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十载,我以为自己会在这座四方城里烂掉、枯萎,化作一抔无人问津的尘土。十年间,
我的指甲因为常年翻动菜地而粗糙,我的皮肤因为劣质的炭火而干裂。直到那一天,贵妃,
也就是当年把我踩进泥里的淑妃,带着满身的珠翠,施施然地出现在我面前,
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苏静姝,十年了,你还活着呢?”她捏着帕子,
眼里的鄙夷像淬了毒的针,“本宫听说,你养的那几个小杂种,一个个都出息了?
”她轻笑一声,声音尖利:“一个口吃,一个跛子,
还有一个病秧子……你指望他们给你翻身?真是天大的笑话。别做梦了,
他们不过是本宫为了替太子扫清道路,扔给你的垃圾。你还真当成宝了。”她示意太监,
一个精致的酒壶被递了过来。“陛下仁慈,感念你当年侍奉的情分,特赐你一杯鸩酒,
全了你的体面。”我看着她,十年风霜,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哭会求的昭仪。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个跳梁小丑。就在她示意太监强行灌我酒时,
那扇紧闭了十年的、厚重到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朱红宫门,在一声巨响中,
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刺目的阳光涌了进来,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六个挺拔如松的身影逆光而立,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是我养大的老大,李珣。
他如今身着大理寺卿的官服,神情冷峻,那双曾被我夸赞过清澈的眼眸,
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他一步步走进来,看都没看吓得瘫软在地的太监,
目光直直地盯在淑妃脸上。“淑贵妃,”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谁给你的胆子,
动我母亲?”1.“母亲?”淑贵妃的脸瞬间煞白,她指着我,又指着李珣,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叫她什么?李珣,你疯了!你的生母是丽嫔!”“生而不养,
何以为母?”跟在李珣身后的老二李恒,缓缓开口。他如今掌管着大周的钱袋子——户部,
一身文官袍服,却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当年我重病,丽嫔娘娘嫌我晦气,将我扔进雪地,
是母妃将我抱回冷宫,一口一口米汤喂活的。”“我……我……”老三李琛上前一步,
他自小口吃,如今虽已大好,但情急之下还是会有些磕绊,“我,我的命,是母妃给的!你,
你敢伤她,我,我便让你整个李家,都,都在史书上,遗臭万年!”他如今是翰林院的修撰,
一支笔,可断人清誉,可定人功过。淑贵妃彻底傻了。
她看着这一个又一个从前被她视为“垃圾”的皇子,如今一个个身居高位,气度不凡,
像一座座山一样护在我身前,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老四李钊脾气最爆,
他穿着一身禁军统领的铠甲,腰间的刀“噌”地一声拔出半寸,寒光晃得人眼疼。
“废话少说!来人,将这个意图谋害皇嗣之母的毒妇,给我就地拿下,打入天牢!
”他一声令下,门外瞬间涌入一队身披重甲的禁军,他们是只听令于李钊的亲信。
淑贵妃尖叫起来:“放肆!你们敢!我是贵妃!太子之母!陛下不会放过你们的!”“陛下?
”老五李源冷笑一声。他右腿微跛,却是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的骑兵将军。
他今天特地快马加鞭从京郊大营赶回来,就是为了这一刻。“就在半个时辰前,我们六兄弟,
已在金銮殿上联名上书,请父皇恢复母妃位份,并彻查十年前的冤案。”他一字一顿,
每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淑贵妃心上,“父皇,已经准了。
”“不……不可能……”淑贵妃瘫倒在地,妆容精致的脸扭曲成一团,
“陛下他……他最宠爱我……”一直没说话的、最小的老六李景,走到我身边,
轻轻为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然后才转向淑贵妃,声音温和却残忍:“贵妃娘娘,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如今,朝堂之上,支持我们兄弟六人的臣子,过半。兵权,大理寺,
户部,言官……你唯一的倚仗,那个除了会哭什么都不会的太子哥哥,拿什么跟我们斗?
”淑贵妃的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她完了。我看着眼前这六个我一手养大的孩子,
他们像六棵为我遮风挡雨的大树。十年的委屈和苦楚,在这一刻,仿佛都烟消云散。
李珣走到我面前,褪去一身的冷厉,单膝跪下,仰头看着我,眼眶泛红。“母妃,
我们来接您回家了。”他身后,五个同样高大的身影齐刷刷跪下,异口同声。“母妃,
我们来接您回家了!”那声音洪亮,震得冷宫的落叶簌簌发抖,也震得我的心,狠狠一颤。
我忍了十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2.我伸出手,想去扶李珣,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李景最是心细,连忙和老五李源一左一右地搀住我的胳膊。老四李钊收了刀,
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被拖走的淑贵妃,也凑了过来。“母妃,外面太阳大,
您十年没见着强光了,眼睛会不舒服。”老二李恒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油纸伞,撑开,
为我挡住那片刺目的天光。老三李琛默默地走进我那间破败的小屋,
将我那几本翻烂了的书和一把旧琴抱了出来。老大李珣则走在最前面,为我开路。我就这样,
被六个儿子众星捧月般地护着,一步步走出了囚禁我十年的牢笼。宫道两旁,
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他们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震惊、好奇、畏惧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们大概想不通,这个衣衫朴素,
形容憔悴的废妃,何德何能,能让六位权势滔天的皇子如此庇护。我的思绪,
却飘回了十年前。3.十年前,我还是皇帝李烨的昭仪,太傅之女,苏静姝。
我与他青梅竹马,曾以为会是彼此一生的良人。他登基后,许我后位,可我素来不喜争斗,
只求安稳,便自请居于昭仪之位。可后宫之中,不争,本身就是一种罪过。淑妃,
当时还是个小小的婕妤,却野心勃勃。她设计了一出“巫蛊之术”的戏码,
所有证据都指向我。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我辩驳。我记得那天,李烨坐在龙椅上,
面色铁青地看着我。我一遍遍地说:“陛下,不是我,臣妾是冤枉的。
”他却只是将那只刻着他生辰八字的木偶狠狠砸在我脚下。“苏静姝,朕待你不薄,
你为何要如此恶毒!”他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厌恶。那一刻,我心如死灰。我没有再辩解。
因为我知道,当他选择不信任我的那一刻起,我说什么都是错的。我被废去位份,打入冷宫。
我父亲,当朝太傅,也被气得一病不起,没多久就辞官归乡了。
我被两个太监拖出大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我的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
只有一片死寂的失望。他似乎被我那一眼刺痛了,猛地别开了头。从那以后,十年,
我再未见过他。4.冷宫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熬。阴暗,潮湿,吃的是馊掉的饭菜,
盖的是长了霉斑的被褥。冬天的炭火少得可怜,夏天则闷热得像个蒸笼。最初的一年,
我几乎要活不下去。支撑我的,是对父亲的牵挂,和对李烨那最后一点可笑的幻想。
直到第一个孩子的到来,才将我从沉沦的边缘拉了回来。那是三皇子,李琛。
他被送来的时候,才五岁。用一床破旧的被子裹着,被一个不耐烦的小太监扔在了冷宫门口。
小太监尖着嗓子说:“这是三殿下,他娘惠嫔娘娘说了,这孩子是个口吃,
丢尽了皇家的脸面,以后就扔在这儿自生自灭,是死是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说完,
他便像躲瘟疫一样跑了。我走过去,解开被子。里面的孩子瘦得像只小猫,
一张小脸毫无血色,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羞耻。他看着我,想说什么,却只是张着嘴,
发出“啊……啊……”的绝望声音,急得满脸通红。我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朝他伸出手,放柔了声音:“别怕,到我这里来。”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怯生生地把小手放在了我的掌心。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我将他抱进我那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小屋,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又把我省下来的半块干粮递给他。他狼吞虎咽地吃完,看着我,小声地,
磕磕巴巴地吐出两个字:“谢……谢谢……”我摸了摸他的头,对他说:“以后,
你就跟着我。他们不要你,我要。”那是我第一次说出这句话。那时的我并不知道,
在未来的几年里,我还会对五个同样被抛弃的孩子,说出同样的话。5.李琛很聪明,
但他越是想说话,就越是说不清楚。每次开口,都会引来宫里那些拜高踩低的太监的嘲笑。
渐渐地,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整日整日地不说一句话,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心疼。我父亲是太傅,我自小饱读诗书。我知道,有时候,文字比语言更有力量。
我找来树枝,在地上教他写字。“李琛,你看,这是你的名字。琛,是宝玉的意思。
你不是没人要的废物,你是珍宝。”我教他读《三字经》,背《千字文》。他虽然口吃,
但记性极好,过目不忘。冷宫里没有纸笔,我就用烧尽的炭条在墙上写,在地上画。
我把我脑子里所有的学问,一点点地,都教给了他。有一次,我病了,发着高烧,昏昏沉沉。
半夜里,我感觉有人在给我擦拭额头。我勉强睁开眼,看到七岁的李琛端着一碗水,
用他那小小的手,笨拙地撕下自己的衣角,浸湿了,一点点地给我降温。看我醒了,
他急急地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指了指水,又指了指我的嘴。我笑了,喝了水。
他看我喝完,终于松了口气。然后,他拿起一根炭条,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母妃,别死。”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称呼我为“母妃”。那也是我第一次,
在这个冰冷的宫殿里,感受到了一丝暖意。从那天起,我不再自称“我”,而是“母妃”。
我告诉他:“李琛,说不出来,就写下来。你的笔,就是你的剑。
它可以让你比任何人都有力量。”三年后,他八岁。
冷宫里一个识字的老太监无意中看到了他在墙上写的文章,惊为天人。
老太监偷偷将文章抄录下来,托人送到了宫外。文章辗转传到了我父亲的学生,
如今的翰林院掌院学士手中。掌院学士看后大为惊叹,在一次面圣时,呈给了李烨。
李烨看了文章,问:“此文何人所作?”掌院学士答:“不知其名,只知其乃一隐士。
”李烨大赞:“文笔老练,见解独到,有大家之风。传朕旨意,寻此人,朕要重用。”那天,
老太监把这件事告诉我时,我看着身边正在练字的李琛,笑了。他的口吃还没有完全好,
但他的文章,已经足以让天下惊叹。6.李琛来的第二年,五皇子李源也被送来了。
他来的时候七岁,是被两个太监架进来的,右腿一瘸一拐,明显是受了重伤。
他的生母是林贵人,一个靠美色上位,却没什么脑子的女人。据说李源是在一次围猎中,
为了救被惊马冲撞的太子,而被马蹄踩断了腿。太子安然无恙,他却成了跛子。
林贵人觉得他丢了她的脸,断了她的前程,哭哭啼啼地求了皇帝,说是不忍看见儿子受苦,
自请将他送到冷宫“静养”。说白了,就是彻底放弃了这个儿子。
李源的性子和李琛完全相反。他刚烈,倔强,像一头受伤的小狼。谁靠近他,他就冲谁龇牙。
“别碰我!”他一把推开我想为他检查伤腿的手,“你们这些废物,离我远点!”我也不恼,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腿是你的,你若想一辈子当个瘸子,就由着它烂掉。只是可惜了,
你本不该是这样的。”他愣住了,死死地瞪着我。那天晚上,他伤口发炎,疼得在床上打滚,
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我和李琛守了他一夜。第二天,他烧得迷迷糊糊,
嘴里不停地喊着:“母妃……别不要我……”我这才知道,这头小狼,心里也是怕的。
我叹了口气,用我从父亲那里学来的粗浅医理,找了些草药,给他敷在伤口上。他醒来后,
烧退了。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腿,再看看我和李琛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沉默了。从那天起,
他不再骂我们是废物。他的腿,虽然保住了,但终究落下了残疾。走路时,姿势很难看。
对于一个曾经梦想着驰骋沙场的皇子来说,这无疑是致命的打击。他变得颓废,
整日坐在角落里,不言不语。我找到他,对他说:“李源,你看看你的腿。
”他厌恶地别过头。我说:“一条腿跛了,不代表你就废了。战马有四条腿,断了一条,
确实跑不快了。但人有脑子。”我把我父亲当年教我的骑射之术,结合他腿部的情况,
一点点地分析给他听。“你的右腿无法发力,但你的左腿和腰腹力量比常人更强。
你为什么不能利用这一点?”我在地上画出马的结构图,告诉他如何改造马鞍,
如何利用身体的倾斜来弥补右腿的不足,如何在劣势中找到新的平衡点。他起初不信,
觉得我一个深宫女子,懂什么骑射。我便用木棍当马,一遍遍地为他演示。