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我是朝歌城外一块顽石。在这天地间躺了三千年,看过沧海桑田,看过王朝更迭,
看过无数人来人往。有人在我身边盟誓,歃血为盟,那血渗进我身下的泥土里,腥了很久。
有人在我身上刻字,刀锋划过我的皮肤,那些字迹被风雨侵蚀,如今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有人靠着我对月独酌,一壶酒,一柄剑,喝醉了就对着我说话,说那些不能对人说的心事。
有人抱着我痛哭流涕,眼泪滴在我身上,温热的,很快又变凉。
可我从没见过苏妲己这样的人。我第一次见她,是商王帝乙在位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只是一只刚化形的小狐狸,毛茸茸的耳朵还收不起来,时不时会抖一下。
九条尾巴拖在地上,走起路来总会绊到自己,笨拙得让人想笑。她跟着族人来朝歌朝贡,
躲在人群后面,怯生生地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巍峨的城池。她的眼睛很亮。
像两颗星星,装满了对这人间的好奇。她看见那高大的城墙,
嘴巴微微张开;看见那威严的宫门,眼睛瞪得更大;看见那些穿着华服的贵族,
她缩了缩脖子,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那一年,她还不知道,这座城池会毁了她一生。
后来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名字。有人说她是祸国殃民的妖妃,是她迷惑了纣王,
毁了成汤六百年江山。有人说她是九尾天狐,专门来祸害人间的。有人说她心狠手辣,
发明了炮烙之刑,挖了比干的心。那些写史书的人,把她写得面目可憎,
把她写成所有灾难的源头。可我知道,她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可怜人。被她的族人利用,
被她的丈夫利用,被这天下的人利用。最后被钉在耻辱柱上,背了三千年骂名。后来的事,
你们都知道了。后来的她,成了天狐一族唯一的女帝,重振青丘,威震三界。后来的那些人,
跪在她面前,求她饶命。这个故事,是我亲眼看着她走过的。所以,
让我告诉你——那个被当成祸水的小狐狸,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出那殷商的废墟,
让那些负心人跪在她脚下求她饶命的。第一卷 狐入朝歌第一章 入宫商朝末年,
帝辛在位第七年。那一年,我在这朝歌城外躺了一千多年,看惯了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赶着牛车的农夫,牛蹄踏起的尘土扬得老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贵族,马蹄铁敲在石板上,
溅起火星。有腰悬长剑的武士,走路带风,眼神锐利。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哭得哇哇响,
她一边哄一边赶路。可那天,我看见一队人马从东边走来,为首的马车里,坐着一个女子。
她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就一眼。那一瞬间,我愣住了。那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
太亮了,亮得像夜里的星辰。太深了,深得像看不见底的山谷。太冷了,冷得像冬天的寒冰。
可那冷底下,又藏着什么。是害怕?是好奇?是期待?还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我认出了她。
是一只狐狸。九尾天狐。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的。她被纣王看中,被接入宫中,被封为妃。
她成了妲己,成了那个被后人唾骂千年的妖妃。可那时候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马车从我身边驶过,扬起一阵尘土。那尘土落在我身上,细细的,暖暖的。
我看见她放下车帘,那张脸消失在帘子后面。只留下一双眼睛的影子,在我心里晃了很久。
我看着那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城门里。
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丫头,要吃苦了。第二章 恩人苏妲己入宫后,
我很久没见过她。只偶尔听路过的人说起,说纣王如何宠爱她,说她如何美艳动人,
说她如何恃宠而骄。那些话,从一个人嘴里传到另一个人嘴里,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她一顿饭要吃十个人的心肝,有人说她每天晚上都要吸男人的精气,
有人说她是九尾妖狐转世,专门来祸害人间的。那些话,我不太信。一只刚化形的小狐狸,
能有多骄?她连走路都会绊倒自己,连尾巴都收不起来,她能害什么人?可后来发生的事,
让我明白了。她不是在骄,是在保命。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刀子。
她一个外来的女子,没有背景,没有靠山,除了纣王的宠爱,什么都没有。
她必须让所有人怕她,才能活下去。那些炮烙之刑,那些残酷手段,不是她发明的。
是那些大臣们自己斗来斗去,最后栽到她头上的。今天这个大臣得罪了纣王,
明天那个大臣被罢了官,他们不甘心,就把账算到她头上。可没有人听她解释。
也没有人问她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可以承载所有人愤怒的替罪羊。
第三章 比干比干死的那天,我亲眼看见的。那天有人把比干的心挖出来,放在盘子里,
端到妲己面前。那颗心还在微微跳动,血一滴一滴落在盘沿上。她看着那颗心,脸色惨白。
“这是什么?”“比干的心。”那人说,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大王说,要让娘娘亲眼看看。
”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可她没有哭。她只是闭上眼睛,轻轻说了一句话。“比干叔叔,
对不起。”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可我听清了。她在道歉。
为一个不是她杀的人道歉。后来我听说,比干之死,是因为他触怒了纣王,
不是因为什么妲己要他的心当药引。比干是纣王的叔父,他屡次劝谏纣王,说纣王荒淫无道。
纣王烦了,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窍,你既然这么圣人,让我看看你的心有没有七窍?
”就这么简单。和妲己没有半点关系。可那些故事,都是后人编的。三千年后,
人们还是相信,是妲己害死了比干。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寝殿里哭。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压着声音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住喉咙的哭。她哭着说:“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我什么都没做……”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第四章 姬昌姬昌来朝歌的那年,妲己已经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她老了。不是人老,是心老。
她的眼睛不再那么亮,而是变得很深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深井。你看着那井,
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不知道有多深。姬昌被囚在羑里的时候,她去看过他一次。那是深夜,
她一个人悄悄去的。“姬伯,”她站在牢房外面,“你还好吗?”姬昌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满是疲惫,可眼睛还是亮的。“是你?”她点点头。
“你来看我做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告诉你,你儿子在到处活动,联络诸侯。
大王知道了,很生气。”姬昌的脸色变了。“你……你是来警告我的?”她摇摇头。
“我是来告诉你的,别让你儿子做得太明显。大王现在还没动杀心,可要是激怒了他,
我也保不住你。”姬昌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怀疑,有感激,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为什么要帮我?”她笑了。那笑容,很苦。“因为我知道,
你是个好人。这天下,需要好人。”姬昌愣住了。“可你是……”“我是妖妃。”她打断他,
“我知道。天下人都这么说。可我不是。”她转身,走了。姬昌站在牢房里,看着她的背影。
很久很久。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她离去的路上,照得那路白花花的。他忽然叹了口气。
“这天下,欠你一个公道。”第五章 姬发姬发是在他父亲死后,才见到妲己的。
那时候诸侯已经开始反叛,朝歌城摇摇欲坠。纣王每天喝酒,不问政事。
妲己一个人撑着后宫,撑着那些支离破碎的东西。她每天处理那些宫女太监的纠纷,
应付那些大臣的刁难,还要照顾那个醉醺醺的男人。姬发来见她的时候,她正在花园里赏花。
那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一簇一簇。她站在花丛里,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
像另一朵花。“娘娘。”姬发行礼。她转过身,看着他。“你就是姬发的儿子?”“是。
”她打量着他。那张脸,和他父亲很像,可又不一样。他父亲的眼睛里是智慧,
他的眼睛里是锐气。“你比你父亲年轻的时候,还要英武。”姬发没有说话。她走近一步。
“你是来杀我的吗?”姬发愣住了。“娘娘……”“我知道你们怎么说我。妖妃,祸水,
亡国的根源。”她笑了,“可你知道吗,我从来没害过人。”姬发站在那里,
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叹了口气。“你走吧。回去告诉你的人,我不会反抗。
等你们打进朝歌那天,我会自己了断。”姬发看着她,忽然跪下来。“娘娘,
我……”“起来。”她打断他,“你是未来的天子,不能跪我这样的女人。”他站起来。
她转身,继续赏花。“去吧。”他走了。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花丛里,
一动不动。像一座石像。风吹过,花瓣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拂。
第六章 朝歌城破牧野之战那天,我在城外看见了。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商军倒戈,
周军如潮水般涌来。朝歌城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那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她站在摘星楼上,看着这一切。风吹起她的衣袍,吹乱了她的头发。
可她一动不动。“娘娘,”身边的宫女哭着说,“快走吧!周军快打进来了!”她摇摇头。
“我不走。”“娘娘!”“我走了十七年,不想再走了。”宫女跪下来,抱着她的腿。
“娘娘,您不走,奴婢也不走!”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宫女。那宫女才十五六岁,
脸上还带着稚气。她来宫里不久,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她。“傻孩子。”她轻轻说,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不能拖累你。”她推开宫女的手。“去吧。”宫女哭着跑了。
她一个人站在摘星楼上,等着。等周军来。等死。她抬头看着天。天灰蒙蒙的,有乌鸦飞过,
呱呱地叫。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青丘的时候。那时候天总是很蓝,阳光总是很好,
她和小伙伴们在山上跑来跑去,追蝴蝶,摘野果。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人间有这么多苦难。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会死在这么高的楼上。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
第七章 摘星楼姬发亲自上了摘星楼。他穿着铠甲,浑身是血,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娘娘。”她转过身,
看着他。“你来了。”“是。”她笑了。“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姬发沉默了一会儿。
“娘娘,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她想了想。“有。”“请说。”“我不是妖妃。那些事,
都不是我做的。炮烙不是我发明的,比干不是我杀的,那些酷刑和我没有关系。
我只是一个被抢来的女人,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掌控不了的棋子。”姬发看着她。那双眼睛里,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平静。还有一丝疲惫,一丝解脱。“你信吗?”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开口。“我信。”她笑了。那笑容,很真。
“谢谢你。”她转身,走向栏杆。“娘娘!”姬发喊道。她停下来,没回头。“姬发,
你是个好人。好好待这天下。替我看着它,别让它再出第二个我这样的女人。”她跳下去了。
那一刻,我听见了一声狐鸣。凄厉,悲凉,穿透云霄。那是九尾天狐最后的声音。
她的衣袍在空中飘荡,像一只白色的蝴蝶。然后落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姬发站在楼上,
看着那具身体。他没有下去。只是站着。很久很久。
第二卷 涅槃重生第八章 醒来妲己跳下摘星楼的那一刻,我以为她死了。可她没有。
她的魂魄被一道金光托住,飘飘荡荡,不知去了哪里。等我再见到她的时候,
已经是一百年后了。那天我正在山脚下晒太阳,暖洋洋的阳光照在我身上,让我昏昏欲睡。
忽然看见一只白狐从树林里跑出来。它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像九条白色的绸带。它跑得很快,四蹄几乎不沾地。它跑到我面前,停下来,看着我。
那双眼睛,我认得。是妲己。那眼神,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你……你还活着?
”它点点头。“怎么活下来的?”它用爪子在地上写字。那爪子很尖,
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天狐一族,有九条命。我死过一次,还有八条。”我愣住了。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它想了想,又写字。“我要报仇。”“报仇?找谁?”“所有人。
那些害我的人,那些利用我的人,那些让我背了三千年骂名的人。”我看着它。它的眼睛里,
不再是当年的清澈,而是两团燃烧的火焰。那火焰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你变了。
”我说。它笑了。那笑容,和三千年前一模一样。可又不一样。“是变了。变得比以前狠了。
也变得更清醒了。”第九章 青丘妲己回了青丘。那是天狐一族的祖地,在东海之外,
一座与世隔绝的仙山。据说那里有十万天狐,修炼了不知道多少年。据说那里四季如春,
鲜花常开。据说那里是世间最美的地方。可等她回去的时候,青丘已经变了。
她的族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那些曾经辉煌的宫殿,
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那些曾经美丽的园林,如今长满了荒草。那些曾经热闹的街道,
如今空无一人。她跪在祖祠前,看着那些牌位。那些牌位有的已经开裂,有的已经歪倒,
有的字迹都模糊了。“祖宗在上,”她说,“不肖子孙苏妲己回来了。”没有声音。
只有风吹过,掀起一片落叶。她跪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然后她站起来,
走到外面。那些老弱病残的族人,跪了一地。有的缺了一条腿,有的瞎了一只眼,
有的瘦得皮包骨头。可他们的眼睛,都亮晶晶地看着她。“圣女!”她愣住了。
“你们……叫我什么?”“您是青丘圣女,是我们天狐一族的希望!”她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人。他们老的老,小的小,有的在发抖,有的在流泪。可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一个人在活。她还有族人。她蹲下来,
扶起最前面的那个老人。“起来。”她说,“都起来。”那些人站起来,围在她身边。
她看着他们。“我回来了。”她说,“我不会再走了。”第十章 修行妲己开始在青丘修行。
她本就是天狐一族的天才,当年若不是被人间的事耽误,早就飞升了。如今有了八条命,
修起来更是事半功倍。她闭关了五百年。五百年里,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她坐在山洞里,
对着石壁,一遍一遍运转功法。她的身体越来越轻,灵力越来越浓,
周围的山石都被她炼化了。五百年后,她出关了。她已经是九尾天狐,大乘期的修为,
离飞升只差一步。她站在青丘山巅,看着远处的海。海天一色,无边无际。海风吹过来,
带着咸咸的味道。“圣女,”一个老狐跪在她面前,“您要去报仇了吗?”她摇摇头。
“不急。”“不急?”“等了五百年了,不差这几天。”她说,“我要让那些人,
亲眼看着自己失去一切。”老狐愣住了。然后他笑了。“圣女,您真的变了。”她点点头。
“是变了。变得比以前狠了。也变得比以前能忍了。”第十一章 周武王周武王姬发,
已经死了三百年了。他的儿子周成王也死了,孙子周康王也死了。周朝换了四五代君主,
早就没人记得当年那个站在摘星楼上的女人了。可她还记得。她记得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记得他说“我信”时的表情,记得他站在楼上目送她跳下的样子。所以她第一个找的,
不是他。是他的子孙。周昭王十九年,昭王南征楚国。那一战,昭王亲率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