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九年,岁在庚午,杭州城的梅雨季来得格外缠绵。淅淅沥沥的雨丝缠在青灰瓦檐上,
顺着飞翘的檐角往下淌,在青石板路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水洼,把整座城泡得发潮,
连风里都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西湖边的葛岭脚下,藏着一座不起眼的古宅。
这宅子是前清一个盐商的旧宅,青砖砌就的院墙爬满了暗绿色的爬山虎,被雨水泡得发亮,
叶片边缘泛着病态的深绿,像无数只沾了水的手,死死扒着墙缝,悄无声息地蔓延。
宅门是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门环上的铜绿被雨水冲刷得斑驳,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色,
门楣上的“沈府”匾额早已褪色,字迹模糊不清,只剩一道浅浅的轮廓,
像是被岁月和湿气啃噬得没了生气。沈府的主人姓沈,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据说以前在上海做绸缎生意,赚了些钱,几年前才搬回杭州,买下了这座旧宅。
沈先生性子孤僻,很少出门,府里除了他,就只有一个佣人,便是张妈。张妈今年四十二岁,
是杭州本地乡下人,丈夫早逝,唯一的儿子在上海做工,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一次。
她模样普通,皮肤黝黑,脸上刻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细纹,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几分精明,
尤其是提到“钱”的时候,那眼睛里就会泛起光来。张妈贪小便宜,
这在附近几个巷子里是出了名的,平日里在沈府做工,但凡能顺手牵走的小东西,
比如一根针、一缕线、一小块肥皂,她都不会放过,沈先生性子疏淡,
平日里不怎么管府里的琐事,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她把活干好,
也就不计较这些小节。沈府很大,却显得格外冷清。前院栽着几棵老樟树,枝繁叶茂,
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中院是正厅和客房,
沈先生住在内院,而书房则在中院的西北角,一间偏僻的屋子,平日里很少有人去,
沈先生也只是偶尔进去翻一翻旧书,大多时候,那间书房都锁着,落满了灰尘。这日,
雨下得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断断续续地砸下来。张妈拿着扫帚和抹布,
照例在府里打扫卫生。她先扫了前院的青石板路,把积水扫进排水沟里,又擦了中院的廊柱,
忙活了大半天,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身上的粗布衣裳也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黏在身上,很不舒服。“这鬼天气,下了快半个月了,再下下去,东西都要发霉了。
”张妈一边擦着廊柱,一边低声抱怨着,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显得有些不耐烦。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雨丝依旧细密,天边灰蒙蒙的,
看不到一点放晴的迹象。忙活完中院,张妈想起沈先生昨天吩咐过,让她把书房打扫一下,
说近日要进去翻些旧物。那间书房,张妈来了沈府快两年,也只进去过一次,还是刚来时,
沈先生带着她熟悉府里环境,匆匆看了一眼,便再也没踏进去过。
想起那间书房的冷清和昏暗,张妈心里就泛起一丝莫名的寒意,但沈先生吩咐的活,
她不敢不做,更何况,她心里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那是前清盐商的旧书房,
说不定能藏着什么值钱的小东西,若是能顺手牵走一件,也能补贴补贴家用,
给远在上海的儿子寄点钱去。张妈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书房门口。书房的门是一扇木门,
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发出“吱呀——”的一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老旧的骨头在摩擦,听得张妈心里一紧,
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只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格外清晰。她定了定神,轻轻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旧书的油墨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雨水的湿气,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书房里很暗,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的窗纸早已泛黄、破损,
雨水顺着窗纸的破洞渗进来,在窗台上留下一块块深色的水渍。
阳光被厚厚的云层和茂密的树叶遮挡着,只能透过窗纸的缝隙,洒进几缕微弱的光,
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一个个诡异的轮廓,随着风的吹动,轻轻晃动。
张妈站在门口,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书房里的景象。书房很大,
靠墙摆着一排排老旧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大多是前清的线装书,
封面早已泛黄、破损,有些书页甚至已经发霉、粘连在一起,轻轻一碰,
就会掉下来一层灰尘。书架之间的空地上,放着一张宽大的八仙桌,
桌子上摆着一盏旧油灯、一个砚台,还有几支毛笔,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结成了一块硬块。
八仙桌旁边,放着一把太师椅,椅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坐过了。
“这么大的书房,落了这么多灰,真是难打扫。”张妈低声嘀咕着,拿起扫帚,
开始打扫起来。她先扫了地面上的灰尘,灰尘被扫帚扬起,在空中弥漫开来,
呛得她直打喷嚏,眼睛也有些发涩。她一边扫,一边时不时地打量着书房里的东西,
目光在书架和八仙桌上扫来扫去,希望能找到一些值钱的小东西。扫完地面,
她又开始擦书架和八仙桌。她拿起抹布,蘸了点水,小心翼翼地擦着书架的表面,
灰尘被擦去,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木质纹理,纹理清晰,看得出来,
这书架当年也是用上好的木料做的。她擦着擦着,
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书架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里,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盒,木盒是深色的,
表面刻着简单的花纹,花纹已经模糊不清,盒子上落满了灰尘,看起来像是被人遗忘了很久。
张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心里泛起一阵窃喜。“难道这里面藏着什么好东西?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走到书架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木盒。木盒很沉,
入手冰凉,像是揣了一块冰在手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擦了擦盒子表面的灰尘,
仔细看了看,盒子上的花纹像是一些缠枝莲,虽然模糊,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张妈四处看了看,确认没有人,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木盒。木盒的盖子是合页式的,
打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沉睡了多年的东西,终于被唤醒。
盒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放着一面镜子。
那是一面清代的古镜,镜面是圆形的,直径大约有一尺左右,镜框是黄铜打造的,
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有龙凤呈祥,还有缠枝莲,花纹雕刻得栩栩如生,
虽然经过了岁月的侵蚀,黄铜表面已经泛起了一层厚厚的铜绿,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美。
镜面光滑得像一块上好的琉璃,没有一丝划痕,即使在昏暗的书房里,
也能清晰地照出人的模样,比平日里张妈用的那种小铜镜,清晰了不止一倍。张妈拿起古镜,
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镜面上,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脸,黝黑的皮肤,眼角的细纹,
还有额头上的汗珠,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她鬓角的几根白发,都清晰可见。
“啧啧,这镜子可真亮,比城里洋行卖的玻璃镜还要亮。”张妈忍不住赞叹道,
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神色,“这么好的镜子,肯定值不少钱,若是能偷偷拿出去卖掉,
就能给儿子寄一大笔钱了。”她拿着古镜,爱不释手,来回摩挲着镜框上的花纹,
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面镜子偷偷藏起来。这时,她看到镜中的自己,头发有些凌乱,
脸上也沾了些灰尘,显得有些狼狈。“反正没人,我就对着镜子梳梳头,
看看自己梳整齐了是什么样子。”张妈心里想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木梳,
这把木梳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梳齿已经有些磨损,但她一直用着。她走到八仙桌旁边,
把古镜放在桌子上,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梳起头来。她先把凌乱的头发拢到一起,
然后一点点地梳理,梳掉头发上的灰尘和杂物。镜中的自己,随着梳子的移动,
头发慢慢变得整齐起来,虽然依旧黝黑,依旧有几根白发,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张妈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暗暗得意:“我年轻时,
也是个模样周正的姑娘,若不是命苦,也不会落到这般地步。”她梳了一遍又一遍,
越梳越投入,甚至忘了时间,忘了自己是在沈府的书房里,忘了这面镜子是别人的东西。
她一边梳,一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要是能一直这么精神就好了,
要是能有更多的钱就好了,儿子就能在上海站稳脚跟,不用再受别人的气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又下大了,“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
书房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张妈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已经快到傍晚了。
她心里一惊,连忙把古镜放回木盒里,盖好盖子,小心翼翼地放回书架的角落里,
又仔细擦了擦周围的灰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可不能被沈先生发现,
不然这镜子就拿不到手了。”张妈低声嘀咕着,拿起抹布,加快了打扫的速度。
好不容易把书房打扫干净,她收拾好工具,匆匆离开了书房,关上了门,
心里却一直惦记着那面古镜,惦记着镜面上清晰的自己,惦记着那镜子可能带来的钱财。
那天晚上,张妈躺在自己的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的小屋在府里的偏院,很小,
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壁上斑驳不堪,角落里还结着蜘蛛网。
窗外的雨声依旧很大,“哗啦啦”的,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敲打着窗户,
又像是有人在窗外徘徊,低声呜咽。张妈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面古镜的样子,
镜面上清晰的自己,镜框上精美的花纹,还有那种冰凉的触感,一遍遍在她脑海里浮现。
她心里盘算着,等过几天,沈先生不注意的时候,就把那面镜子偷偷藏起来,然后找个机会,
拿到城里的当铺去卖掉,换一笔钱,给儿子寄过去。不知过了多久,
张妈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沈府的书房里,
那面古镜就放在八仙桌上,镜面依旧光滑明亮。她忍不住走过去,拿起古镜,对着镜子梳头,
镜中的自己,笑容灿烂,眼神明亮,比白天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鬓角的白发也不见了。
她越梳越开心,越梳越投入,就在这时,镜中的自己,突然停下了梳头的动作,
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起来,眼神也变得冰冷,死死地盯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张妈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扔掉古镜,
却发现自己的手像是被粘在了镜面上,怎么也拿不下来。镜中的自己,慢慢伸出手,
朝着她的脸伸过来,那只手苍白无力,指甲很长,泛着青灰色,像是死人的手。
张妈吓得大喊大叫,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中的手,一点点靠近自己的脸,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到骨子里,
让她浑身发冷,浑身发抖。“救命!救命!”张妈拼命地大喊,
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镜中的自己,
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诡异,眼神越来越冰冷,那只手,终于碰到了她的脸,冰冷的触感,
让她浑身一颤,瞬间从梦里惊醒。张妈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身上的衣服也被冷汗打湿了,黏在身上,冰凉刺骨。她环顾四周,小屋依旧昏暗,
窗外的雨声依旧很大,没有什么异常。“原来是个梦,原来是个梦。”张妈喃喃自语着,
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脏还在“咚咚”地狂跳,久久不能平静。
她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噩梦,并没有放在心上,躺下后,却再也睡不着了。脑海里,
总是浮现出梦里镜中那个诡异的自己,那种冰冷的触感,那种无力的恐惧,
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让她浑身发冷,心神不宁。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进小屋里,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张妈起床后,只觉得浑身疲惫,头晕目眩,像是一夜没睡一样。她走到镜子前,
那是一面小小的铜镜,是她自己带来的,镜面有些模糊,只能照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有些深陷,眼神也有些恍惚,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了不少。
“难道是昨天打扫太累了,又做了个噩梦,没休息好?”张妈心里想着,摇了摇头,
以为只是暂时的,便洗漱了一下,准备去做早饭。可她刚走到厨房,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差点摔倒,只能扶着墙壁,慢慢站稳。她煮了一锅粥,吃了小半碗,却觉得没有一点胃口,
胸口闷闷的,像是堵了一块石头。这天,张妈在府里打扫卫生,总是提不起精神,
手脚也变得迟钝起来,常常走神,有时候擦着桌子,就会突然停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沈先生看到她的样子,皱了皱眉,问道:“张妈,你怎么了?
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张妈连忙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勉强笑了笑,说道:“先生,
我没事,就是昨天没休息好,有点累,不碍事的。”她不敢告诉沈先生自己做了噩梦,
更不敢告诉沈先生自己偷偷看了书房里的古镜,只能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沈先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只是叮嘱道:“若是不舒服,就去休息一天,
府里的活不用急着做。”“谢谢先生,我真的没事。”张妈连忙说道,心里却有些发慌,
生怕沈先生看出什么破绽。可从那天起,张妈的状态越来越差。她每天都觉得浑身疲惫,
头晕目眩,晚上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会梦见那面古镜,梦见镜中那个诡异的自己,
梦见那只冰冷的手。有时候,她甚至会在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坐在床上,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一样,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