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道我沈清璃是修真界第一笑柄。元婴修士,天资纵横,却为一个男人低到尘埃里。
他受伤,我采千年雪莲以续命。他走火入魔,我渡半身修为以平心魔。他要这天上月,
我便去摘。他要那海中珠,我便去捞。可他从看不见我。他的眼里只有他的小师妹。
他以为我爱惨了他,可他不知道。我爱的,只是这张与我故去道侣一样的脸。1.八百年前,
谢长渊死在我面前。魂飞魄散前,他将本命剑交到我手中,笑着说:『清璃,好好活着。
』我不愿相信他真的死了。所以我抱着那把剑,等了八百年。八百个春秋,三千次月圆,
我每一天都在那本札记上写下一句话:长渊,你什么时候回来?第八百年,我终于等到他。
2青石镇上,一个少年在街边卖符箓。他抬头的一瞬间,我差点落下泪来。一模一样的眉眼,
一模一样的轮廓,连右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在。他叫孟长渊,刚拜入清虚宗不久。
我费尽心思,成了他的师叔。3.可孟长渊不是谢长渊。他生着一样的眉眼,
却没有一样的温柔。他看我的眼神永远是淡漠的,甚至带着一丝厌烦。『沈师叔,
你怎么老是盯着我看?』有一次他皱眉问我。我愣了一下,
笑着说:『因为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他嗤笑一声:『故人?是老相好吧?』我没说话。
他更不屑了:『沈师叔,你都三百岁了,我才二十岁,你可别有什么非分之想。
』我依然没说话。那时候我想,没关系,他不记得我了。只要还能看见这张脸,
让我做什么都行。4.直到苏清雪出现。她是清虚宗掌门之女,生得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孟长渊第一眼看见她,整个人都愣住了。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当年谢长渊第一眼看见我,
也是这样。原来心动的眼神,无论轮回多少世,都是一样的。只是这一次,他心动的不是我。
5.『沈清璃,清雪怕冷,你那颗火灵珠给她暖暖身子。』他说这话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便把当年师尊传给我的火灵珠给了出去。『沈清璃,清雪想要你的九转回春丹。
』我便把丹给了出去。『沈清璃,清雪瞧上了你的云织法衣。』我便把衣给了出去。
旁人骂我痴,骂我傻,骂我脑子被驴踢了。我听了只笑笑,不说话。6.他们不知道,
我看着孟长渊那张脸的时候,看到的是另一个人。八百年前,也有一个人,生着这样一张脸,
眉如远山,眼似寒星。那个人会在我练功走火时,帮我梳理经脉。会在我被同门嘲笑时,
站在我身前挡住所有恶意。会在月圆之夜,带我去最高的峰顶看月亮,说:『清璃,
等飞升了,我带你去看天界的月亮,比这儿的亮多了。』那个人叫谢长渊。是我的道侣。
我等了他八百年。还有什么不能给?7.那是我在清虚宗的第三年。
苏晚清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有一把剑。她缠着孟长渊,说想看看上古神兵是什么模样。
孟长渊来向我借剑。我平生第一次拒绝了他。『不行。』我说,『这把剑,谁都不给。
』他愣住了。苏晚清站在他身后,眼眶立刻就红了:『沈师叔若是不愿,便罢了,
是晚清唐突了。』说完转身就跑。孟长渊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责备,然后追了出去。
8.我以为此事便罢了。直到半月后,苏清雪修炼时走火入魔,经脉俱损。掌门说,
需要一件蕴含至阳之气的上古神物,才能救她一命。孟长渊又来找我了。这一次,
他手里提着剑。『沈清璃,借你的剑一用。』我看着他的脸,说:『我说过,不行。
』他沉默了。然后他拔剑了。不是对着我,是对着他自己。剑锋抵在脖颈上,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沈清璃,清雪若死,我便随她去。
』9.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我像是又见到了他。看他硬抗天道,看他死在浩劫下。
八百年前,我无能为力,我救不了他。现在,我又要看着他去死吗?不!八百年,
我好不容易等到他。他没有死,他活了!在八百年后的今天,他就在我面前!我不能,
我绝不能看着他死。哪怕,这只是一个逼我借剑的借口。10.我心口发紧。
『你就这么爱她?』『是。』一个字,像一把刀。『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救你的命,
我渡你的修为……』『那是你自己愿意的。』他打断我,『我从没求过你。』那一刻,
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我闭上眼睛,再睁开。『好。』我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把剑。
长渊剑,剑身修长。剑柄上刻着两个字。『清璃』我把剑递给他。他接过去,转身就走。
11.后来我听说,苏雪清得救了。长渊剑中的至阳之气冲开了她的经脉,她不但没事,
反而因祸得福,突破了一个小境界。至于那把剑,不知为何,剑身隐隐泛着黑气。
苏晚清醒来后,说:『孟师兄,这剑上气息好生可怖,清雪心里着实不安。
』孟长渊便亲手将剑封印,压在了清虚宗的镇魔塔底。镇魔塔,镇压天下至邪之物的地方。
他把谢长渊留给我的剑,和苏清雪的不安相比,选了后者。12.我去找了孟长渊。
问他为何不经我同意,私自将长渊剑封进镇魔塔。他看着我,眼里没有半分波澜『沈清璃,
那剑令清雪心神不宁,定是染了魔气,该封。』我站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令她心神不宁。所以就要封?我死死盯着他的脸。可他只是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清雪。
苏清雪站在他身侧,眼眶微红,怯生生地开口:『是啊,沈师叔,那剑如今魔气缠绕,
若是现世,定会为祸人间。晚清这几日每每想起,都觉得心悸难安。
孟师兄也是为了宗门着想……』她说着,往孟长渊身边靠了靠。孟长渊下意识抬手,
护在她身侧。13.我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想笑。『魔气缠绕?』我看着苏清雪,
『那剑在我身边八百年,从未有过什么魔气。怎么到了你手里,看了一眼,就魔气缠绕了?
』苏清雪的眼眶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沈师叔……你这是在怪清雪吗?
』『我没有怪你。』『那师叔为何这般语气……』她的声音带了哭腔,
『晚清只是……只是实话实说……』孟长渊的眉头皱了起来。『沈清璃,清雪没有恶意。
那剑确实让她不适,她只是说出来而已。』『所以呢?』我嗤笑。『所以封了便封了。
』他看着我,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一把剑而已,你何必如此?』一把剑而已。我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那张和谢长渊一模一样的脸。他说,一把剑而已。
14.他不知道那把剑是谁留给我的。他不知道为何我可以轻易答应他其他任何要求,
唯独那把剑。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什么也不想问。『孟长渊,』我开口,『那把剑,
是我道侣留给我的遗物。』他愣了一下。苏清雪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的眼神又恢复了平静。『那又如何?』他说,『遗物再好,也比不得活人。清雪觉得不安,
难道要让她日日忍受?』我笑了。『所以,』我说,『你觉得她比那把剑重要。』『当然。
』15.两个字。干净利落。苏清雪低着头,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我看见了。他也看见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好。』我转身,『那剑,我会自己取回来。』『沈清璃!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镇魔塔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我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苏清雪柔柔弱弱的声音:『孟师兄,
沈师叔是不是生我气了……都是我不好……』『不关你的事。』『可是……』『别怕,
有我在。』16.我去镇魔塔取剑。塔底阴冷刺骨,四面石壁爬满青苔,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气息。我穿过一道道禁制,终于在最深处看见了它。
长渊剑被数条粗重的铁索层层缠绕,悬在半空。那些铁索上刻满符文,泛着幽暗的红光,
像一条条毒蛇,将剑身死死绞住。我走近,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剑身,那些铁索骤然收紧,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剑身微微一颤,竟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我的心猛地揪紧。细密的,
像蛛网一样的裂纹,从剑尖蔓延到剑柄。那些铁索上的符文,正在一点点侵蚀它,一点一点,
将它撕裂。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八百年来,我每天擦拭这把剑。它从来光亮如新,
剑锋从来锐利如初。现在它满身裂纹。我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涌出。
17.我伸手去解那些铁索。符文烫得厉害,灼伤我的掌心,可我没有停。一条,两条,
三条……铁索一条条松开,剑身一点点落下来。最后一条铁索解开的时候,
长渊剑从半空跌落。我接住它。剑身冰凉,那些裂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晰可见。
剑柄上的『清璃』,有一道裂纹正好穿过『璃』字,将那个字生生劈成两半。我抱着它,
在塔底坐了三天三夜。它没有怪我。可我在怪我自己。18.我抱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长渊死的时候,也是这样。我抱着他的剑,坐在废墟里,周围全是死人。他死了,我活着。
他的剑还在,他不在了。现在也是这样。剑在我怀里,它伤成这样,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八百年前救不了他。八百年后护不住他的剑。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把脸埋在剑身上,闭上眼睛。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问自己,
又像是在问那把剑。『我是不是很没用?』没有人回答我。19.那件事之后,
我本该死心了。可我还是没走。因为那张脸。20.苏清雪的生辰到了。
孟长渊想送她一件举世无双的礼物。可他什么都没有。于是他来找我。『沈清璃,
清雪想要一颗妖丹,镶嵌在她的簪子上。』妖丹?她怎么会知道这种东西?他的目光,
落在我的丹田上。『你的金丹,不是普通金丹,是妖丹。』21.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是。我不是纯粹的人族。我母亲是妖族,父亲是人族,我体内天生便有一颗妖丹。
那妖丹与我的人族元婴共存一体,是我的力量之源,也是我的命。妖丹若碎了,我会死。
他知道,是苏晚清告诉他的。而他要的,就是我的命。『你要我的妖丹?』他别过脸去,
不看我:『晚清只是想要一颗好看的……』『我问你,你要我的妖丹?』他不说话了。沉默,
就是答案。『孟长渊,你知道妖丹取出,我会怎样吗?』他还是不说话。『我会死。
』22.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挣扎,有痛苦。可唯独没有的,
是放弃。他说:『我知道。』『那你还来?』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她只有看见那颗簪子,才会高兴。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那一刻,
我突然觉得自己可笑。在他心里,我的一条命,抵不过她的一个笑。他不是他。
他不是谢长渊。我的长渊,早就死了。『好。』我说。他愣住了。『我答应你。
』23.我转身进了洞府。剖丹。那是我经历过的最疼的事。比当年谢长渊死在我面前还疼。
我亲手剖开自己的丹田,一点一点,把那颗和我共生了上千年的妖丹取出来。
血染红了整张床,染红了我的衣裳,染红了我的双手。疼得我浑身发抖,
疼得我连叫都叫不出来。可我一直笑。因为我想起谢长渊死的时候,他也是笑着的。
丹取出来了。温热的,在我手心里发着淡淡的光。24.我把妖丹放进玉盒里,
交给来取的孟长渊。他接过玉盒的时候,看见我的模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的丹田处是一个血窟窿,血还在往外涌,染红了半身衣裳。我的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他伸出手,想扶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沈清璃……』他的声音在抖。我看着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脸。
然后我转身,走回洞府深处。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沈清璃!你等等!
你不能死……』我关上了洞府的门。25.我在洞府里躺了七天。我以为我会死。可我没死。
第八天,洞府的门被人敲响。我打开门,看见孟长渊站在外面。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
胡子拉碴,像变了一个人。看见我,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狂喜。
『你……你活着……』我没说话。『沈清璃,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晚清说只是一颗妖丹,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沈清璃,』他忽然说,
『我……我好像……』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26.我愣住了。然后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他终于说喜欢我了。
在我剖了丹,没了命,差点死了之后。在我给了他所有他能要的东西之后。
在一切都已经晚了之后。『孟长渊,』我说,『你知道吗,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可你知道吗,』我继续说,『你喜欢的不是我。』他愣住了。
『你喜欢的,是那个什么都给你的人,是那个从来不会拒绝你的人,
是那个只要你开口就愿意把命给你的人。你喜欢的是我对你的好,不是我。
』『不是的……』『是。』27.我打断他,看着他,一字一句:『孟长渊,你知道吗,
我等的人,从来不是你。』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等的人是谢长渊。
是那个在月圆之夜牵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去看天界月亮的人。是那个在我受伤时比我还疼的人。
是那个宁可自己死也不愿我受伤的人。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我转身,回了洞府。这一次,
再也没有回头。28.可我没能走成。因为第二天,苏清雪来了。她站在我洞府门口,
穿着那件从我这里要走的云织法衣,发髻上簪着那颗妖丹镶嵌的簪子,整个人光彩照人。
她看着我,笑得温柔。『沈师叔,清雪有一事相求。』我看着她的笑容,
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晚清修炼遇到了瓶颈,需要元婴修士的心头血来突破。』她说,
『师叔上次取过心头血给清雪,想必是有经验的。这一次,能不能再帮清雪一次?
』我愣住了。心头血。取过一次,已是九死一生。再取一次,必死无疑。她不是来求的。
她是来要我命的。29.『师叔别急着拒绝。』她打断我,笑得愈发温柔。
『师叔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孟师兄宁可伤害你,也要护着我吗?』她走近一步,
压低了声音。『因为我和他,有前世之约。”』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师叔不知道吧?
』她笑着,『孟师兄的前世,确实是谢长渊。可他前世爱的人,不是师叔,是我。
』『你胡说……』我的声音在发抖。『我胡说?』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到我面前。
30.那是一块半月形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字,『清』。我认得这块玉佩。
这是谢长渊的玉佩。当年他说,这是他出生时便带着的,是他唯一的身世信物。
他曾经想送给我,我说太贵重了,不肯收。可他说,这玉佩是给未来道侣的。他说:清璃,
等我找到合适的时机,把它刻上你的名字,送给你。他还没来得及刻。他就死了。可现在,
这块玉佩上,刻着『清』字。“这是孟师兄亲手刻的。”苏清雪笑得温婉,『他说,清者,
静也。望我一生安宁。』31.我看着看着,便笑了。『是了是了,是他的玉佩,
哈……哈哈哈………』眼泪忽的从眼眶滑落。我不知道苏清雪是从何处得到这玉佩的。
正如我不知道为何这世间有一个和谢长渊一般无二的孟长渊。可我确信谢长渊是爱我的。
我同他青梅竹马,相知,相爱,最后结成道侣。32.那场浩劫之后。我翻阅过无数典籍,
寻过秘法禁术,我用尽手段,到头来只告诉我一件事。他死了。魂飞魄散。
所以这世间再无谢长渊。天道何其残忍。我不甘心,我不信他就这么死了,我相信总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