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江城冷得刺骨,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沈知意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碎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她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棉服,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开了胶的雪地靴。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冷掉的包子和一杯豆浆。她以这种形象,
面无表情地来到了盛华集团总部大楼门口。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
目光里写满了‘这人来干嘛的’。“你好,我找一下陈副总。”沈知意的声音有些哑,
像是嗓子发炎还没好。保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嘴角微抽:“哪个陈副总?”“陈浩宇,
陈副总。”保安更诧异了。陈浩宇,盛华集团的副总裁,三十二岁,江城商界的青年才俊,
去年刚登上福布斯中国三十岁以下精英榜。这穷女人来找陈浩宇?“你有预约吗?”“没有。
你帮我通报一声,就说沈知意找他。”保安摇了摇头,
语气里满是公事公办的意涵:“没有预约不能进。陈总很忙的,不是谁来见就能见到的。
”沈知意没有动。她站在门口,寒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更乱了,也没有伸手去捋。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那你帮我打个电话给他,就说沈知意来了。”保安皱起眉头,
正准备拒绝,大厅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沈知意?!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快步走了出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是盛华集团公关部总监方敏,三十出头,妆容精致,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很贵’的气场。方敏脸上的表情变幻了一下,
最后定格在一个标准的职业假笑上。她望着沈知意,像是在处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来了?”“我来找陈浩宇。”“浩宇不在。
”方敏的语速很快:“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了。”沈知意望着她,
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不用骗我。我知道他在,今天是他订婚宴的日子,
他肯定在。”方敏的脸色变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面,
然后拉住沈知意的手臂,把她拽到了大楼侧面的消防通道里。通道里很暗,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光线照在两个人的脸上,都显得有些阴森。“沈知意,
你到底想干什么?”方敏皱眉,提高声量,充满了敌意。“你跟浩宇已经分手了,
你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今天是他跟苏家的千金订婚的日子,你跑来是想毁了他吗?
”“分手?”沈知意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表情。“他没跟我说过分手。三个月前他说出差,然后就消失了。
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我去他公寓,保安说他已经搬走了。”她顿了顿,
声音更哑了:“我等了他三个月,三个月里我每天给他发一条消息,告诉他我很好,
让他不用担心。我以为他是出了什么事,以为他是不是被绑架了,或者出了车祸。
我甚至去派出所报过警,警察说他是成年人了,自己走的,不构成失踪。
”方敏的眼神闪了闪,但语气仍旧强硬:“那是他的事。他不想见你,你就应该识趣一点。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你配得上他吗?浩宇是盛华的副总裁,家里资产十几个亿。你呢?
你一个中专毕业的,在超市当收银员,租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你觉得你们有未来吗?
”沈知意紧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方敏以为她被说中了痛处,
语气更加咄咄逼人:“实话告诉你吧,浩宇跟你在一起,就是玩玩而已。你长得,还算可以,
但也就那样了。他跟你在一起三年,三年里他给了你什么?他带你去见过他的朋友吗?
带你回家见过父母吗?带你出席过任何正式场合吗?”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
刺的沈知意心中疼痛,但表情始终没有变化。“没有!”方敏替她回答。
“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认真。你就是他养在外面的一只金丝雀,玩玩你而已……哦不,
你连金丝雀都算不上。金丝雀还得花钱养呢,你倒贴。”沈知意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声音依然很平静:“看来你们关系很好,我的事情都知道的很清楚。可你知道吗,三年前,
陈浩宇出车祸,我在医院守了他七天七夜。他腿骨折,不能下床,我给他端屎端尿。
他公司遇到麻烦,我把自己攒了两年的八万块钱全部拿给了他。那时候他跟我说,知意,
等我站稳了脚跟,我一定娶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跪在我面前说的,哭得像个孩子。这些,
你都知道吗?他告诉你了吗?”沈知意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开了胶的雪地靴,
鞋头已经磨得能看到里面的棉絮。方敏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一些,但不是同情,
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我知道,知意,你是个好女孩,但你真的不适合浩宇。
他跟苏小姐订婚,对他,对公司,都是最好的选择。苏家是做地产的,
跟盛华是战略合作伙伴,这桩婚事是双赢。你如果真的喜欢他,就应该放手,别让他为难。
”沈知意抬起头,望着方敏:“我想见他一面,就一面。跟他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方敏摇头:“不行。订婚宴马上开始了,大厅里坐满了人,
江城的商界名流、媒体记者全都在。你要是这个时候闯进去,浩宇的脸往哪儿搁?
盛华的脸往哪儿搁?”“那我就站在门口等。等他出来。”“沈知意!
”方敏的声音陡然尖锐:“你能不能不要再纠缠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贱?
”这句话像一把刀,又快又利。沈知意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她微微仰头,
使劲眨动眼睛,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想亲口告诉他,我这三个月,每天晚上都失眠,
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他。我想亲口告诉他,我瘦了二十斤,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我想亲口告诉他,我去医院看医生,医生说我得了抑郁症,给我开了药。我想亲口告诉他,
我没有吃医生的药,我怕吃了药脑子就不清醒了,万一他回来了,我会认不出他。
”听着这话,方敏脸上的表情复杂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冷漠:“那是你的事。
感情的事不能勉强,你要学会自己走出来。”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好。我不进去,
但我要你帮我带句话给他。”“什么话?”“你跟他说,沈知意来过。如果他还想见我,
我等他三天。三天之后,一切就晚了。”方敏皱起眉头:“什么晚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知意没有解释。她拎着那个装着冷包子的塑料袋,转身走出了消防通道。
呼~寒风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棉服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朝着城中村的方向走去。
方敏站在消防通道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她掏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浩宇,那个沈知意刚才来过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低沉而冷漠:“她来干什么?”“说要见你,我说你不在。
她让我带句话,说等你三天,三天之后一切就晚了。”对面又是沉默。“不用管她。
”陈浩宇的声音冷硬,没有任何温度:“她就是个疯子,越理她越来劲。让保安盯着点,
别让她混进来。”“好。”方敏挂了电话,又向沈知意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转身走进了大楼。……大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签到台,上面铺着金色的桌布,摆满了鲜花和香槟塔。
签到台后面竖着一块巨大的背景板,
上面印着一行大字:“陈浩宇先生&苏晚晴小姐订婚宴”背景板上,
两个人的照片修得精致而完美,男的英俊儒雅,女的端庄大方,看上去天造地设的一对。
方敏来到这里,看着那块背景板,不知为什么,
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沈知意那张蜡黄的脸和那双开了胶的雪地靴。她摇了摇头,
把那幅画面甩了出去,然后换上最标准的职业笑容,走向了签到台。“李总!您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二三天。沈知意等了三天。第一天,她坐在城中村隔断间里的床上,
盯着手机屏幕,从早上八点等到晚上十二点。手机屏幕亮了无数次。
外卖电话、快递短信、10086的流量提醒……唯独没有陈浩宇的消息。第二天,
她按照查到的信息,来到了陈浩宇的公寓。保安拦住了她:“陈先生已经搬走了,
这套房子已经卖了”。第三天,她没有出门。她坐在床上,
把三年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翻出来看。一张电影票根,2019年7月15日,
《哪吒之魔童降世》。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陈浩宇迟到了二十分钟,
手里捧着一大桶爆米花,笑嘻嘻地说‘宝贝对不起,路上堵车了’。一个用旧了的手机壳,
背面贴着一张大头贴,照片里两个人挤在一起,陈浩宇搂着她的肩膀,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陈浩宇还没有当上副总裁,还只是一个项目经理,每个月工资一万出头,
请她吃一顿日料都要犹豫半天。一封信,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知意,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百天。我以前从来不相信命中注定这种东西,但遇到你之后,
我信了。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你笑,我就觉得这个世界特别美好。我想跟你在一起,
很久很久。——浩宇”沈知意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不争气的从眼角滑下来,
顺着脸颊滴到信纸上,把‘很久很久’几个字洇成了一团墨渍。良久之后,她缓了过来。
她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纸箱子里,用胶带封好,在箱子上写了一行字:“陈浩宇,我不要了。
”然后,她拿起手机,删掉了所有跟陈浩宇有关的照片、聊天记录、通讯录。最后,
她打开微信,看了最后一眼那个被她置顶了三年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三个月前发的:“浩宇,我等你回来。”她长按对话框,点了‘删除’。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六岁,
看上去像三十五,蜡黄的皮肤,干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窝,乱糟糟的头发。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沈知意,三天到了,他不来。”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扯动。
“那就别来了。”她走进逼仄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冰得刺骨,
她却没有缩,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洗完脸,她拿起梳子把头发梳顺,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
然后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落满灰的行李箱,打开,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藏青色的西装裤,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这些衣服是三年前买的,
买来只穿了一次。陈浩宇带她去参加他公司的年会,那是他唯一一次带她出现在公开场合。
年会上他把她介绍给同事,说的是‘这是我女朋友,沈知意’。那是她最幸福的一个晚上,
也是她最不安的一个晚上。因为那天晚上她发现,陈浩宇的世界跟她的世界之间,
隔着一道她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她换上这身衣服,站在镜子前。白色衬衫有些宽松了,
她瘦了太多,但依然合身。黑色羊绒大衣垂坠感很好,衬得她整个人修长而利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这张脸还是她的脸,但眼神变了。
三天前那双眼睛里装的是卑微、祈求、不甘和绝望,而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她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掏出一张名片。名片是黑色的,烫金字体,
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名字是:沈知意。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盛鼎集团董事长这张名片是三年前她收到的,寄件人没有署名,
只有这个名片和一个U盘。U盘里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盛鼎集团51%的股权,转让给她。
她当时以为这是诈骗,把名片和U盘都扔进了抽屉里。后来,一个自称是律师的人找到她,
说她的亲生父亲沈万钧在去世前留下遗嘱,将名下所有资产,包括盛鼎集团的全部股权,
都留给了她这个从未谋面的女儿。沈万钧,盛鼎集团创始人,中国零售业大亨,
三年前因胰腺癌去世,享年五十八岁。沈知意是他唯一的子女。她当时拒绝了。
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十八岁出来打工,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亲生父亲。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有钱老爹,留给她一家公司,这种事情她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过。
她不想要。她只想跟陈浩宇在一起,过一个普通人的日子。
所以她把那张名片和U盘锁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现在,
她把那张名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手写的小字。那是律师留给她的联系方式。她拿起手机,
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喂,是李律师吗?我是沈知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沈小姐!
您终于打电话了!我等了您整整三年!”沈知意的声音很平静:“李律师,我想见您。
有些事,我要开始处理了。”“好好好!您在哪里?我马上派人去接您!”“不用。
我去您办公室,地址发给我。”“好的好的!沈小姐,我——”沈知意挂了电话。
她把名片放进口袋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隔断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
一个衣柜,墙壁上贴着发黄的墙纸,天花板角落里有水渍。她拎起那个纸箱子,
装着她跟陈浩宇三年的回忆,走出门,下了楼,走到巷子口的垃圾桶旁边。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纸箱子扔进了垃圾桶里。她双手插兜,走向一个新的方向。没有回头。
三李律师的事务所在江城最核心的地段的一栋六十层写字楼里。沈知意到的时候,
李律师已经在楼下等了。李律师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定制西装,
像个体面的商人多过像律师。他看到沈知意的第一眼,愣了一秒,不是因为她穿得寒酸,
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沈万钧。
沈万钧在商场上被称为‘冷面客’,因为他做决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平静、冷冽、不带任何感情,像一把寒刀。“沈小姐,请进。”李律师微微躬身,
做了个请的手势。沈知意跟着他走进电梯,李律师按了顶层。
“盛鼎集团这三年一直是职业经理人在打理,业绩还算稳定。
但沈总生前留下的那份遗嘱里有明确要求,如果三年内您没有回来接手,
公司将会被拆分出售,所得款项捐给慈善基金会。现在距离三年的期限只剩下两个月了。
”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胡桃木的大门。
李律师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天际线,长江在远处蜿蜒如带。
办公桌上摆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李律师指着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沈小姐,您只需要在这里签字,盛鼎集团就是您的了。
”沈知意坐下来,拿起那支钢笔,翻到协议的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看。李律师有些意外。
他见过太多继承遗产的人,大多数看都不看就签了,少部分会粗略翻一下,
但像沈知意这样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每一条都要问清楚的,
他从业三十年只遇到过三个。前两个,一个是沈万钧本人,
一个是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香港富豪。第三个,就是沈知意。
候抬起头:“这一条说‘甲方需在签署协议后三十日内完成对盛鼎集团的实际控制权交接’,
如果我三十天内没有完成呢?”李律师愣了一下:“这个……这是标准条款,
通常不会有问题。”“但如果有问题呢?”沈知意的语气不像是提问,
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可能性。“比如有人阻挠,或者交接过程中出现纠纷。
这条没有写明延期处理的方案,属于漏洞。”李律师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沈知意拿起笔,
在协议上做了几个批注,然后把协议推回去:“把这些地方改一下。改完我再签。
”李律师低头看了看那些批注,越看越心惊。这些批注不仅仅是语法上的修改,
而是涉及到整个交接流程的核心条款,每一处修改都精准地堵住了可能被钻空子的地方,
像是在商场上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手才能做出的判断。但沈知意只有二十六岁,
过去三年她在超市当收银员。“沈小姐,您之前学过法律?”李律师忍不住问。
沈知意说:“没有。但在孤儿院里的时候,我有一个习惯,别人发给我的每一份文件,
我都会反复看,直到完全看懂。因为在孤儿院里,签字就意味着同意,
同意就意味着不能反悔。”她顿了顿:“不能反悔的事,我从来不做。
”李律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这就让人去改。明天就能改好。”“好。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江城。这座城市她生活了八年,
十八岁中专毕业后来到这里,从餐厅服务员做到超市收银员。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过一辈子,
找一个普通人嫁了,生一个孩子,租一套大一点的房子,每个月存几百块钱。
但命运显然不打算让她过普通人的日子。
“李律师……”她没有回头:“盛鼎集团的主要业务是什么?”“零售业。
全国有三百多家大型超市和购物中心,去年营业额一百二十亿,净利润八个亿。
”“竞争对手呢?”“主要竞争对手是两家,华联集团和盛华集团。”沈知意的眼神微动。
盛华集团。陈浩宇的公司。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李律师,盛华集团的背景资料,
我要一份,越详细越好。”“好的。我明天让人整理好。”沈知意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这双鞋是她昨天在商场买的,
黑色的细跟高跟鞋,三千二百块。一双鞋而已……她以前从来都不会这样消费。
但沈万钧给她留下的,是三千二百块的十万倍、百万倍。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她看着楼层数字从60跳到59,59跳到58,一路往下。她想起来,
三年前她站在盛华集团大楼外面等陈浩宇下班的时候,曾经抬头看过那栋楼。
那栋楼只有二十八层,而她现在所在的这栋楼,是六十层。高了一倍还多。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她走出去。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一个穿着制服的司机站在车旁,
看到她就拉开了后车门。“沈小姐,李律师安排的车。您要去哪里?”沈知意坐进车里,
真皮座椅柔软得像云朵。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去盛华集团。
”四迈巴赫停在盛华集团大楼对面的马路上。沈知意坐在车里,
隔着车窗看着那栋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大楼。三个月前她还站在那个门口等陈浩宇下班。现在,
她坐在一辆价值五百万的车里,穿着三千二的鞋,一万八的大衣。她摇下车窗,
看着对面大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然后,她看到了陈浩宇。他从大楼里走出来,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带着那种她在照片上见过无数次的自信笑容。他身边挽着一个女人,苏晚晴,
苏家的千金。苏晚晴穿着一件白色的毛呢大衣,长发披肩,妆容精致,
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仰着头看陈浩宇,眼睛里全是光。
他们上了一辆保时捷卡宴,扬长而去。沈知意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车流中,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对司机说:“走吧。”“去哪里?”“盛鼎集团总部。
”盛鼎集团总部在江城的另一端,是一栋四十五层的大楼,外立面全是玻璃幕墙,
阳光下闪闪发光。大楼正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招牌,上面写着‘盛鼎集团’四个字。
沈知意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李律师已经提前打过招呼,
门口的保安看到她,立刻敬了个礼,拉开玻璃门。“沈总好!”沈知意微微点头,走了进去。
大厅里宽敞明亮,地面是抛光的大理石,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
比盛华集团那个还要大一倍。前台站着两个年轻姑娘,看到她进来,齐齐站起来,
笑容标准而恭敬。“沈总好!”沈知意没有停步,径直走向电梯。李律师在电梯口等她,
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沈小姐,这是盛鼎集团的组织架构图和主要高管名单。
您要不要先了解一下?”沈知意接过文件,进了电梯。电梯往上升,她翻开文件。
盛鼎集团现有高管团队十二人,其中CEO、CFO、COO都是沈万钧生前的旧部,
已经在公司工作了十年以上。这些人能力没问题,但……“李律师,他们知道我的存在吗?
”“知道。沈总去世后,我向他们通报过遗嘱的内容,这三年他们一直在等您回来。
”“态度呢?”李律师斟酌了一下措辞:“……复杂。有人期待,有人观望,有人不安。
”“不安的人是谁?”“COO周正平。他在公司工作了十五年,沈总在世时他是二把手。
沈总去世后,他代理了三个月的CEO,后来董事会从外部空降了新的CEO,
他表面上接受了,但心里一直不太舒服。”沈知意点点头,没有说话。电梯到了四十五层,
门打开,是一条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橡木大门。李律师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巨大的办公室,比李律师那间还要大一倍。办公桌是整块的胡桃木,
桌面光可鉴人,上面只放了一台电脑、一个相框和一盆绿萝。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艘游艇上,背后是大海和蓝天。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
戴着墨镜,笑得很爽朗。沈万钧。沈知意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相框,看了很久。
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个男人。在她二十三年的人生里,‘父亲’这个词只是一个概念,
没有任何具体的形象。她在孤儿院里长大,每年生日的时候会收到一个没有署名的蛋糕,
她一直以为是院长买的。直到三年前律师找到她,她才知道那些蛋糕都是沈万钧送的。
每年一个,二十三年,从未间断。沈知意把相框放回原处,坐在了办公椅上。椅子很大,
她坐在里面显得很小,但她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棵松树。她说:“李律师,
帮我约一下周正平。明天上午,我要跟他谈谈。”五第二天上午九点,
周正平准时出现在了四十五楼的办公室门口。他四十七岁,中等身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整个人看上去斯文而精明。他在盛鼎集团工作了十五年,
从一个小小的采购助理一路做到COO,是沈万钧最信任的人之一。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
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恭敬但不卑微,热情但不谄媚。“沈小姐,终于见到您了。
沈总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欣慰。”沈知意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周总,请坐。
”周正平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知意。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