的光……都是假的吗?问不出来了。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最后我看见的,是他靴尖上那一点云纹。真干净啊。我想。我的血,脏了它。
2 魂断牢狱袖拭血痕我以为我死了。魂魄从身体里飘出来的时候,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蜷成一团,满身是血,像一条死狗。傅飞白还站在那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牢房里的火把燃尽了,久到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喊他:“傅大人,
该走了。”他动了。他弯下腰,把手伸向我——的尸体。我愣住。他做什么?
他的手停在我的脸旁,停了一瞬。我以为他要碰我,可他没有。他的手悬在那里,悬了很久,
最后只是轻轻地,把我嘴角的血迹擦掉了。用他的袖子。那双一尘不染的云纹靴,
那身干干净净的白衣,他拿袖子,擦我嘴角的血。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我飘在半空,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傅飞白,你这是做什么?
是嫌我死得太难看,丢了你的人吗?还是……我想不下去了。眼前突然一黑,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我拽了下去。3 尸山重生凉州月明我醒过来的时候,
满嘴都是血腥气。不对。我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觉得嘴里有血腥气。我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黑沉沉的夜空。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圆,照得四下亮堂堂的。我低下头,
看见自己的手——沾满了血。不是我的血。是别人的。我躺在一堆尸体中间。
断肢、残骸、破碎的铠甲、折损的刀剑,堆得像一座小山。我从这座小山的缝隙里爬出来,
每动一下,就听见骨头在身下嘎吱作响。不是我的骨头。是死人的。我爬出来了。
站在月光底下,我低头看自己——满身的血,破烂的衣裳,可这身子是我的。我的手,
我的脚,我的胸口,还有心跳。我没死?不对。我死了。我清清楚楚记得毒酒入喉的痛,
记得魂魄飘出身体的轻,记得傅飞白用袖子擦我的嘴角。可我又活了。活在了——我低下头,
看见那具尸体身上的铠甲。那是边关守军的制式铠甲,我认得。我曾是大将军,这些兵,
是我的兵。这是哪一年?我转头四顾,看见远处的山,看见山下的灯火,
看见那座我无比熟悉的城池——凉州。我在凉州。十年前,我在这里打过一场仗。
那一战死了很多人,我也是其中之一……不,不对,我没有死在这里。我活着回了京城,
遇见傅飞白,然后……然后?我想起来了。那一战,我是死了的。可我又活了。
活在了十年前,活在了我本该死去的那一夜。4 书初遇兰草藏恨我叫沈夜弃。
大梁朝的大将军,权倾朝野,手握三十万大军。这话是十年后的事。现在,
我还只是个小小的校尉,跟着老将军在凉州守边。老将军死了。死在这场仗里。我也死了。
可我又活了。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踉踉跄跄往城里走。守城的兵卒看见我,
吓得脸都白了:“沈……沈校尉?你……你还活着?”我没说话。我累极了,
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睡一觉。可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傅飞白的脸。我第一次见傅飞白,
是在京城的一家书肆里。那是五年后的事。我已经是大将军了,奉旨回京述职。
那天闲来无事,在街上闲逛,路过一家书肆,听见里头有人在念书。声音很好听。
清清朗朗的,像山间的泉水。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看见他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一卷书,
正给几个孩童念文章。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清瘦,温和,
像一株长在深山里的兰草。他抬起头来看我。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我愣住了。
他的眼睛很好看,黑是黑,白是白,干净得像初雪。可那里面不是干净的。那里面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在烧。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恨。可当时我不知道。当时我只觉得,这个人,
我要了。我把傅飞白带回了将军府。京城里的人都说,沈将军见色起意,
把那位清贫的教书先生囚在了身边。说他日日折磨,夜夜凌辱,把人逼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们说得对,也不对。我是把他囚在了身边。可我没有折磨他。我想对他好。
给他最好的衣裳,最好的吃食,最好的住处。他皱一下眉,
我就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哄他开心。可他不领情。他总是淡淡的,对我笑,
对我温声细语,可那笑到不了眼睛里。我亲他的时候,他不躲,也不回应,
就那样睁着眼睛看我,看得我心里发凉。我想不明白。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是你在书肆里故意念那首情诗给我听。是你在我路过的时候,站在窗边解衣散发。
是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我的方向轻轻叹息。是你引诱我。可我把你带回来了,
你又不理我。我问过他一次。那夜我喝多了酒,闯进他房里,把他压在床上问他:“傅飞白,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笑了。“我想要什么,”他说,“将军不知道吗?
”我知道。你想要我的命。可我还是心甘情愿地往你设的套里钻。
5 心甘情愿饮鸩赴死太子被废的那天,我就知道,我的死期到了。傅飞白是三皇子的人。
从一开始就是。他接近我,引诱我,让我把他留在身边,
不过是为了让我这个手握兵权的大将军,站到三皇子的对立面去。我辅佐太子。太子倒了,
我自然也要跟着倒。我被押入大牢的那天,他来送我。隔着牢房的木栅,他站在那儿看我。
身后是押送的官兵,身前是囚服加身的我。他问:“将军,后悔吗?”后悔?我看着他,
笑了笑:“后悔什么?”“后悔遇见我。”我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只是一瞬,又恢复了平静。“你骗我,”我说,
“从一开始就是你骗我。”他不说话。“可我不后悔,”我继续说,“被你骗,
是我心甘情愿的。傅飞白,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可唯独把你留在身边这件事,我不后悔。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你……恨我吗?”他问。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我应该恨他的。他骗了我,害了我,把我送上死路。可我又恨不起来。
那些日子里,他对我笑的样子,他给我煮茶的样子,
他夜里躺在我身边轻轻呼吸的样子……我都记得。就算是假的,我也认了。三天后,
那碗毒酒端到了我面前。傅飞白亲自送来的。他端着托盘站在我面前,
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漆黑的药汁。“将军,”他笑着问我,“你怕了吗?
”我看着他的笑,忽然很想抱抱他。我接过碗,仰头饮尽,然后一把将他拽进怀里。
他僵住了。我把下巴抵在他肩上,在他耳边轻轻说:“我怕。怕你毒不死我,
又怕你毒死我后,没人陪你一辈子。”他的身子抖了一下。我松开他,退后一步,
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眶红了。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要哭了。可他没有。他只是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毒发了。痛。好痛。痛得我蜷成一团,
痛得我大口大口吐血。可我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