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年从来不让我碰他的西装口袋。今天他赶飞机去上海出差,
急急忙忙把西装往我手里一塞。“送干洗,别翻口袋,没东西。”越是这么说,我越想翻。
左边口袋,一张购物小票。杭州大厦,兰蔻专柜,三千八。一支口红,色号196,
玫瑰茜红。我是黄皮,用不了冷白皮的色号。整整三年婚姻,他没给我买过一次口红。
“我分不清色号,怕买错。”他每次都这么说。可这张小票上的会员卡号不是我的。
积分精确到个位数。分不清色号的人,不会帮别人存会员积分。我把小票叠好,放回口袋。
西装挂回衣架,没送干洗。程时年,你慢慢飞。我在家等你,把账算清楚。
01程时年走后的第一个晚上,我没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打开了他的iPad。
他手机从不离身,但iPad和手机共用一个账号,消息同步。微信置顶第一个人,
备注名是一个符号——一颗小太阳。我点进去。聊天记录从八个月前开始。八个月。
也就是说,我们结婚两年零四个月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别人。我没有一条条看,
我先翻到了转账记录。二月,情人节,转账五千二。三月,转账一万二。四月,一笔两万八,
备注“宝宝生日快乐”。六月,一笔三万五,备注“机票+酒店”。
他跟我说六月那次是去深圳见客户。我从厨房倒了一杯水,坐回沙发,继续翻。
“太阳”的真名叫方瑶。我见过她。去年公司年会,
程时年介绍她的时候说:“这是我们市场部新来的总监,能力很强。
”那天她穿了一条白裙子,冲我笑着叫了声“嫂子”。我还夸她裙子好看。现在想来,
那条裙子大概也是程时年买的。第二天,我请了年假。没去逛街,没去找闺蜜哭。
我去了律师事务所。接待我的律师姓姜,是我大学室友姜微介绍的。她听完我说的情况,
推了推眼镜。“你有什么诉求?”“离婚。净身出户。他的。”姜律师看了我一眼,
没有劝我冷静。她拿出一张表格。“把你能拿到的证据列一下,
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酒店入住信息,越详细越好。”我说:“iPad上的同步记录算吗?
”她笑了:“当然算。”那三天,我白天取证,晚上整理。银行流水我有查询权限,
因为那张卡的副卡在我手里。他八个月里转给方瑶的总金额,我算了三遍。
十九万四千六百块。不多不少。正好是我们结婚第一年,我妈给我们买家具的钱。
第三天下午,我把所有证据备份了三份。U盘一份,云盘一份,姜律师那里一份。
然后我把iPad放回书房原来的位置,倒了杯水,把第一天那杯凉透的水倒掉。
程时年明天落地。我坐在客厅等他。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了。他打电话来说飞机延误两小时。
我说好,注意安全。挂了电话,我又把那张购物小票拿出来看了一遍。三千八百块。
我生日那天,他给我转了一千八的红包。备注是“老婆生日快乐”。连她的一半都不到。
02程时年推开家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东西。“给你带了南京路的糕点。”他换着拖鞋,
冲我笑了笑。我坐在餐桌前没动。桌上摆着那张兰蔻的购物小票。他的目光扫到小票,
换鞋的动作顿了两秒。但只有两秒。“这个啊,帮同事带的,她卡里没额度了。
”他语气轻松,把糕点放到厨房台面上。“你还没吃饭吧?我叫个外卖?”“方瑶是你同事?
”他倒水的手停了一下。“嗯,市场部的,你见过的。怎么了?”“你帮她买口红,
用的是她的会员卡。”“她说积分快过期了,让我帮忙凑一下……”“程时年。
”我把iPad推到桌中间,屏幕亮着,停在转账记录的页面。“十九万四千六。八个月。
你要继续编吗?”客厅安静了大约十秒。他没有立刻说话。我看着他的表情从镇定到僵硬,
再从僵硬到某种我不认识的阴沉。“你翻我东西?”他声音低下来,不是心虚的低,
是发怒前的那种低。“程时年,你出轨,我取证。你觉得哪个更严重?”他坐到沙发上,
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居然带着一丝委屈。“苏锦,
你能不能听我解释?”“我已经听了三年你的解释。加班是解释,出差是解释,
手机没电也是解释。”我站起来,把律师拟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到茶几上。“这是离婚协议。
房子归我,车归你,存款按流水分割。你转给方瑶的十九万四,从你那份里扣。
”他拿起协议翻了两页,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笑。“苏锦,你至于吗?
”“至于什么?”“我就是一时糊涂,你要因为这个离婚?三年感情说不要就不要了?
”“一时糊涂八个月。”“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要较真……”他把协议扔到茶几上,
站起来走向阳台。“你冷静几天再说,我困了。”他居然真的进了卧室。
我听到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淋浴的水声。他洗了个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个晚上我睡客房。不是赌气,是真的不想闻到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第二天早上,
他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客厅等他了。茶几上多了一个档案袋。“这是什么?
”“你和方瑶在丽思卡尔顿的入住记录,六月九号到六月十一号。你跟我说你在深圳。
”他脸色终于变了。“还有去年十一月你用公司账户给她报销的私人消费明细,
金额四万七千三。这个数你自己清楚,用公司的钱养情人,你们老板知道了会怎么处理。
”他攥着档案袋的手指关节发白。“你威胁我?”“不是威胁,
是提醒你算清楚哪条路代价更小。”我拿起包,准备出门。“协议你再看看。
三天后给我答复。”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在身后喊了一句。“苏锦,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的?”我没回头。被你逼的。03程时年没有在三天内签字。
他叫来了他妈。程母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水果,是她自己带来的。
“锦锦啊,时年跟我说了,他是犯了错。”她拍拍我的手,语气温柔。“但男人嘛,
哪有不犯浑的。你大度一点,这个家不就过去了?”“妈,他出轨八个月,
转了快二十万给那个女人。”“哎,年轻人不懂事,花点钱吃个教训。以后妈帮你盯着他。
”她笑着给我倒了杯茶。“你想想,你也二十八了,离了婚再找,条件能有时年好?
”我看着这杯茶。她来我家三年,从来不知道我不喝茶,只喝白水。“妈,这件事没得商量。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苏锦,我把话说明白。时年是我儿子,他认了错我就原谅。
你要是非闹离婚,以后再想进程家的门,没那么容易。”“我不打算进了。
”她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打断。“房子是我爸妈全款买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程时年的工资卡流水我全部调取过了,八个月内非正常支出二十三万,
其中十九万转给第三者,四万多用公司账户走了私人消费。”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如果他不同意协议条款,这些东西会同时到他公司董事会和方瑶的丈夫手里。
”程母脸色彻底变了。“方瑶有丈夫?”“去年刚领的证。”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这事不能闹出去!你要是捅出去,时年的名声……”“所以,签字是最好的选择。
”我把手抽回来。“他净身出户,我不追究公司那笔账。各退一步。”七天后,
离婚协议签字。程时年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本绿色的离婚证。“苏锦,
你会后悔的。”我接过我那本,翻开看了一眼。钢印很清晰。“不会。
”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十月的阳光很好。我在门口站了一分钟。三年,结束了。回到家,
我把他的东西装了三个纸箱,快递寄到了他妈家。然后我去超市买了一瓶红酒。不是庆祝。
是我想喝。打开红酒的时候,胃里忽然翻了一下。我以为是空腹的缘故。又翻了一下。
我放下酒杯,去卫生间干呕了两分钟。然后我看了一眼日历。例假迟了十一天。
我一直以为是压力大。我关上卫生间的门,坐在马桶盖上,给姜微打了个电话。
“帮我买个验孕棒。”那头沉默了三秒。“几个?”“两个。保险一点。”四十分钟后,
姜微到了。她什么都没问,把药房的袋子递给我。两条杠。两个都是。
我盯着那两根白色塑料棒,脑子里一片空白。时间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姜微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锦锦?”“两条杠。”我说。她推开门,看了一眼,
然后蹲下来抱住了我。“你想怎么办?”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过去的笑声,很远又很近。
“我留。”04怀孕的消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姜微和我妈。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一场,然后说了一句话。“闺女,不管你怎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程时年那边,我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他的,他妈的,他三叔四姨的。我不恨他了。
但我也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离婚后第三周,我搬了家。原来那套房子太大了,两室一厅,
走到哪个角落都是他待过的痕迹。沙发上他坐的那个位置凹进去一块,
冰箱贴还是我们蜜月时买的,洗手台旁边多了一个杯位的空缺——他的漱口杯我已经扔了。
新家在城东,一室一厅,月租三千二。老小区,没电梯,六楼。
搬家那天我一个人扛箱子上楼,到第四层的时候实在提不动了。坐在楼梯上喘气。
五楼的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穿着灰色卫衣和拖鞋,头发有点乱。他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脚边的纸箱。“新搬来的?”“嗯。”他弯腰把箱子提起来,问我几楼。“六楼。
”他点了下头,一口气扛上去了。“谢谢。”我在门口对他说。“没事。”他转身下楼,
走到拐角又停了一下。“楼顶天台的门能打开,晒被子挺好的。”说完人就消失在楼梯间了。
我关上门,坐在还没拆封的纸箱中间喘气。那是我搬进这栋楼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后来我知道他叫周衍,住在我楼下。在一家物流公司当调度员,每天骑电瓶车上下班。
很普通的那种人。普通到走在街上不会多看一眼。孕早期的反应来得猛,
我几乎每天早上都在吐。有一次吐完去倒垃圾,在楼道碰见他。他看我脸色不好,
问了句:“你是不是不太舒服?”“没事,胃不好。”他没多问。第二天傍晚,
我家门口放了一袋苏打饼干和两个柠檬。没有字条。但整栋楼,知道我“胃不好”的人,
只有他。那段日子我过得很安静。每天上班、产检、回家。公司那边我换了个部门,
从项目管理调到了后台运营。节奏慢一些,不用加班。工资少了两千块,但够活。
晚上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偶尔还是会发呆。不是想程时年。是想我这个孩子以后怎么办。
单亲妈妈,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全是细碎的难。产检要请假,生产要有人签字,
孩子出生后的户口、疫苗、保险……我列了一张清单,写了满满两页纸。
然后把它们折好放进抽屉里。一步一步来。05怀孕四个月的时候,程时年找到了我。
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到了新地址。那天下班回家,他站在楼下单元门口。瘦了一点。
胡子没刮。“苏锦。”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哑哑的。我没停脚步,从他身边走过去,
掏钥匙开单元门。他跟上来。“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方瑶那边,我已经断了。彻底断了。”“跟我没关系。
”“苏锦,我错了,真的。这几个月我想明白了……”电梯——哦,没有电梯。我开始爬楼。
他跟在后面。“你搬到这种地方干什么?没电梯,六楼。你以前连三楼都嫌高。”我没理他。
“你手里那个袋子是什么?叶酸?”我下意识把药房的袋子往身后挡了一下。动作太快了,
快到他注意到了不对。“苏锦,你身体不舒服?”“不用你管。”“你去看医生了吗?
什么毛病?你跟我说一声,我认识协和的……”“程时年。”我在五楼的楼梯转角停下来,
回头看着他。“你从这里下去。”“我不走。”“我再说一遍,你下去。”他不动。
我掏出手机:“你现在不走,我叫物业。”“叫吧。”他往墙上一靠,双手插兜,“苏锦,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苏锦死了。”“你在赌气。”“你在做梦。
”楼下传来电瓶车停稳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上楼。周衍拎着一个保温袋出现在楼梯口。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程时年,目光在我的表情上停了一秒。“苏姐,排骨汤炖好了,
你说今天想喝的。”我们之间其实只是邻居。他帮我带过几次汤和水果,
我给他织过一条围巾做谢礼。但程时年不知道这些。他看着周衍的脸,眉头拧了起来。
“你谁?”“五楼住户。”周衍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她不需要你……”“她需不需要,
她自己说了算。”周衍把保温袋递给我,然后面对程时年站着,没让路。
他比程时年矮半个头,穿着起球的卫衣和沾着灰的工装裤。程时年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不屑。
“你就是住隔壁那个?”他嗤笑了一声,“骑电瓶车的那个?”周衍没回话。
我打开自家的门,回头看着程时年。“你看到了,我过得很好。你走吧。”门关上的时候,
我听到程时年在楼道里踢了一脚墙。然后是他下楼的脚步声。周衍在我门口站了几秒。
隔着门板,我听到他说了一句:“锁好门。”然后他也下楼了。06程时年没有放弃。
他开始了另一种方式的纠缠。先是我妈那边。我妈给我打电话,语气小心翼翼:“锦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