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间杂物间九月的北京,天高云淡。槐树院里的那棵老槐树还绿着,
但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响。孙德柱坐在树下的小马扎上,
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是早上泡的,这会儿已经凉透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
眼睛盯着院子东边那间小杂物间。三平米,也就一张单人床那么大。墙皮掉了大半,
露出里面的碎砖,屋顶的油毡被风吹起一个角,下雨天肯定漏。门是一块破木板,
用铁丝拧着,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就这么一间破屋子,全院五户人,谁都想要。
孙德柱想要,给孙子放自行车。他儿子在外地,孙子每周末过来看他,骑一辆山地车,
没地方放,就靠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上。上回下雨,淋了一夜,链子都锈了。
东厢房的赵秀英也想要。她说她那些旧书没处搁,摞在床底下,潮得长毛了。
她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家里别的没有,书最多。西厢房的刘大勇更想要。他想改个小仓库,
放他那些修车工具。他开出租车,车有点小毛病都自己修,工具摊了一地,他媳妇天天骂他。
后罩房的周奶奶倒没说要,她耳朵背,院里吵成什么样她都听不见。
但她家那点地方实在太小,蜂窝煤都码在窗根底下,冬天一下雪,搬煤都费劲。
还有门房的小杨,外地来打工的,租了周奶奶半间房。他倒没争,但大伙儿都知道,
他屋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被褥都叠在床上,地上放了个电饭锅,做饭就在门口。
就这么个破屋子,五户人,吵了三个月。孙德柱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
走到杂物间门口,伸手拽了拽那根铁丝。铁丝松了,他使劲拧了两圈。“老孙,你别动那门。
”赵秀英从东厢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全院都能听见。
“我没动。”孙德柱把手缩回来。“你拧那铁丝干嘛?那门又不是你家的。”“我就看看,
又没拆。”“看看也不行。这屋子还没定下来给谁,谁也不能动。”孙德柱哼了一声,
回到小马扎上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苦得很。赵秀英把那盆水泼在台阶下面,
水顺着砖缝流了一地。她转身进屋,帘子一掀,屋里传来评剧的声音,咿咿呀呀的,
是《刘巧儿》。孙德柱最烦评剧。他老伴活着的时候也爱听,那时候他嫌吵,但没说过什么。
老伴走了五年了,他现在听到评剧还是烦,但有时候又觉得,烦也比没有强。“赵老师,
您这水别往院中间泼,流得到处都是。”西厢房的门开了,刘大勇媳妇探出头来,
手里拿着一把芹菜,正在摘。“我泼我自个儿台阶底下,碍你什么事了?”“您自个儿看看,
流到哪儿了?”赵秀英低头一看,水确实流到了院中间,正往低处走,快到刘大勇家门口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进屋拿了把拖把出来,闷头拖地。
刘大勇媳妇把芹菜搁下,也拿了把拖把出来,俩人一块儿拖。谁也不说话。
孙德柱看着这一幕,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回屋了。他屋里三间房,一个人住,
空得很。老伴走了以后,他把她的东西都收在一个箱子里,放在床底下,不敢看,
也不舍得扔。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干嘛。拿起桌上的相框看了看,
是他和老伴的合影,在院里的老槐树底下照的。老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板着脸,
像个受气的。“你走了倒清净。”他对着相框说了一句,把相框放下,又出了门。
院里没人了。赵秀英和刘大勇媳妇都进了屋,拖把靠在墙上,水还没干。
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斑斑驳驳的。他走到杂物间门口,又看了看。“老孙。
”周奶奶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下午,倒听得清楚。他回头,
周奶奶站在后罩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在修剪窗台上那盆茉莉花。她耳朵背,
平时说话要靠吼,但今天不知怎么,声音不大,他却听清了。“周奶奶,您要这杂物间不?
”“什么?”周奶奶侧过耳朵。“杂物间!”孙德柱提高了声音,“您要不要?
”周奶奶摆了摆手:“我一个老婆子,要那干嘛。你们争吧,我不管。”她说完,
低头继续剪花。剪子咔擦咔擦,一朵开败的花掉在地上。傍晚,刘大勇出车回来,
出租车停在胡同口,他拎着饭盒走进院子。他媳妇在门口等着,接过饭盒,
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还行。”刘大勇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把鞋踢了。“那间屋子的事,今天又吵了?”他问。“没吵。赵老师泼水,流到咱家门口了,
俩人拖了半天。”“就这事?”“就这事。”刘大勇哼了一声:“一间破屋子,吵了三个月,
有劲没劲。”“你别说,那屋子咱得要。你那堆工具摊得满屋都是,欣欣写作业都没地方。
”“我知道。”刘大勇把脚翘在板凳上,“可这也不是吵能吵来的事。五户人都要,
给谁不给谁?”“那就得争啊。”“争争争,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媳妇不说话了,
把饭盒打开,一盘炒芹菜,一盘西红柿鸡蛋,两个馒头。刘大勇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咽了。“你说,孙大爷想要那屋子干嘛?”“给他孙子放自行车。”“赵老师呢?
”“放书。”“周奶奶呢?”“她没说要。”“小杨呢?”“他也没说要。
”刘大勇又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半天,说:“那不就是三户人争吗?五户人,三户争,
两户看热闹。”“你别管几户,反正咱得要。”“得得得,要要要。
”刘大勇把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我去找孙大爷说说,看他什么意思。
”晚上,院儿里安静了。周奶奶屋里的收音机在放新闻,声音不大,嗡嗡的。
赵秀英家的评剧停了,灯还亮着,窗户上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刘大勇家的电视开着,
欣欣在写作业,他和他媳妇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孙德柱坐在屋里,没开灯。
他透过窗户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团。
他想起四十年前搬进来的那天。也是秋天,老槐树也是这样,叶子开始发黄。
他老伴提着个大包袱,走在他前面,进了这间屋,看了一眼,说:“小是小了点,
但咱俩够了。”后来有了儿子,儿子大了,搬走了。再后来老伴走了,就剩他一个。
四十年的日子,都在这院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台阶上。晚风有点凉,
吹得他打了个哆嗦。杂物间那扇破门在月光下歪歪斜斜的,铁丝拧着,像个被绑起来的人。
他看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孙德柱还没起床,就听见院里吵起来了。他披了件衣服推门出去,
看见赵秀英和刘大勇媳妇站在杂物间门口,一个手里拿着把锁,一个手里拿着根铁钉。
“这屋子我先占的!”赵秀英把锁往门上一挂。“您占什么占?这屋子还没定下来呢!
”刘大勇媳妇拿着铁钉就要撬锁。“我昨天晚上就跟我儿子说了,这屋子给我放书,
他今天就来帮我收拾!”“您跟您儿子说了不算,得大伙儿同意!”孙德柱站在台阶上,
看着这俩人,太阳穴突突跳。“行了!”他喊了一声。俩人回头看他。“这么吵下去,
谁也不给!”院里安静了。连周奶奶屋里的收音机都停了,好像连它也听见了这句话。
赵秀英把锁从门上摘下来,转身回屋了。刘大勇媳妇把铁钉扔在地上,也回去了。
孙德柱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间破屋子。三平米,五户人,三个月。他叹了口气,回屋穿衣服。
今天还得去修胡同口那根水管子,自来水公司的人不管,说是院里的管线,自己修。
他拎着工具包出门的时候,看见小杨蹲在门口刷牙,嘴里全是沫子,冲他点了点头。
“孙大爷,那屋子……”小杨含着牙刷,说话含含糊糊的。“别问了。”孙德柱摆摆手,
走了。胡同里,鸽哨响起来,呜呜的,从头顶飞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
一群鸽子在天上转圈,白的灰的,在蓝天底下特别好看。他低下头,继续走。
水管子在胡同口的小卖部旁边,裂了一道缝,往外渗水,地上湿了一大片。
小卖部的大姐拿了个盆接着,一上午能接半盆。“孙大爷,您可来了。
”大姐把盆端起来给他看,“您看看,这水漏的,我这电费都不止了。”“我看看。
”孙德柱蹲下来,把手伸到水管子底下摸了摸,水冰凉,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淌。
“得换一节管子。”“多少钱?”“管子没多少钱,就是费工夫。”“那您赶紧换,
多少钱我给。”孙德柱抬头看了她一眼:“您给什么给,这管子是公家的,
回头我去居委会报。”“您报去吧,报了三个月了,谁来管了?”孙德柱没说话,
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扳手,开始拧螺丝。小卖部的大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进屋给他倒了杯水。“孙大爷,院里那间屋子,还没定下来呢?”“没呢。
”“您说您要那干嘛,给您孙子放自行车?”“嗯。”“您孙子那车,放我这儿也行啊。
”孙德柱摇了摇头:“放您这儿不方便,他周末才来,还得麻烦您。”“麻烦什么,
又不占地方。”孙德柱没接话,继续拧螺丝。扳手卡住了,他使劲掰了一下,螺丝松了,
水一下子喷出来,喷了他一脸。“哎呀!”大姐赶紧拿毛巾给他擦。他抹了一把脸,
水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淌。“没事。”他说,继续拧。修好水管子,已经快中午了。
孙德柱拎着工具包往回走,胡同里飘着各家做饭的味道。赵秀英家炖肉,
香味能飘出半条胡同。刘大勇家炒辣椒,呛得人直打喷嚏。周奶奶家煮粥,什么味也没有。
他推开院门,看见老槐树底下摆了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暖壶、一个搪瓷缸子。
赵秀英坐在树下择菜,刘大勇媳妇在晾衣服,小杨蹲在门口看书。没人吵架。
安静得有点不习惯。他把工具包放在台阶上,坐在小马扎上,端起搪瓷缸子想喝水,
发现是空的。“茶没了?”他问。赵秀英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早上没泡?”“忘了。
”“那你自己泡去。”他站起来,进屋拿茶叶。茉莉花茶,他老伴爱喝的,
他也跟着喝了一辈子。泡好茶出来,赵秀英已经把菜择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看了他一眼。“老孙,你早上说的那句话——”“哪句?”“‘这么吵下去,谁也不给’。
”孙德柱端着缸子,没说话。“你说得对。”赵秀英说完,转身进屋了。孙德柱愣了一下。
他在这院里住了四十年,头一回听赵秀英说他“说得对”。他坐在树下,喝了一口茶。烫,
但烫得舒服。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一片,落在他的搪瓷缸子里,漂在水面上。他捞出来,
放在桌上。叶子很小,黄绿色,叶脉很清晰。他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第二章 四十年的旧账赵秀英说孙德柱“说得对”,全院都听见了。
刘大勇媳妇晾完衣服回屋,跟刘大勇说:“赵老师今天吃错药了,居然说孙大爷说得对。
”刘大勇正在擦车座子,头也没抬:“她说得对,孙大爷确实说得对。那屋子这么争下去,
谁也落不着好。”“那你说怎么办?”“我哪知道。
”刘大勇媳妇把抹布往桌上一扔:“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开车。”刘大勇不说话了,
继续擦车座子。下午,孙德柱在院里修那个破水龙头。水龙头在院角,用了十几年了,
拧开就关不上,关上就拧不开。他拿扳手敲了两下,水龙头“嘎吱”响了一声,还是不行。
小杨蹲在旁边看,想帮忙又不敢开口。“孙大爷,要不我来?”“你会修?”“我试试。
”小杨接过扳手,拧了两下,水龙头“咔”一声,掉下来一截生锈的铜管,水哗地喷出来。
“哎呀!”小杨慌了,拿手去堵,水从他指缝里往外喷。孙德柱一把推开他,
从工具包里翻出一个新水龙头,三下五除二拧上去。水停了。小杨浑身湿透了,站在那儿,
头发贴在脑门上,像个落汤鸡。孙德柱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小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孙大爷,对不起。”“对不起什么,
换个水龙头的事。”孙德柱把工具收起来,看了他一眼,“你屋里没水龙头?”“没有。
我用水都在周奶奶那边接。”孙德柱想了想,从工具包里翻出一个旧的,
递给他:“这个还能用,你找个管子接上,凑合使。”小杨接过来,连说了三声谢谢。
孙德柱摆摆手,端着茶缸子坐到树下。他看着小杨的背影,想起自己年轻时候。
也是从外地来北京,进了工厂当锅炉工,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得学。那时候老伴还在,
她比他来得早,什么都教他。现在他什么都学会了,她却不在了。傍晚,刘大勇回来得早,
把车停在胡同口,拎着两瓶啤酒进了院。他媳妇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
“孙大爷,喝一杯?”刘大勇举了举酒瓶子。“不喝了,血压高。”“少喝点,没事。
”孙德柱犹豫了一下,回屋拿了个杯子出来。刘大勇给他倒了一杯,泡沫冒上来,
溢了一点在桌上。俩人坐在树下,谁也没说话。刘大勇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孙大爷,
那间屋子的事,您怎么看?”“能怎么看,五户人都想要,给谁都不合适。”“那就不给了?
”“不给,放那儿烂着?”刘大勇又喝了一口:“我媳妇天天跟我吵,说那屋子不给咱,
她就怎么怎么着。”“她想要就让她吵去,吵够了就不吵了。
”刘大勇苦笑了一下:“您说得轻巧。”孙德柱没接话。他喝了口啤酒,苦的,不如茶好喝,
但也能喝。“孙大爷,我听说您儿子在外地?”“嗯,搞工程的,忙。
”“一个人住这三间房,空不空?”孙德柱没回答。他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晃。
“空。”他说。就一个字。刘大勇也不说话了,把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孙大爷,
那屋子的事,您说了算。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他拎着空瓶子回屋了。孙德柱坐在树下,
把杯子里的酒喝完。这天晚上,赵秀英没听评剧。她屋里灯亮着,
窗户上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孙德柱去倒水的时候路过她门口,
听见她在打电话。“妈没事……你忙你的……院儿里挺好的……对,
老孙他们都在……”他站了一会儿,走了。第二天早上,孙德柱还没起床,
就听见院里有人哭。他披了件衣服推门出去,看见赵秀英站在杂物间门口,手里拿着块抹布,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赵老师,您怎么了?”赵秀英抹了把脸,没说话。
刘大勇媳妇也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周奶奶耳朵背,什么也没听见,
在窗台上浇花。小杨蹲在门口刷牙,含着牙刷,愣在那儿。“赵老师?”孙德柱又喊了一声。
赵秀英把抹布往地上一扔,转过身,看着他。“老孙,你知道我嫁过来多少年了吗?
”孙德柱愣了一下。“四十二年。”赵秀英自己回答了,“我嫁过来就在这个院儿,
生孩子在院儿里,养孩子在院儿里,我老头走也是在院儿里。四十二年,
我在这儿住了四十二年。”她声音在抖。“我老头走的时候,你们都在。
老孙你帮着穿的寿衣,大勇你开车送的医院,周奶奶你给做的最后一顿饭。我都记着。
”她抹了把脸。“可这四十二年,我也受了一辈子气。你老孙嫌我听评剧吵,
刘大勇媳妇嫌我泼水流她家门口,周奶奶嫌我说话声音大——可你们谁想过,
我为什么听评剧?我老头爱听,他走了,我就替他听。我泼水是泼在自个儿门口,
流过去了是我的错吗?我说话声音大,是因为我教了一辈子书,
站在讲台上不声音大学生听不见——”她说不下去了。院里安安静静的。
周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后罩房门口,手里拿着浇花的水壶,水从壶嘴里往外淌,
淌了一地。“秀英啊。”周奶奶喊了一声。赵秀英回头看她。“你老头走的那天,
你哭了三天三夜。我隔着墙听见了,想去劝你,又怕打扰你。第四天你没哭了,出来洗衣服,
跟我说‘周奶奶,我没事了’。从那以后,你再也没哭过。”周奶奶把水壶放下,
慢慢地走过来。“你今天哭了好。哭出来好。”赵秀英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孙德柱站在那儿,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四十二年前,赵秀英嫁过来的那天。她穿着红衣服,从胡同口走进来,
身后跟着一串鞭炮。院里的人都出来看,他老伴也在,拉着他的手说:“你看人家新娘子,
多好看。”那时候他还没退休,还在工厂烧锅炉。赵秀英在小学当老师,每天骑自行车上班,
车铃按得叮当响。那时候院里住着七户人。后来走了两家,空出两间房,又搬进来两家。
来来去去,就剩他们几个老的,再加上刘大勇一家和小杨。四十年的日子,都在这个院里。
好的坏的,吵的闹的,都在这棵老槐树底下。孙德柱走过去,在赵秀英面前蹲下来。
“赵老师,那间屋子,我不要了。”赵秀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你孙子那车——”“放我屋里。三间房,空着也是空着。”赵秀英张了张嘴,又想哭。
刘大勇媳妇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赵秀英。“赵老师,
那屋子我也不要了。我那堆工具,我让大勇在院角搭个棚子,凑合放。”赵秀英接过纸巾,
擦了擦脸。“那屋子——”她吸了吸鼻子,“那屋子,要不,大伙儿一起用?
”院里安静了一下。孙德柱站起来,看着她。“怎么一起用?”“改成茶水间。”赵秀英说,
“放个电水壶,放几张板凳。谁想喝茶了,就来坐坐。”她看着院里的人。“老孙你泡茶,
我带茶叶,周奶奶您拿点心——咱们这院儿,这么多年了,连个坐一块儿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孙德柱愣了一下。他转头看那间杂物间。三平米,墙皮掉了,屋顶漏了,门歪了。
但他脑子里出现了另一幅画面——屋里放张桌子,桌上摆个电水壶,几个搪瓷缸子。
冬天的时候,外面刮着风,屋里热气腾腾的,大伙儿坐一块儿喝茶,聊天。他老伴要是还在,
肯定喜欢。“行。”他说。刘大勇媳妇点了点头:“行。”小杨举着牙刷,
含含糊糊地说:“行。”周奶奶没听清,问了一句:“什么行?”赵秀英站起来,走过去,
趴在她耳朵边上喊:“茶水间!大伙儿一起用!”周奶奶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行啊。我那有桂花糕,自己做的,到时候拿来。”院里的人都没说话,但都在笑。
孙德柱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间破屋子。四十年的日子在他眼前过了一遍。吵过,闹过,
争过,抢过。但到头来,还是这些人,这个院,这棵树。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这回是热的,他老伴最爱喝的茉莉花茶。香。第三章 茶水间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
孙德柱就把杂物间那扇破门卸了。铁丝拧了几个月,锈死了,他拿钳子剪了半天才剪断。
门板往地上一放,哗啦散架了,木茬子扎了他一手。小杨跑过来帮忙,把碎木板搬到院角。
刘大勇出车前也搭了把手,把屋里堆的烂砖头、破报纸、死耗子清理出去。赵秀英戴着口罩,
拿着扫帚在里头扫了三遍,扫出来的灰装了两个蛇皮袋。周奶奶帮不上忙,就坐在树下看着,
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谁歇下来就递一块。“这屋子有二十年没收拾过了。
”孙德柱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块碎砖捡出来,“上次用还是老李家在这儿住的时候,
他家孩子在这屋里养过兔子。”“老李家搬走都十五年了。”赵秀英说。“十五年?不止吧。
”刘大勇想了想,“我记得九几年搬走的。”“就是九五年。”赵秀英肯定地说,
“那年香港还没回归呢。”“九五年到现在,十九年了。”孙德柱算了算。屋里安静了一下。
十九年。这间破屋子就这么关了十九年,谁也没管过。要不是这回争着要用,
可能还会继续关下去,关到院子拆了那天。“行了,别算了。”刘大勇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午我拉一趟,买点水泥、石灰,把墙抹抹。屋顶那油毡也得换了,不然下雨还得漏。
”“我跟你去。”小杨说。“你会挑水泥吗?”“不会。但我可以搬。”刘大勇看了他一眼,
笑了:“行,搬东西你在行。”下午,刘大勇开着出租车带小杨去了建材市场。
孙德柱在院里把墙上的钉子拔了,窗户擦了一遍。赵秀英回家找了一块旧窗帘,裁了裁,
打算挂在窗户上。周奶奶又做了一碟桂花糕,这回加了红枣,说是“甜一点,喜庆”。傍晚,
拉回来一车东西:两袋水泥、一袋石灰、一卷油毡、一把新锁、一个电水壶、六个搪瓷缸子。
“缸子多了两个,预备着,万一有人来串门。”刘大勇媳妇把钱报了一遍,赵秀英掏了三十,
孙德柱掏了三十,刘大勇掏了五十,小杨掏了二十。周奶奶要掏,被赵秀英按住了。
“您留着买花肥。”“那不行,茶水间大伙儿用的,我也得出。”“您出桂花糕就行了。
”周奶奶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多做几回。”晚上,孙德柱没睡好。他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间屋子。三平米,能放下什么?一张桌子,几个板凳,一个电水壶,
就满了。但满了好,满了就不空了。他想起老伴在的时候,家里来个人,坐在屋里喝茶,
说话。老伴走了以后,家里再也没来过人。不是没人来,是他不让来。来了坐哪儿?说什么?
说了他也记不住。但现在不一样了。茶水间弄好了,谁想喝茶就来坐坐。不用提前打招呼,
不用收拾屋子,不用怕人家嫌乱。就坐着,喝杯茶,说两句,走了。他翻了个身,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老伴要是还在,肯定第一个去。她最爱跟人聊天了,跟谁都能聊半天。
赵秀英、周奶奶、刘大勇媳妇,她跟谁都说得上话。她走了以后,
这院里的女人都不怎么聊天了。不是不想聊,是少了一个人,聊不起来。第三天,墙抹好了,
白灰刷了两遍,干了以后白得晃眼。屋顶换了新油毡,用砖压着,风吹不动。窗户擦了,
挂上赵秀英裁的那块窗帘,蓝底白花,干干净净的。地上铺了砖,
是刘大勇从胡同口捡回来的,刷干净了,一块一块码好。孙德柱把家里的折叠桌搬出来,
擦了三遍,木头纹路都出来了。赵秀英拿来四把折叠椅,
刘大勇媳妇拿来一个暖壶、一个茶叶罐。周奶奶端来一碟桂花糕,摆在桌子中间。
小杨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说:“还缺个东西。”“缺什么?”孙德柱问。“缺副对联。
”大伙儿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对对对,茶水间得贴副对联。”刘大勇一拍大腿。
赵秀英想了想,说:“上联:茶香四溢满院春。”“下联呢?”孙德柱问。赵秀英想了想,
没想出来。刘大勇媳妇说:“下联:邻里和睦一家亲。”赵秀英看了她一眼,
点了点头:“行啊,有文化。”“我小学毕业的,能没文化吗?”大伙儿又笑了。
孙德柱不会写字,刘大勇也不会。小杨说他试试,拿毛笔在红纸上写了,歪歪扭扭的,
但能看清。贴上去,倒也不难看。那天傍晚,茶水间正式开了。孙德柱烧了一壶水,
茉莉花茶的香味飘出来,满院子都是。赵秀英拿来两个杯子,刘大勇媳妇拿来一袋瓜子,
周奶奶端来桂花糕。五个人坐在那间三平米的小屋里,挤得满满当当。“有点挤。
”刘大勇说。“挤点好,挤点暖和。”孙德柱说。赵秀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烫得龇牙咧嘴,但没放下。“老孙,你这茶不错。”“老伴留下的,她爱喝这个。
”院里安静了一下。“她走了五年了。”孙德柱说,声音很轻,“她要是还在,
肯定第一个来。”赵秀英没说话,把杯子放下了。周奶奶没听清,但看见大伙儿都不说话了,
问了一句:“怎么了?”“没怎么。”赵秀英拍了拍她的手,“喝茶。”那天晚上,
大伙儿在茶水间坐到很晚。瓜子磕了一地,桂花糕吃光了,茶续了三四回。
刘大勇说起了他开出租的事,遇到的各种各样的客人。赵秀英说起了她教过的学生,
有的出息了,有的不争气。小杨说起他老家,说他们家那边也有棵大树,是棵核桃树,
每年秋天打核桃,全村的孩子都来捡。孙德柱听着,没怎么说话。他坐在门口,
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月亮升起来,树影投在地上,跟昨天一样,又不太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搪瓷缸子,老伴留下的,缸子底有个小缺口,是她有一次不小心磕的。
他把缸子举起来,对着月亮看了看。缺口不大,但透光。光从缺口里漏出来,照在他手背上,
一小团,亮亮的。他把缸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院里,站在老槐树底下。“老伴,
茶水间弄好了。”他小声说,“赵老师拿的茶叶,周奶奶做的桂花糕。你爱吃的那个牌子,
超市没有了,我换了另一种,你尝尝?”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没人回答他。
但他觉得她听见了。第四章 周奶奶的耳朵茶水间开了以后,院里的日子好像慢下来了。
以前各人忙各人的,进门关门,出门锁门,碰上了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现在不一样了,
谁有空了就去茶水间坐坐,烧壶水,泡杯茶,坐一会儿再走。有时候有人在,有时候没人,
但门永远开着。孙德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茶水间烧一壶水。
然后把赵秀英拿来的茶叶罐打开,抓一把茶叶扔进缸子里,等水开了,沏上。
他坐那儿喝一杯,再去干别的。赵秀英也有了个习惯:下午三点,准时来茶水间。
她带自己的杯子,带一本读者文摘,坐那儿看一会儿,喝一杯茶,跟孙德柱说两句话,
然后回去做晚饭。刘大勇媳妇不常来,她上班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早班有时候晚班。
但只要是休息日,她准来,带着欣欣。欣欣写作业,她嗑瓜子,跟赵秀英聊天。
周奶奶来得最勤。她一个人住,没什么事,早上浇完花就来,坐到中午回去做饭,
下午睡完午觉又来,坐到天黑。她耳朵背,说话得凑近了喊。但大伙儿不嫌麻烦,
谁有空谁就陪她坐坐。有时候她听不清,就笑,笑得满脸皱纹,像个老小孩。“周奶奶,
您这耳朵什么时候开始背的?”有一天,刘大勇媳妇问她。“什么?”“耳朵!
什么时候开始听不清的!”“哦,这个啊。”周奶奶想了想,“得有十几年了。
我儿子说要带我去医院看,一直没空。”“您儿子在哪儿呢?”“在深圳。忙,
一年回来一趟。”“您怎么不跟他去住?”周奶奶摆了摆手:“不去不去,那儿热,受不了。
再说了,他在那儿有家有口的,我去添什么乱。”她停了停,又说:“我这院子住惯了,
哪儿也不想去。这树,这花,这院儿里的人,我都舍不得。”刘大勇媳妇不说话了。
孙德柱端着茶缸子,坐在门口,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他想起自己儿子也说过,
让他搬过去住。他没答应。理由跟周奶奶差不多——住惯了,舍不得。但他心里知道,
还有一个理由他没说出口:他怕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这院子,这树,这茶水间,
这些老邻居,走了就没了。小杨跟周奶奶住隔壁,平时照应最多。
周奶奶提水、搬煤、买东西,都是小杨帮着干。他从不说什么,干完了就走,跟个影子似的。
“小杨,你就不嫌麻烦?”赵秀英有一次问他。“不麻烦。”小杨低着头,搓了搓手,
“我在老家的时候,我奶奶也是一个人住。我出来打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看到周奶奶,
我就想起我奶奶。”他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了。赵秀英看着他背影,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善。”周奶奶的耳朵越来越背了。以前凑近了喊还能听见,现在喊也听不清了,
得对着耳朵吼。小杨跟她说话,吼得嗓子都哑了。赵秀英有办法,拿个小黑板,写字给她看。
周奶奶认字,看完了点点头,笑。“周奶奶,您这耳朵,得去医院看看。”孙德柱说。
“什么?”“医院!”他在小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周奶奶看了看,摇头:“不去,
花那钱干嘛。”“不花多少钱,查查放心。”“不查不查,都这把年纪了,
查出来什么毛病也治不好。”孙德柱没办法,只好由着她。有一天下午,
孙德柱在茶水间喝茶,听见院里“咣当”一声响。他跑出去一看,周奶奶蹲在地上,
面前倒着一个水桶,水洒了一地。“周奶奶,怎么了?”周奶奶抬头,脸上全是水,
头发贴在脑门上,但她在笑。“没事没事,提水没提稳,洒了。”“您提水干嘛?
让小杨提啊。”“小杨上班去了,我自己能提。”孙德柱把她扶起来,把水桶捡起来,
去水管子那儿接了一桶,提到她屋里。“以后提水叫我,别自个儿来。
”“不用的——”“叫您叫您就叫您,别客气。”周奶奶看着他,眼眶红了。“老孙,
你们对我太好了。我一个老婆子,给你们添这么多麻烦——”“添什么麻烦?
”孙德柱把水桶放下,“您在这院儿住了多少年了?”“比你们谁都久。这房子是我公公的,
我嫁过来就在这儿。”“那您就是这院儿的老祖宗。老祖宗提水还得自己来,
说出去不让人笑话?”周奶奶被他逗笑了,擦了擦眼睛。“行,以后提水叫你。
”“不光提水。搬煤、买东西、去医院,都叫我。”“医院不用去。”“那就听您的,不去。
”孙德柱从周奶奶屋里出来,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
哗啦啦往下掉。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他拿起扫帚,开始扫叶子。扫到一半,
赵秀英出来了,也拿了一把扫帚,从另一边扫。俩人谁也不说话,就闷头扫。扫完了,
赵秀英把扫帚靠在墙上,拍了拍身上的灰。“老孙,周奶奶的事,咱们得管。”“我知道。
”“不是一个人管,是大家一起管。排个班,每天有人去看看她,帮她提水、买东西。
”孙德柱想了想:“行。晚上我跟大勇说。”“不用你说,我跟他说。”赵秀英转身要走,
又停下来,“老孙,你觉不觉得,这院儿跟以前不一样了?”“哪儿不一样?
”赵秀英想了想,说:“以前是各过各的。现在……像一家人了。”她说完,
不等孙德柱回答,进屋了。孙德柱站在院里,看着那棵老槐树。一家人。
他念叨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嘴里有点苦,又有点甜。苦的是,老伴没赶上。甜的是,
他赶上了。晚上,孙德柱在小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挂在茶水间门口:“周奶奶提水、搬煤、买东西,大伙儿排班,每天一人。
:刘大勇 周四:刘大勇媳妇 周五:小杨 周六:孙德柱 周日:赵秀英刘大勇看了一眼,
说:“怎么没周六周日?”赵秀英说:“周六老孙,周日我。”“那我不排两天?
”“你周三不排了吗?”“那是我媳妇排的,又不是我。”“你跟你媳妇不是一家?
”刘大勇张了张嘴,不说话了。孙德柱在边上喝茶,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翘。
周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后罩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在剪窗台上那盆茉莉花的枯叶子。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又圆了,照得院里亮堂堂的。
“今儿十五了吧?”她问。赵秀英看了看日历:“还真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了?
”周奶奶愣了一下,“我怎么记得还有几天呢?”“您记错了,今儿就是十五。
”周奶奶拍了拍脑袋:“老了老了,日子都记不清了。”她想了想,又说:“明儿我做月饼,
大伙儿一块儿吃。”“您还会做月饼?”刘大勇媳妇问。“怎么不会?做了几十年了。
五仁的,豆沙的,枣泥的。我老伴活着的时候最爱吃枣泥的,每年都让我做。”她说着,
声音低了下去。“他走了以后,我就不做了。一个人,做了也吃不完。”院里安静了。
孙德柱把茶缸子放下,站起来。“周奶奶,今年做。大伙儿帮您吃。”“对,我们帮您吃。
”赵秀英说。“我爱吃枣泥的。”刘大勇说。“我也爱吃。”小杨小声说。
周奶奶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笑了。“行。做。多做点。”她转身回屋,走了两步,
又回头。“老孙,明儿帮我买点面粉、白糖、花生仁。”“行。”“还有枣泥。
超市有现成的,买一袋。”“行。”“对了,还有——”“您写下来,我怕记不住。
”周奶奶进屋拿了纸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递给他。孙德柱接过来看了看,
折好放进口袋里。“放心,一样不落。”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手,在够什么东西。
孙德柱坐在树下,把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看。面粉、白糖、花生仁、枣泥、鸡蛋、香油。
他老伴以前也做月饼。不是五仁的,是豆沙的。她嫌五仁的太甜,豆沙的刚好。每年中秋,
她都做。做好了,给赵秀英家送几个,给周奶奶家送几个,
给那时候还住在这院里的其他人家也送几个。后来她不做了。不是不想做,是手没劲了,
揉不动面了。再后来,她走了。孙德柱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他站起来,走到茶水间门口,
把门推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那几个搪瓷缸子上,亮亮的。他拿起一个,
看了看缸子底。老伴留下的那个,他收在屋里了,没舍得拿出来用。但他知道,
明天周奶奶做月饼的时候,他会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倒上茶。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第五章 刘大勇的闺女丢了周奶奶的月饼做了一大堆,五仁的、豆沙的、枣泥的,
摆了一桌子。赵秀英拿来一壶茶,刘大勇媳妇拿来一袋瓜子,
小杨不知道从哪儿买了一盒稻香村的点心,也摆在桌上。
孙德柱把老伴留下的那个搪瓷缸子拿出来,倒了杯茶,放在桌子中间。谁也不问给谁的,
都知道。那天晚上,院里的人在茶水间坐到很晚。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
又圆又亮。欣欣吃了一口枣泥月饼,吃得满嘴都是,刘大勇媳妇拿纸巾给她擦嘴,
她躲来躲去,嘻嘻哈哈地笑。“这孩子,跟你一样皮。”赵秀英说。“我小时候可不皮。
”刘大勇说。“你不皮?你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把胳膊摔断了,忘了?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多少年前也是你。”刘大勇不说话了,低头喝茶。
欣欣吃完了月饼,在院里跑来跑去,追一只飞蛾。飞蛾绕着灯泡转,她跳起来够,够不着,
急得直跺脚。“欣欣,别跑了,小心摔着。”刘大勇媳妇喊。“没事,让她跑吧。
”孙德柱说,“小孩子,跑跑好。”欣欣跑累了,坐在台阶上,靠着孙德柱的腿。“孙爷爷,
院里为什么有棵大树呀?”“这树啊,比爷爷还老呢。”“真的吗?”“真的。
爷爷搬来的时候,它就在了。那时候还没这么大,后来一年一年长,就长这么大了。
”“它能活多久呀?”“能活好几百年呢。”“好几百年?”欣欣瞪大了眼睛,
“那我老了它还在吗?”“在。你老了它还在。”欣欣想了想,又问:“那我死了它还在吗?
”院里安静了一下。刘大勇媳妇想说什么,被刘大勇拉住了。“在。”孙德柱说,
“你死了它还在。它会记得你。”欣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靠在他腿上,不说话了。
赵秀英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眼圈红了。周奶奶没听见欣欣说了什么,
但她看见大伙儿都不说话了,就问了一句:“怎么了?”“没什么。”赵秀英拍了拍她的手,
“喝茶。”中秋节过完没几天,出事了。那天下午,刘大勇出车,他媳妇上班,
欣欣一个人在家。她写完了作业,想出去玩,就自己出了门。等刘大勇媳妇下班回来,
发现欣欣不在家。她以为孩子去茶水间了,去找,没有。去赵秀英家找,没有。
去周奶奶家找,也没有。她慌了。“老孙!赵老师!你们看见欣欣了吗?
”孙德柱从屋里出来:“没看见啊,怎么了?”“欣欣不见了!她不在家!
”赵秀英也出来了,手里拿着锅铲,还在炒菜。“别急,是不是去同学家了?
”“她同学在哪儿我都不知道啊!”“那问问胡同口小卖部的大姐,看没看见孩子出去。
”刘大勇媳妇跑出去问了,回来说:“大姐说看见欣欣一个人往胡同口走了,往东去了。
”“东边是哪儿?”“汽车站!”赵秀英手里的锅铲掉地上了。“打电话给大勇!
”孙德柱跑到胡同口小卖部,用公用电话打了刘大勇的BP机。等了几分钟,
刘大勇回电话了。“怎么了?”“欣欣丢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马上回来!
”二十分钟后,刘大勇的出租车停在胡同口,他连车门都没锁,就跑进来了。“找了吗?
”“找了!附近都找了,没有!”“报警了吗?”“报了!
警察说失踪不到24小时不给立案!”刘大勇一拳砸在墙上,手上的皮蹭破了一块,
血渗出来。“别急,别急。”孙德柱拉住他,“咱们自己找。院儿里的人分成几路,
往不同的方向找。”“对,我跟大勇往东。”刘大勇媳妇说。“我往西。”赵秀英说。
“我往南。”孙德柱说。“我往北。”小杨说。“我呢?”周奶奶问。“您在家等着,
万一欣欣自己回来了。”孙德柱说。周奶奶点了点头,眼眶红了。“快去找,快去找。
”天黑了。五个人,五个方向,打着手电筒,在胡同里、马路上、汽车站、公园里,到处找。
孙德柱往南走,边走边喊:“欣欣——欣欣——”没人应。他走到一个路口,
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跑过去一看,不是。他又往前走,走到一个小区门口,
看见保安在值班,问:“师傅,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吗?穿粉色外套,扎马尾辫。
”保安摇了摇头:“没注意。”他又往前走,腿开始发软了。六十八了,走不了太远,
但他不敢停。他想起欣欣坐在台阶上,靠着他的腿,问他“我死了它还在吗”。他鼻子一酸。
“欣欣——欣欣——你在哪儿——”赵秀英往西走,走了两条胡同,喊得嗓子都哑了。
她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儿走,蹲在地上,哭了。“欣欣,你快回来,
赵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刘大勇和他媳妇往东走,直奔汽车站。到了车站,
刘大勇跑到调度室,问有没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上了车。调度员查了查,说没有。
刘大勇松了口气,又提起来。“那她去哪儿了?”他媳妇站在车站门口,眼睛都哭肿了。
“都怪我,我不该让她一个人在家——”“别说了,找!”小杨往北走,走了很远,
走到一个公园门口。公园关门了,黑漆漆的,他打着手电往里照了照,什么也看不见。
他喊了几声,没人应。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走丢了,他奶奶找了他一整天,
最后在村口的核桃树下找到他。他蹲在树下哭,他奶奶抱着他,说“不怕不怕,奶奶在”。
他抹了把脸,继续走。凌晨两点。五个人都回来了,谁也没找到。院里静得可怕。
周奶奶坐在茶水间,面前摆着桂花糕和茶,一口没动。“还没找到?”她问。“没有。
”孙德柱坐在台阶上,低着头。刘大勇蹲在树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媳妇靠在门上,
眼泪已经流干了。赵秀英在屋里打了个电话,出来说:“我让我儿子帮忙问问,
他认识的人多。”“谢谢赵老师。”刘大勇说,声音沙哑。“谢什么,一家人。”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